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子孙千秋万代而打工》不锈猫

59、王隐天 59章

　　59章

　　“最恶心的是，每到女子们的忌日，他又像情种一样，在这里反复弹奏那曲《凤求凰》，多少年了，都听吐了。”

　　一句不太久远的抱怨响在耳边，那是沈雁参加一个大人物婚礼时，在一个小森林里听到几棵老树的吐槽。

　　沈雁示意精神体接替他继续保持聊天节奏，自己闪身进了空间，脚底下的雪厚厚一层，近处的草，远处的树，全部看不清楚。

　　沈雁看向站在悬崖边的海鸟，出声问：“您可知道上次大人从阳明殿森林里带回来的小蘑菇放在哪里了？”

　　海鸟拿翅膀指指老银杏树：“还不算笨，观察力也还行。”

　　沈雁点点头，感谢它这说不清楚是表扬还是批评的评价，快步走到老银杏树前，大声问：“小蘑菇，你在哪里？可以问几个问题吗？”

　　一个奶白色脑袋从树尖滑下来：“什么事？”

　　其实沈雁很想问它，为什么不把自己幻化得漂亮一点，比如长出脖子和身子，穿上漂亮的小裙子不好吗？可对上它那颗奶白色脑袋上那双萌得要命却又严肃至极的大眼睛，终究还是把到嘴边的话收了回去，认认真真开口问道：“你能看见现在外面的情况吗？你认识那个人吗？还有，把你知道的关于王隐天的事都告诉我。”

　　白色脑袋傲娇地抬了抬：“当然知道。我们这个族，比他的殿主位老，比他修成的这个‘人’老，比他的第一世还老。他宫里的老树根，和摩云天的林子，同宗。”

　　沈雁连忙恭维道：“好厉害。”

　　白色脑袋摇了摇，示意他不必拍马屁，继续说道：“王隐天这个人，有个非常变态的习惯，不是他魔化或者纯粹的恶意，而是缘于他的第一世，他曾经是个皇子，而且是谪出的太子，无论人法统还是人道上，都是继承大统的不二人选。”

　　沈雁敏锐地捕捉到白脑袋话语里的怜悯和迟疑，配合地问：“然后呢，他被背叛了吗？”

　　白脑袋呵呵笑道：“何止是背叛？他十几岁的时候，国家就亡了。怎么亡的？你们阳间史书里写亡国的那些写法，一条一条全占齐了：外敌压境，权臣倒戈，粮道先断，援军后至。城破那天夜里，他本来可以从水道逃走，可为了救太子妃，又折了回去，亲眼看着心上人被辱被杀，朝中臣子作恶，兄弟是设局的人，就连最亲近的外公一家，都背叛了他，把他绑起来献给了敌人。”

　　沈雁没想到王隐天的第一世竟会如此惨烈，生为皇子，他尝尽了皇室所有的丑恶，甚至遭遇了连普通百姓都未曾经历过的亲情背叛。

　　白脑袋皱着眉头开口道：“后来，他在仰慕他的宫女的帮助下逃了出来，出家当了僧人，在此之后整整七世，他都在寺庙中修行，成了一位得道高僧。再往后的几百次轮回里，他每一世都身居高位，或是为将，或是为相，全都建功社稷，造福黎民，这便是在地府他地位还能这么高的原因。”

　　沈雁听得皱眉：“但是——他的妻子们，下场好像都不太好。”

　　白脑袋恶声恶气地回道：“那些女人都是自愿的，和他有什么干系？一个女人愿意为他死，或许是阴谋，或许是胁迫，可要是所有女人都愿意为他死，那只能说明这就是他的魅力。”

　　沈雁听得要麻了。
　　白脑袋缓了缓语气，神色依旧不善：“沈先生，请原谅我暂时还不能称呼你为主人。想必你也清楚，我来这儿，奔的是谁。我们白伞一族向来慕强，若是哪天你能让我心服口服，我自然会对你听命。”

　　沈雁虽觉得这个白脑袋直爽得令人不舒服，但也不得不承认，它说的是实话。

　　白脑袋叹口气：“但是这个孩子，最终还是被自己的执念所拖累，为了掩盖一件事，一错再错，直到今天，都能被沈先生这种段位的逼到门前。”

　　沈雁被打击得实在是有了脾气：“怎么，你觉得我不该查他吗？”

　　白脑袋摇了摇，再叹出一口长气：“该来的，终究会来，对他也是一种解脱。”说完，就像一个失望的老父亲一样，白光一闪，消失在银杏树的最顶端。

　　沈雁再次出现在审判现场，精神体和沈若青正聊得很开心：“谢谢您的指教，我明白了很多事情。”

　　沈雁听得头大，这么纯真的少年，不会让这个风月老手教坏了吧？他连忙站在两人中间，阻止他们热汽腾腾的交流：“今天就到这里吧，我得出去核实一些事情。”

　　沈若青一幅懂了的表情，点头同意：“很优秀的年轻人，是得看紧点。”

　　沈雁连忙拉着精神体快步走出，穿过任务大厅，提交了暂停审判、先行取证的申请程序，随即走出了这座由雾气凝结而成的建筑。两人共骑白马，径直朝着阳明殿奔去。

　　沈雁第二次踏进阳冥殿时，只见殿门口到廊下处处都挂满了白幡。纸钱烧尽的余灰在阴风中打着旋儿，殿里竟还在操办丧事——专门请了仪仗，奏响的是肃穆雅乐，排场称得上极尽哀荣。

　　才隔半个月。

　　和上次这位大人再婚时的风光热闹相比，眼前的景象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王隐天一身素服迎出来，眉眼间竟真蒙着几分倦极的哀伤。他引着沈雁穿过灵堂，语气平静得无波无澜：“内眷殁了。过门才十九日。”

　　沈雁停在那口棺前。棺木料子贵重，入殓得十分体面，体面得像一件精心收拣的藏品，被妥帖装进了锦盒。

　　沈雁依着礼数拜过，才开口问道：“夫人是怎么殁的？”

　　“年少。”王隐天垂眼望着棺木，声音缓缓沉了下来：“她法力浅薄，身子骨还没长成。本官……情难自已，对她倾注了太多情意。她消受不起我给的爱意，日日耗损，撑了十九日，终究熬空了身子。”

　　他抬起手，轻轻抚过棺沿，长长叹了一口气：“本官悔啊。”

　　沈雁站在棺前，后背上却一层一层地泛起寒意，因为他想起了那个可怕的可能性：洞房花烛那几夜，一个殿主，一个法力通天的雄性上位者，他要的就是让她“熬空”。他要用自己小妻子的“受不住”，来证明自己“雄风仍在”，来洗掉上次婚礼后，那些无休无止的调侃和嘲笑——对他这样一个将自身魅力视作无往不胜的武器的人来说，那次早已成了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那份挫败，从来没有消散过。

　　这份哀荣不是丧礼。是庆功。

　　沈雁没有在殿里多问。他拱手道别，走到殿门外，回头：

　　“殿主，借一步说话。”

　　林间静得反常，老树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地，蘑菇的菌丝在地下悄悄蜷缩——它们认得这脚步声，直缩得整片林子都浸在死寂里。

　　王隐天负手立在坟前，目光扫过四周，忽然低笑一声：“沈先生选这个地方，是料定本官不会在这里动手。”

　　“不错。”沈雁坦然承认，“还因为，这里埋着您所有的罪证口供。”

　　“那倒省了我们不少事。”王隐天转过身，一身素衣立在风里纹丝不动，“想问什么？问吧。”

　　“都说说吧，王大人，来之前我也取证过此地比较有利于你的前辈，知道你的来路不易，请答得光明磊落些吧。”沈雁看向远处，那里有点点星光浮现，他知道，这是对自己终端内那个白伞家族的致敬。

　　“树下埋着我七位夫人的尸骨，她们皆因我而死。”王隐天答得干脆“不止如此，她们的转世，她们转世时遇到的所谓的好人和坏人，我都会介入安排好他们的死期。”

　　沈雁看着他，语气保持平静：“为什么？”

　　王隐天嗤笑一声：“他们不该死吗？王爷的‘风寒暴毙’还是军阀的‘酒精瘫痪’？”

　　沈雁皱眉看着他：“但这既不在你的职权范围内，也不属于此地职权管辖，他们归属于阳间，阳间有阳间的律法。再者，就算是依照人间的法律，也没有因为私情就致人死伤致残的判罚。”

　　王隐天笑意更深：“那位王爷，强抢民女霸占了十余人，手上沾着三条人命；那位军阀，屠过两座城池。”他负手站着，慢条斯理地开口：“他们身上的恶行，桩桩件件都记在册上。我做的事情，不过就是‘公正举报’——举报到能管辖他们的部门而已，不过提早了一步罢了。”

　　“恶人得了报应，名伶换来了清净。”他摊开手，“把地府律条从头到尾审一遍，本官我到底犯了哪一条？”

　　沈雁看着他突然激动的脸，换了一个问题：“沈若青是谁？王大人认识吗？”

　　森林间骤然静下来了。

　　王隐天没有立刻答。他转过身，望着老树下，看了很久，久到沈雁以为他不会答了。

　　“是我娶的第一任妻子，我在第一世做皇子时娶的太子妃。她死后，一共转世了一百零七次。”

　　“一百零七次。”他重复了一遍：“我看着她一次次投胎，做农女，做商妇，做大家的小姐。看她嫁人，看她生子，看她老，看她死。”

　　“一百零七次，在我的干预下，她就没一次是好好地老死的。”

　　沈雁目无表情地看向那堆枯骨：“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