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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她真的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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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立秋了,九月的申城仍旧艳阳高照,湿热的海风扑在人身上,不见一丝凉意。黑色奔驰轿车刚驶出西津机场,高架入口拥堵,缓慢汇入车流。
“岑总,先送您回家吗?”陈瑾坐在副驾驶,回过头来恭谨地问。
岑持看了一眼腕表,说:“直接去艺术中心吧。”
岑持靠在后座,用力伸展了一下胳膊腿。这一班飞机只剩经济舱倒数几排的中间座位,身高一米七三的她缩了近五个小时,下了飞机只觉得浑身酸困。昨晚,原定航班突然取消,她执意改签了最早的这班,本想着能早点到,谁想竟然晚点快三个小时。
车窗外,一块商场LED大屏正播放着申江艺术中心开幕的短片,最近公司为艺术中心投入了大量宣传资源,城市各处都能见到这座即将启幕的建筑。
车辆龟速行驶,她把视频看完了大半,直到彻底行驶过去,岑持才移开目光。
陈瑾看着前方一眼望不见头的车流,建议道:“要不闭眼睛休息一会?大概还有半小时才到。下午启幕礼流程有点小变化,我汇报,您听就行。”
“行。”
晚一点的那班飞机也赶得上晚上的启幕礼,可下午音乐厅的最后一次合排,只有原定七点起飞的这一班飞机,才能让她赶得到。
岑持又一次看了腕表,闭上眼睛。
车里安静下来,坐在副驾驶上的陈瑾低头打开平板里的日程表,回头看了一眼。
岑持的头微微偏向车窗那一侧,像是真的睡着了。午后的光隔着深色车膜落进来,随着车往前开,一寸寸从她额角掠过去。
只有这种时候,陈瑾才会想起来岑持其实很年轻。
岑持虚靠在座位,西装外套妥帖地放在手边,真丝质地的黑色衬衣平整得没有一点皱褶,墨色的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除了眉眼间没有隐去的倦意,看不出一点长途奔波的痕迹,甚至今晚出席活动的妆容也已经画好了。
她脸很小,鼻梁从眉间笔直落下来。此刻眼睫垂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褪下去,才显出一些安静的温和。
陈瑾跟了岑持六年,相处的时间甚至比家人还长,可至今也说不清算不算真正了解她。
陈瑾收回视线,汇报:“岑总,晚上启幕礼,闻景洄老师会以艺术家代表的身份,参加艺术季发布环节后的第一轮合影。站位图……”
“等等。”岑持刚刚闭上的眼睛睁开了,打断她:“之前已经确定过演奏家不参加启幕礼的。”
“是今天上午临时调整的。”陈瑾解释,“市里认为开幕音乐会的独奏家不出席,启幕礼的艺术分量会弱一些。”
岑持沉默了几秒:“时间太赶了。”
“市里对开幕仪式很重视,还是比较坚持的,艺术中心那边已经沟通过,闻老师的团队同意了,她只停留十分钟,和主要嘉宾合影后就返回后台。”
岑持一贯没有波澜的脸上出现了一瞬复杂的神情,但很快恢复平静:“合影我不参加了。”
陈瑾愣了一下,诧异地回头:“您是艺术中心的主要发起人,又代表建设方,不出席恐怕不合适。”
岑持:“让郑总替我。市里那边我来说。”
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陈瑾知道这件事已经没有再劝的必要,不再多言,低头点开平板上的行程表做好标记,又说:“还有一件事,战略投资和法务建议明后天再开一次工业智能业务进入路径专题会。”
“明早九点。”
陈瑾停了停,想到今早起来,看见跟随岑持一起去开会的何蔚凌晨一点发的朋友圈,提醒道:“您这几天都没怎么睡,今天结束不知道几点了,明天的会议需不需要往后推一个小时?”
“九点。”
“好的。”陈瑾在日程里添上会议。
车里安静下来。
过了拥堵路段,车终于跑起来。
车窗外明暗交错的光影从她眼底掠过,岑持的思绪飘然远去。
五个月前,艺术中心团队把开幕音乐会的企划案第一次送到她面前时,闻景洄的名字在第一页。
岑持没有问为什么是她,其实也没有什么可问的。
艺术中心贴心地详细列出闻景洄的履历:十二岁梅纽因少年组第一名,十六岁获帕格尼尼国际小提琴比赛第一名,十八岁签约德意志留声机公司,毕业于柯斯顿音乐学院,后面还有她六张专辑的销量,过去两年的巡演场次和乐评人的评价……
她并没有看完那一份闪耀的履历。这些东西,她大都知道,甚至比做出这份资料的人知道得更早。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无论从票房、声望还是艺术水准来看,世界闻名的天才小提琴演奏家闻景洄,都是最合适的选择。
她没有理由犹豫。但还是犹豫了两天。
最后艺术中心的启幕为了迁就闻景洄的巡演档期,整整后移了两周。
开票那天,上午十点正式开票,十点零九分,陈瑾就来汇报,开幕音乐会和大师课的座位都售罄了。听到汇报的时候岑持正坐在办公室里审批启幕季的宣传预算,从头到尾表情云淡风轻,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这几个月她计算过无数次。
一场演出,一堂大师课。她只需要隐藏在观众席里,闻景洄站在台上,中间隔着足够远的距离。不见面,不交谈,不合影,也不必被认出来。
也许,隔着九年的光阴,也根本不会被认出来。
驶入市区又走了一段,目的地快到了,司机减速拐过旧厂区外的路口,高架桥和密集楼群退到身后,路边的建筑低了下来。
隔着一排尚未长成浓荫的梧桐树,一架黑色的门式起重机矗立在江边,再往后,是红砖厂房和细长的烟囱。那些坚硬具体的工业遗存之间,一片灰白色屋面从地面缓慢抬起,向江岸铺展开来。
屋面的边缘被江风压得很平,到了临水一侧,又微微向下收拢。远远看去,像水面在彻底凝固以前,被风推起的一道缓波。
员工通道门口,申江艺术中心的负责人郑柏年已经等候多时。他身形微胖,一身深蓝色西装穿得规整,圆脸上架着副细金丝眼镜。见奔驰停稳,他快步迎上来拉开车门:“岑总好。”
岑持下车,温热黏腻的江风扑面而来,温和道:“郑总,这几天辛苦了。”
郑柏年下意识把腰背挺直了些:“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她穿上外套,迈进已经打开的员工通道大门,空调的冷气很快吹干了刚起的薄汗:“都顺利吗?”
“顺利,流程按今早最后确认的版本走,前厅、交通、安保和观众动线已经做完最后一遍检查。”
“媒体呢?”
“媒体二十七家,都确认了,合影以后不安排单采。”
岑持点头,穿过连接新旧建筑的玻璃连廊,右转进入申江艺术中心的大厅前,迟疑了一下,问:“乐团呢?”
“乐团正在和艺术家进行最后一次合排,已经开始一阵了。舞台、后台、艺术家接待都正常。”郑柏年停顿了一下,问:“您要去听一下空厅效果吗?”
“好,你叫人开一下二层五号门。不要打扰乐手。”岑持尽量平稳着语气,对郑柏年和陈瑾说:“你们先去城市大厅,十五分钟后见。”
两人应下,很快转身离开。尚未对观众开放的大厅里,转瞬只剩岑持。
浅色木饰面和米白色的矿物墙面之间,最中心的位置摆着今晚开幕音乐会的巨幅海报。三小时后,这里将会被观众团团围住,成为今晚申江艺术中心最热闹的地方。可此时,巨大、空旷又寂静的大厅里,只有岑持一个人。
岑持终于不用再装作只是路过,她正对着海报,仰着头,几近贪婪地看了很久。
闻景洄真的来了。
这不再是一个在工作文件里存在了几个月的事实。
她就在这座城市里,在这栋建筑里。
海报里的闻景洄穿一件剪裁简洁的红色无袖礼裙,头发比以前更长,披在右侧肩后,小提琴垂放在身前,弓沿着画面边缘斜斜向下,眼神没有直看镜头,像刚从某一段音乐里抬起头。
光从左前方落下来,照亮她的眼睛、颧骨和小提琴身的一小片漆色。
她已经完全褪去了少年人的稚气,眉眼比记忆里更深,眼尾仍旧微微向上挑着,双眼皮的深痕几乎一路收进鬓边,目光明亮笃定,神情带着少女时期就有的孤高,又比那时候多了份淡然。
她想到闻景洄十三岁那年,第一次参加京音附中交流演出,跑到琴房径直把一沓宣传照样片塞到她手里,嚷嚷着让她必须挑出一张能看的。
照片里少女的稚气和过于严肃的表情很是不搭,她翻到第三张就笑趴在钢琴上,闻景洄恼了,一把抢走照片,嘟嘴皱眉:“拍照的时候你都不提醒我!再也不摆这姿势了!”
多年前那个拼命练琴的小姑娘,已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成长为这个音乐厅整个启幕季里,最闪耀的那个人了。
岑持按下不该有的欣慰和心酸,终于走向生白音乐厅的五号门。
赶上音乐厅启幕礼前的这最后一场合排,本来就是她今天执意订最早一班飞机赶回来的原因。
她只是去听空厅效果。
岑持推开生白音乐厅的第一道厚重的门,等它在身后缓缓合拢。
江风和大厅里的一切声音被隔绝在外。黑暗的声闸之间,只剩生白音乐厅漏出的零星乐声和她的呼吸。
金属门把在掌心打滑,她才发现掌心竟出了汗。
岑持重新握紧门把。
十分钟。就十分钟。
她最后一遍告诉自己,用力拉开第二扇门。
生白音乐厅的光随着灿烂的音符倾泻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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