29、第 29 章 拍我们就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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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九点，申江艺术中心的后台还很安静，驻场的乐队还没有开始排练。
岑持坐在靠窗一角的工作桌边，假装专注地看笔记本电脑上的邮件。闻景洄站在琴房的正中，看着电脑屏幕的时候甚至不用移开视线，余光就看得见她。
这间琴房好像附中的五一二琴房，只是更宽阔更明亮。合着盖的施坦威三角钢琴在距离她不到两米的地方。岑持的手指停在笔记本的触控板，视线越过屏幕，注视着钢琴黑色的漆面映着的自己的影子，过了很久才垂下眼，接着处理邮件。
闻景洄不像她心猿意马，琴弓搭上琴弦就沉入音乐里。她练过音阶双音的基本功，开始练习勃拉姆斯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重复了几段复杂的乐句之后，从第一乐章顺着往下拉。
岑持看过她的节目单，那是后天她要登台演出的曲目。
最近岑持反复听了好多遍闻景洄的唱片，可是再好的音响设备传出的音乐，都不及眼前的琴声动人。屏幕上的汉字好像变成了音符在跳动，琴弓像是在她的脉搏上往复，岑持还是忍不住，看向闻景洄。
琴房的柔光灯下，闻景洄偏头抵住腮托，微微蹙着眉心，嘴角抿紧，垂下视线看着左手在指板上滑动，随着右臂伸展，柔软的衣料在腰侧牵出几道浅褶。比起站在舞台上遥远耀眼的小提琴家，更像记忆里的样子……
正是第一乐章华彩过后柔和的主题旋律，乐声清缓优雅，岑持心里泛起一点怅惘，又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三角钢琴。
从前这样的时刻，她都会坐在钢琴前，为闻景洄弹奏乐队的部分……
她的视线停留得太久，闻景洄停下琴弓问：“吵到你了吗？”
“怎么会。”岑持回了神，扯出来一个笑，“多少人羡慕我可以坐在这里。”
闻景洄像是对这个回答满意，笑起来问：“那，给你个福利，有没有想听的？”
一首并不算炫技的曲子立刻浮上心头。节奏轻轻摇曳，气息平缓，是整部奏鸣曲里唯一的大调乐章，像是怀念里带着一点点酸楚和惆怅。岑持很顺口地说出来：“巴赫，第一奏鸣曲的西西里舞曲？”
闻景洄侧头笑起来：“还是喜欢巴赫？”
岑持愣了一下，忽然意识到自己答得太自然了，她好像不该答得如此自然。但闻景洄没有在意她停顿的表情，笑意里有一丝狡黠，搭起琴弓：“我很大牌的，不能太容易满足你。”
琴声接着响起，还是勃拉姆斯小提琴协奏曲。
岑持笑一笑，甚至庆幸闻景洄没有真的拉那一曲。她压下心头纷乱的想法，迫使视线不偏向闻景洄也不偏去钢琴，只停留在屏幕上的文件。
转眼中午，闻景洄收了琴，找了一家评分不错的家常菜馆。店在申江东岸，岑持在手机上排了号，把琴送回酒店后再开车过去，没等多久排的号就到了。
闻景洄点了番茄牛腩，虾仁滑蛋和清炒青菜，岑持看着闻景洄细细品尝一块牛腩，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心满意足，没忍住也跟着连吃了好几块牛肉。
饭后，闻景洄点了有名的奶茶，拽着岑持打卡了好几个申江东岸的游客景点。和闻景洄漫步在申城秋天的街道，岑持总有一种穿越到平行世界的不真实感。她在后面半步，看着闻景洄的背影。银杏叶飘飘洒洒，午后的阳光穿过她披在肩后的发丝，像是根根闪着金光。
过去她抗拒去想，未来她害怕去想，就不负责任地短暂沉溺在现在吧。岑持快走两步到闻景洄身前：“带你去看个东西。”
岑持带着闻景洄穿过几条街道，正是申江东岸最大的中心商业区，闻景洄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岑持看着对面商场的LED大屏幕，示意她等一等。几个广告播过之后，画面一转，闻景洄的巨幅照片突然毫无预兆地出现，铺满整个LED大屏。
那正是闻景洄返场结束，把琴从肩上拿下来，面向观众笑起来的瞬间。背景是深暗的舞台，灯光晕成几团暖融融的金色，而她穿着艳红的礼裙，眼睛里映着舞台灯照出的灿烂亮光，眉目舒展，笑容生动明亮，充满生命力。
岑持指了指屏幕一侧“11.07闻景洄生日快乐”和右下角“闻声”字样，解释：“乐迷的心意，你没看到的话太可惜了。”
屏幕上方是申城清透的蓝天，巨幅人像太过醒目，三三两两经过的行人不时扭头看向LED屏张望。闻景洄仰头看了好几秒，才转向岑持，难得透着些微羞涩：“你怎么知道的？”
手机里躺着申城所有投放地点的列表，还有她拍下的好几处照片，但岑持只说：“满城都是你的照片，很难不知道。”
闻景洄又看向屏幕，举起手机正想拍下来，画面已经划过去切到了下一个广告。
“啊。”她轻轻地叫一声，手机还举在半空。
“再等一轮就好。”岑持说，“很快的。”
果然，几则广告过后，那一袭红裙又出现在这个CBD的广场，闻景洄这次早有准备，快速拍下两张，背对着大屏幕在路边站定，对岑持说：“给我和屏幕拍个合影。”
闻景洄没有把手机递过来，岑持迟疑了一瞬，拿起自己的手机，退后了几步，把闻景洄和背后的生日祝福框进屏幕里。
镜头里，秋风拂动她鬓边的碎发，她抬手拢了拢，露出和大屏幕上一样粲然的笑。岑持看得失神，直到闻景洄问“好了吗？”她才找着角度接连拍了好几张，走去把手机屏幕转向闻景洄。
闻景洄却没看向屏幕，牵着岑持的衣袖拉到她身边：“你也来。”
并排站在一起几乎能感受到身侧传来的热度，混着玫瑰的香气，岑持像是喝下了一杯热红酒般醺醺然。她刚切换到前置的自拍镜头，大屏上的照片又切走了，岑持看了一眼后面：“要等吗？”
“不用，拍我们就好。”
岑持低头看向手机。镜头从下往上，她们的肩挨在一起，闻景洄微微偏着头，身后是这个季节里申城难得的澄澈明媚的蓝天，岑持也笑起来。
一直到傍晚天色暗下来，到了不得不回酒店的时间，她们才往江边走去，散着步就走到东宁渡口，闻景洄停下来，看了一阵骑着电动车过江的市民和挂着相机的游客，一脸好奇。
岑持看出来她想坐，但渡口人多，难免有视线在闻景洄脸上身上停留，虽然大概率只是因为她在人群中格外醒目的外貌和气质，并不是认出她小提琴家的身份，岑持还是犹豫：“人有点多。”
“没事。”闻景洄戴上口罩跃跃欲试。
终究不愿意扫她的兴，岑持还是叫了代驾把车先送去江对面，站在渡口的门口等待轮渡靠岸。仿佛为了印证岑持的担心，旁边忽然冒出一句犹豫又清亮的：“……闻景洄？”
她们一起看去。
二十多岁的长发女子，头发烫着大卷，卡其色的外套里是露着肚脐的短衣，下半身短裤长靴。岑持注意到闻景洄原本盛满笑意的表情很快冷下去，完全不像见到熟人的反应。
而女人已经走到她身边，细细看了她两眼，脸上却绽放出完全不同于闻景洄的惊喜：“真的是你！我呀，周静仪，你不会贵人多忘事，已经把我忘了吧？”
闻景洄口罩也不摘，维持着礼貌，只冷淡地应一声：“你好。”
周静仪笑着打趣闻景洄：“你这一毕业就人间消失，也不来同学聚会，是不是去了柯斯顿就看不上母校了？”
闻景洄平着语调说：“怎么会，只是工作太忙了。”
周静仪扯过身边的男人，兴奋介绍：“这是我老公，东海音乐学院指挥系的老师。”
又对丈夫介绍闻景洄：“大名鼎鼎的闻景洄，不用给你介绍了吧？”
“你好你好。”男人欠了欠身，对着闻景洄客气问好，眼神却迟疑地停留在岑持脸上。
闻景洄点一点头，算是问好。
这下，周静仪终于看出来闻景洄的冷淡，有一丝尴尬，但很快笑道：“这么多年了，你不会还记着小时候的事吧。”
闻景洄偏了偏头，冷眼看着她反问道：“你这不是也记得吗？”
带着刺的闻景洄，让岑持既惊讶又好奇。她不动声色地站在旁边，心里默默堆起戒备。
周静仪把肩上的挎包换了个肩背，撸起来衣袖，露出小臂递到闻景洄眼前，指着一道五厘米长的淡褐色疤痕，大喇喇地说：“你看看，现在疤还在呢。别气啦，你是挨了骂，我也没占便宜嘛。左右不过我多议论了几句，那时候大家谁没议论啊，这么多年过去，算了吧。”
闻景洄看向那道疤痕，神色掠过一丝不自然，但话听到后半段，脸色又重新回归冷淡，神色甚至更为冰冷。倒是周静仪的丈夫先惊讶起来：“你都没说过那次打架是和闻景洄。”
心里的探究全变成惊诧，岑持直向闻景洄看去。许是看见岑持的眼神，闻景洄冷着语调飞快向她解释：“推搡而已。”
周静仪一巴掌拍在老公的后背：“他呀，闷葫芦一个不会说话，你们别介意。”
说着把衣袖放下来，像是过去的事已经翻了篇：“上次申江艺术中心开幕演出，咱班几个同学还去看了你了，发到同学群里，大家可是好好感慨了一番，天才果然是天才！像我，同是京音毕业，乐团现在还没考上呢。”
闻景洄没说话，周静仪又说：“对了，你是不是快过生日啦，见到好多你的照片，提前祝你生日快乐哦。”
闻景洄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谢谢。”
闻景洄不叙旧也不闲聊，还扭头看向江面上远远驶来的轮渡，场面冷下来。周静仪没有话说，这时候视线才停在岑持的眉眼之间，眼底浮现出一丝怀疑，探究地看了一眼闻景洄：“这位是……”
那个程字似乎已经浮到周静仪唇边，闻景洄心中一紧，正准备开口岔开话题，站在旁边周静仪的丈夫却忽然开口：“您是……境序的岑董吧？”
岑持看向他，没有否认。
他立刻双手递出名片，态度明显热络起来：“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我是东海音乐学院指挥系的老师林致，我们正在筹备一个青年指挥实践周的项目，课程和师资都已经有了初步方案，一直希望能和申江艺术中心合作！”
闻景洄没去看那男人，只紧盯着周静仪，眼看着她的注意力转移到丈夫递出的名片上，关切地看着她的丈夫和岑持，这才悄悄松一口气。
林致等了几秒，才说出请求：“不知道您方不方便，帮我引荐一下秦总监？”
名片停在半空，岑持只低头看了一眼，清冷开口：“林先生，艺术中心官方网站上有合作邮箱和项目部的电话，您按照流程递交材料就可以。”
林致的手里拿着名片，举也不是放下也不是，脸上泛了红，但仍不甘心：“材料我们已经递交过了，您如果可以跟秦总监打声招呼……”
岑持淡淡截断他的话：“既然已经递交过了，林先生等待回复就好。”
她抬眼看一眼即将靠岸的轮渡，向两人略一点头：“船到了，二位失陪。”
再看向闻景洄的时候，眉眼已经柔软：“我们走吧。”
闻景洄看了眼僵在半空的名片，心头堵着的那口气总算是松了点，她压住偷偷扬起来的唇角，快步跟上岑持。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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