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声而来》一亩闲

2、第 2 章 久仰。

　　成排的浅色座椅温柔安静地沉在昏暗中，舞台光明得近乎空旷。

　　生白音乐厅二层距离舞台也不算远，耀眼辉煌的舞台灯光下，闻景洄真真切切站在那里。

　　隔着九年的时空，直撞进岑持的眼里。

　　闻景洄没有穿演出礼服，只穿一件暗莓色的无袖上衣，炭灰色高腰长裤笔直垂落，真人看起来比海报里更瘦，站在整支乐团前，甚至显得单薄。长发低束，露出一段清瘦的后颈。

　　她动作不多，重心随着乐句移动，专注的视线在左手和指挥之间移动。右臂展开，肩背到弓尖连成流畅的一线，而琴弓一落，肩背、手腕、握弓的手指，所有清瘦的地方，都随着音乐生出一种与身形并不相称的力量。

　　岑持忽然觉得，像她十三岁那次一样，宣传图仍然没有把她拍得很好。

　　岑持摸到旁边的座位，悄然坐下，将自己隐在昏暗里。视线紧跟着闻景洄的琴弓，跳动的左手手指和她沉浸在音乐里微微蹙起的眉峰。

　　贝多芬小提琴协奏曲第一乐章已经过半。闻景洄正拉出一段绵长的旋律，乐队的声音在她身后层层铺开，旋律随之缓慢上升而去。

　　她的音乐和少年时已经很不像了。

　　记忆里的闻景洄架起琴时总有一点不自觉的倔强，像要用技巧和手里的琴争个输赢。如今的她右臂随着琴弓舒展，愈发精进的技巧早已融进乐句，完美到几乎看不出技巧的痕迹。

　　但那个熟悉的尾音出来，岑持还是一下认了出来。

　　这一句，闻景洄总是会让尾音留得更长一点，让琴声绵延多一瞬。

　　岑持的心跳也跟着慢了那么一瞬。

　　只是原来的她凭本能舍不得放手，现在却早已知道声音会停在哪里，让每一个音符都来得及被选择。

　　恰在此时，舞台上的闻景洄忽然抬起眼，视线从二层扫过。

　　隔着空旷的观众席和明亮的舞台灯，那目光并没有真正停在岑持身上。

　　但岑持还是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直到闻景洄视线移向指挥后，才慢慢吐出那口气。

　　第一乐章在乐队明亮的和弦中结束的时候，岑持才意识到自己忘了时间，她看了一眼腕表，已经过了刚刚跟陈瑾郑柏年约定的时间。

　　够了，走吧。

　　她站起来，转身。

　　可她刚迈开的第一步，舞台上响起一句很轻的乐句。

　　第二乐章比预想中更快地开始了。

　　岑持的脚步慢下来。

　　一段安静的弦乐引子后，闻景洄的小提琴汇入，第一声轻的几乎没有重量，贴着弦乐缓缓向前，平缓得听不出刻意的情绪。

　　岑持背对着舞台，半天才艰难地迈出一步。

　　她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只是听一听空场时的声音，十分钟已经过去了。

　　而小提琴没有追赶，只在乐队的旋律旁轻轻回应，安静地留在身后。

　　岑持背着舞台站了许久，再也迈不出第二步，终于认命般转身，重新坐了下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大概是陈瑾问她的去向，岑持没有理，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上。

　　她不再数拍，也不再判断换弓、揉弦和音准，那些专业判断逐渐退远，她只是坐在那里，听闻景洄继续拉下去。

　　第二乐章没有停顿地滑入第三乐章的回旋曲，明亮的主题一次次返回，闻景洄带着乐队向前。在小提琴的旋律中，岑持不知不觉抬起右手，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的琴房，一句句追逐着小提琴，一遍遍接应着小提琴。

　　那时候正是冬天最冷的时候，附中的五一二号琴房暖气开得很足，阳光落在旧谱页卷起的边角。

　　她坐在钢琴前，陪闻景洄练习这一首协奏曲，等着闻景洄多出来的那四分之一拍结束，她又故意多等了一瞬，才迟迟落下和弦。

　　闻景洄立刻听了出来。手里的琴弓没停，只歪着头，佯装生气，连名带姓地喊她：

　　“程晏如！”

　　已经好多年没有人这样叫过她了。

　　*

　　最后一丝余音消散，指挥和乐手们的掌声里，岑持才发现竟一直坐到了合排结束。她趁着台上闻景洄回身向乐队深深鞠躬，悄然退出音乐厅。

　　又路过闻景洄的巨幅海报，岑持一步都没有停留，快速走过。她没有直接去城市大厅，而是找到休息室，飞快进去锁了门。

　　无人的房间里，岑持没有开灯，让自己陷在沙发里。明明寂静无声，耳边却萦绕着贝多芬小提琴协奏曲的乐句，仿佛仍然坐在生白音乐厅的二楼。

　　她的右手落在木质扶手上，手指循着记忆中的和弦敲了几个小节。木面的轻响却让她吓了一跳，身体猛然一抖，回过神来。

　　可耳边的音乐没有停。右手落回膝上，拇指与小指张开，仍是在钢琴黑白键盘上落下一个八度时的距离。

　　岑持狠狠把手攥紧。

　　她强迫自己停下来，缓慢又努力地调整呼吸。不去想音符、乐句，没有钢琴，没有小提琴，没有乐团，也没有音乐。

　　过了很久，耳边的音乐才逐渐退远。

　　岑持站起身，开了灯，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久久地看着清凉的水流滑过自己的双手。

　　眼前这双手早已经失去长期练琴留下的力量和柔韧，除了依旧剪得很短的指甲，再看不出任何属于钢琴家的痕迹。

　　她关上水龙头，擦干手，走去城市大厅。

　　*

　　下午六点，申江艺术中心已经迎来首批正式观众。玻璃幕墙外的江面已经亮起夜灯，偶有船舶的汽笛声传来。

　　城市大厅的启幕礼准时开始，建筑落成短片播放结束后，岑持上台致辞。

　　“各位晚上好。”

　　“申江艺术中心从第一张图纸到今天，走了四年。四年里，我们讨论过建筑、声学、运营，也反复讨论过一个更简单的问题，一座新的艺术中心，为什么还值得被建造……”

　　三分钟的致辞里，岑持语调清晰有力，没有一次不必要的停顿。

　　接着，她与市、区领导和乐团音乐总监共同点亮灯带，台下媒体的闪光灯接连亮起。

　　灯带点亮的同时，从屋顶垂下的幕布随即向两侧收拢，露出申江艺术中心的名称。与此同时，整个大厅的灯光依次亮起，光线沿着光廊延伸至三座空庭，整栋建筑在申江暮色中逐渐显现。

　　下台时，申江艺术中心的总经理郑柏年自然接过陪同位置。岑持向周副市长低声道：“接下来的发布环节由郑总陪同，我去确认一下演前安排，稍后贵宾区见。”

　　对方点头：“你去忙。”

　　岑持礼貌欠了欠身，转进右侧通道，陈瑾紧跟着她。

　　她看了看时间，18:26。

　　启幕艺术季发布过后，才轮到闻景洄出场。只要这十五分钟她在二层贵宾区，她们就不会碰面，也不会影响后续的任何环节。

　　这条路线和时间，她已经在脑海里过了数遍。

　　她穿过媒体和嘉宾，顺着右侧通道走上旋转楼梯，选择了二层右手边的连廊。

　　陈瑾疑惑地叫住她：“岑总，贵宾厅从左边走更近啊。”

　　“走这边。”岑持脚步不停。

　　右边的连廊平时只供贵宾和工作人员通行，虽然会绕一些路，但距离艺术家休息室和大厅最远，也更安静，最重要的是，不在闻景洄从后台前往城市大厅的既定动线上。她反复确认过流程，这边更安全。

　　楼下传来主持人介绍启幕艺术季的声音。

　　岑持向连廊另一端快步走去，只剩最后一道门，穿过去，就是与大厅完全分离的贵宾区。

　　连廊尽头忽然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岑持脚步一顿，头皮发麻，心中蓦然升起一团不好的预感。高跟鞋和地面碰撞的声音，在她的耳边无限地放慢，拉长。

　　此时此刻这里应该是没有人的，除非……闻景洄的动线也临时改了。

　　进入视野的，先是艺术中心的礼宾人员。

　　紧接着，刚刚那个印在巨大海报里的人，站在璀璨的舞台光下的人，一点一点出现在连廊尽头。

　　闻景洄一步步走近，每一帧画面都像被无限拉长，长廊忽然缩得极短，两侧的墙壁缓缓压向走廊中央。岑持手脚僵硬，目光却无法从闻景洄脸上移开，近在咫尺的眉眼与记忆中的少女重叠，她本能地辨认每一处熟悉和陌生。

　　闻景洄仍穿着彩排时的一身衣服，长发已经解开散落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鲜明浓烈，比远远站在台上时更有存在感。

　　连廊很窄，两人之间不到十步，太近了，比舞台近得多。

　　闻景洄已经对上她的目光，最开始只是随意看了一眼，而已经错开半寸的视线忽然又折回来，脚下明显慢了半步，唇边的淡笑缓缓停滞。

　　岑持大脑残存的理智强迫她不要闪躲眼神，努力控制着面部的每一块细微的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毫无破绽。

　　她当然应该认得闻景洄。

　　今晚整个艺术中心里，没有人会不认得闻景洄。

　　可她也只能认得到这里。

　　她应该以主办方的身份问候。可这一秒脑海里闪过无数话语，却一句也不能说。

　　长廊太短，引路的礼宾人员已经在她面前停住脚步，简短地向闻景洄介绍：“闻老师，这位是境序科技集团的董事长，也是申江艺术中心的发起人，岑持女士。”

　　在闻景洄直直落来的目光下，岑持狂跳的心反而一点点平稳下来。

　　正好，陌生人的介绍替她规定好了位置。她不必解释消失的这九年，只需要做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主办方。

　　岑持忽略闻景洄眼神中的那一丝疑惑，按下所有情绪，站直，看着她微笑：“闻老师。”

　　“久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