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声而来》一亩闲

26、第 26 章 另一个你。

　　艺术中心的奔驰商务车径直驶向申江东岸的境序总部大楼。

　　闻景洄透过车窗，在申江东岸无数林立的玻璃幕墙高楼中，直直看着顶层挂着简洁字体“境序 JINGXU”的那一栋。她曾经在江对岸看过很多次这栋楼，到了晚上，嵌入申江东岸天际线上的那两行字会亮起来，在江对岸能看得清清楚楚，今天终于跨江而来了。

　　车辆快要拐进地下停车场，闻景洄在后排问：“能不能把我放在这里，我想从一楼进去看看。”

　　郑柏年有一些疑惑，但没有多问什么，只交代秦文澄：“文澄，那你陪闻老师一起。”

　　车停在东岸国际中心门前。闻景洄下车，仰头看了一眼，玻璃幕墙笔直插入天际，顶端几乎隐没在云层里。

　　秦文澄引着她走进写字楼大堂，交代一句稍等，去前台办理访客登记。

　　挑高的写字楼大堂充盈着咖啡的香气，淡灰色的石材铺到视野尽头，天花板上的金属装饰线条简洁利落。入口处巨大的电子楼层索引清楚写着，境序科技集团有限公司，30-46层。

　　简单的一排字，闻景洄看了好一阵。

　　秦文澄很快回来，递给她一张临时通行卡，引着她刷卡走过闸机：“闻老师，这边是境序的专用电梯厅，我们从这边上去。”

　　电梯里数字迅速上跳，秦文澄尽职尽责地介绍：“境序文化主要负责艺术中心的运营，我们平时都在艺术中心，开预算会或者管理层会议的时候，才来总部这边。”

　　闻景洄点点头，秦文澄欢快地接着介绍，旁边裙房的三层是餐厅，四层有健身房和理疗区，裙房楼顶还有环形跑道和屋顶花园。主楼的四十层是集中会议区，四十六层是管理层的办公室，岑总的办公室也在那里。

　　听到岑总，她下意识看了一眼电梯上最上排那一枚46的圆形按键。

　　电梯到了四十层停下，秦文澄引着她走向会议室，介绍着境序的种种员工福利。有人抱着文件从身旁经过，边走边争论数据和算力，还有脚步落在地毯上的闷响，会议室开门时漏出来的交谈声，所有细碎的声响都落入她的耳中。闻景洄走得很慢，想要记下境序的点点滴滴，不漏掉任何和岑持相关的细节。

　　身侧的会议室门忽然打开，有人从里面走出来，闻景洄下意识扭头看去，在门开合之间的一瞬，却一眼看见偌大会议桌正中的人。

　　那是岑持。

　　她面色沉静，门关上的刹那透出来一句：“这两项今晚确认不了，签约就往后放。”

　　音量不高，语调平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全然不似在她面前那样温和，每次开口都带着一丝斟酌和迟疑。

　　“闻老师？”走出会议室的人看到她，突然停了脚步。

　　闻景洄认出来是总跟在岑持身边的陈瑾，她仍是一贯整齐的墨色西装，窄边眼镜后沉静的目光里隐隐透着一丝意外。

　　秦文澄听见声音回过头，走回来笑着解释：“成长计划的执行会，闻老师正好一起过来确认几项安排。”

　　陈瑾了然地点头，迅速收起那点意外：“闻老师您好。二位先忙。”

　　闻景洄在会议室里落座，需要她确认的几项安排一一核过，议题转到了预算分项和后续的具体安排，目光落向窗外，她看着落地窗外宽阔的江面发起了呆。

　　置身于这个与她熟悉的一切都完全迥异的世界，第一次真切地看见“境序集团”这四个字背后的世界，心底缓缓漫上来一阵迟来的酸涩。在她遍寻不到的这九年里，岑持离开钢琴，离开长大的城市，离开熟悉的一切，从九如餐厅旁边的那一栋旧楼，到申江东岸天际线上这栋宽敞明亮的办公楼，都经历了什么呢？

　　执行会议结束，闻景洄走出会议室，看见陈瑾安静地等在门口。

　　陈瑾礼貌地和其他人打过招呼后，对闻景洄说：“闻老师，岑总的会还要一会儿。您如果没有其他安排，她请您去四十六层稍等。”

　　四十六层比楼下安静得多。

　　陈瑾推开挂着董事长标牌的那扇门，侧身请闻景洄进去，问过闻景洄喝什么后，送来一杯温水，安静地退了出去。

　　岑持的办公室只剩闻景洄一个人。灰褐色的羊毛地毯吸去脚步声，办公室里空旷安静，她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门口的会客区摆着一组深灰色的沙发，右侧整面墙都是落地玻璃，深木色办公长桌后面是一整面木饰书柜，整间办公室没有照片，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办公桌后的书柜上摆满了各类专业书籍，从企业战略、产业经济，到游戏设计、软件架构和人工智能，还放着好几册装订好的行业研究报告。不少书的书脊已经磨旧，书页间露出来便签的边角，其中几本计算机的书，封皮边缘都磨出了毛边。

　　闻景洄从书柜前转过身，目光扫过整齐的桌面，在笔筒上多停了一会儿。没看到记忆里的那支笔，视线一偏，却看到深色的书桌上突兀地躺着一片明黄色银杏叶，叶柄正对着座位。她捏起叶柄看了看，叶片缺了一个小角，和昨晚落在桌上的那一枚一模一样。

　　她竟没发现岑持是什么时候收走它的。

　　把叶片放回去时，她用指尖轻轻拨了拨叶柄，让它仍朝着岑持的座位，原地又站了一阵才走去窗边。窗外能看见江对岸艺术中心灰白色的建筑，傍晚阳光斜射，江面亮得晃眼，刺得闻景洄眼眶酸涩。

　　*

　　会议比岑持想象得更晚结束，她把后面不重要的汇报都改了时间，大步流星经过四十六层的秘书工作间、小会议室和来访接待室，直到看见办公室的门，步速才慢下来。

　　手扶在门把上，岑持停下脚步理了下发梢和袖口，才终于推开门。

　　闻景洄还坐在沙发上。

　　岑持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她穿着一件雾蓝色的长袖连衣裙，裙摆垂到小腿，长发落在肩后，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她，眼神明亮清澈。

　　岑持按下心里涌起的几乎失重的欢喜：“抱歉，等久了吧。”

　　“没有。”闻景洄晃晃手机，屏幕上是二十四格的画面，“我刚到十七关。”

　　岑持竟有一丝恍惚。

　　闻景洄坐在这间办公室，玩着她十九岁时做出的第一个游戏。过去和现在，这两个世界一贯泾渭分明的界限好像忽然模糊起来。

　　闻景洄敛了笑：“怎么，嫌我玩得慢了？”

　　“没有。”岑持走去她旁边，往她喝了一半的杯子里续了些水，才低声说，“只是没有想到，你还在玩它。”

　　“那当然。我是要通关的。”闻景洄笑起来，“就是有点慢罢了。”

　　岑持在另一张沙发坐下，轻轻笑一笑，问她：“要提示吗？”

　　“不要！”闻景洄提高声音，答得飞快，像是生怕她下一句就说出来答案，“我要慢慢玩的！”

　　“我不说。”岑持失笑，看着闻景洄把手机屏幕按灭，才问，“一会儿想去哪里？”

　　闻景洄放下手机：“中午吃多了，也不太饿，想去江边走走，可以吗？”

　　“好。我收拾下，我们现在就出发。”

　　正说着，门象征性地敲了三下，岑持还没来得及应，门就被推开了。

　　能这么进她办公室的只有一个人。

　　“岑持，刚许总说签约要往后推，上午说的那笔资金……”何蔚看着手里的文件，边说话边往办公室里走。抬起头才发现办公室里还有人，立马截住了话头。

　　她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人，明显愣了一下，但下一秒立即露出一个异常友好的笑：“闻老师？你好！”

　　闻景洄站起身，笑着回：“你好，何总。”

　　“你认得我！”何蔚一脸惊喜，热切地跟闻景洄握手。

　　闻景洄笑着说：“何总不是也认得我。”

　　何蔚笑得开心：“那必须认得！艺术中心开幕季的录像我看过！刚刚还看了你和艺术中心签约的新闻，不过闻老师真人比照片上……”

　　“何蔚。”岑持坐着没动，平着语调打断她，“那笔资金先预留到周五，其他的我们晚点说。”

　　这是用工作提醒着何蔚赶紧走，何蔚笑意丝毫不减，不过倒是会了意：“行，周五以后就得重新排。”

　　岑持点头，何蔚识趣地退向门口：“行嘞，那我走了。”

　　临出门还不忘跟闻景洄挥手告别：“闻老师，下次见。”

　　办公室门终于关上，岑持简直头疼，已经想到下次见到何蔚时候的连环问了。

　　房间里静下来，闻景洄看着关住的门，说：“她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何蔚？”岑持有些意外。

　　“对。我看过境序的几段采访，她看起来挺严肃的。”闻景洄向门口偏了偏头，“见了真人，倒是比想象中的热情很多。”

　　“她私下里是这样的。”岑持站起身，走去里屋的休息室拿外套。

　　岑持的手刚碰上外套，却隐约听见外面办公室，闻景洄悠悠地说：“我好羡慕她。”

　　岑持的手顿住，心跳也慢了一拍，听错了吗？她不敢去想这一句话的含义，拿上外套退出休息室，闻景洄已经穿上灰褐色的长款大衣站在门口，好像刚刚什么话也没有说，看着她微笑：“走吧？”

　　岑持看了她几秒，走向门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