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子孙千秋万代而打工》不锈猫

60、你没跟谢知安请示吗？ 60章

　　60章

　　王隐天走到老树下，伸手探向地面，除了被那白衣和尚偷走的两具，余下五具尸骨完整地浮显出来，尸骨晶莹透亮，还透着勃勃生机。

　　王隐天将第一具抱在怀里，把脸贴了上去，语气悲怆又愤懑：“因为他们不配。我的女人，活着的时候享尽我的宠爱，就算死了，也是六界最干净美丽的骨头。那些肮脏浊物，也配来染指她？”

　　作为阳明殿的主事，王隐天是实打实的地府高层，历经几百世转世的精英修行，才修出这么一副好容貌。他硬朗沉稳，又带着难得的儒雅，无论生前死后，都是所有女子都会倾心的类型。

　　这般男人，向来极为骄傲，甚至带着几分自负，可在婚礼上遭了无端非议之后，他整个人的气场都明显浮躁了起来。这位地府大人物的步调，终究还是乱了。

　　“你的《凤求凰》到底是弹给谁听的？是她还是她们？”沈雁看着这张好像要殉情的脸，依他的实力，确实分不清是真情还是表演。

　　王天隐痛快回答：“她们。”
　　沈雁没料到他这般直爽，愣了一下，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王大人，从我踏进阳明殿开始，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证据。我在记，审判厅在记，就连这里的一草一木，也都在记。”

　　王隐天哈哈大笑：“当然。”

　　沈雁也笑：“您跨界干预了前妻无数次的转世。其中至少一百零六次，造成了当事人的早亡、破家、断姻。”

　　“一个字没错。”王隐天坦然认下：“这又有什么呢？沈先生，我等修行几万年、几十世，修的就是‘能量’二字。能量到了手，却要装作没有，那修行干什么？那不如去做个凡夫，一辈子被‘律条’两个字捆着，捆得规规矩矩，捆得毫无用处。”

　　沈先生近来参与断案，整个人气势都大涨了，半个月前他那一双眼睛看着还人畜无害，可现在呢，眼里面已经盛着近乎雄辩的光亮，这就是能量浸身的变化，既然已经沾染了地府的能量，断案自然就不能再用人间固有的思维了。

　　他站起来，背着手踱了两步，整个人进入了那种沈雁只在话本里见过的状态——那是一个人讲出自己笃信的道理时，周身会散发出的发亮状态：“即便按人间的说法，汤显祖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情之所至，生可以死，死也可以生，连生死都能僭越，何况只是在转世路上搭一把手呢？”

　　“元好问怎么说来着？‘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他看向沈雁，“‘生死相许’——连生死都能交付出去，不过干预一次轮回，又算得了什么？”

　　“尾生为了一句约定，甘愿抱柱而死。梁山伯与祝英台生生世世，哪怕化蝶也要比翼同飞。《长恨歌》里的君王，为了一个妃子不远千里快马送荔枝，临终许下‘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誓言，古往今来，情到深处的人，哪一个是循规蹈矩守规矩的？”

　　“若按着审判员定下的律条，”他摊开手，语调骤然转冷，“尾生是为了‘痴’念自戕，梁祝是‘煽动’世人殉情，李隆基是‘滥用职权、挪用驿传，致使杨氏一门权势坐大’，个个都该押进你这审判厅问罪。”

　　“可他们最后进了什么地方？”王隐天提高了声音，嘴角浮上夸张的笑意。

　　“进了书卷，进了戏文，进了千百年来，所有痴男怨女悬而未落的眼泪里。因为世人敬的，从来不是守规矩的人。是把一件事做到绝处的人。”

　　他把骨头轻轻放回原地，声音又缓下来，缓出一种近乎闲适的风雅：“魏晋人怎么活的？‘名士不必须奇才，但使常得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称名士。’，名士的本分，就是不守世间的规矩，只守心里的那点‘兴’。”

　　“王徽之雪夜泛舟，从山阴到剡县，一夜水路，到了戴安道门口，‘乘兴而行，兴尽而返’，扣门都不扣，掉头就走。世人骂他放诞吗？不。世人把这一夜写进了《世说新语》，当作风流千古。”

　　“罗衫红袖，携妓东山，谢安东山再起前过的是什么日子？魏晋人把‘情’字活得像一阵风，风过留痕是本分，可你们要风守规矩，”

　　“那是笑话。”他嗤笑一声：“这种照顾心上人轮回的小情趣，不是本官一个人的做法，是我们这一派人的活法。大佬是一种境界，一种态度，一种只认‘心头一点兴’的休闲小趣。”

　　他看向沈雁：”沈先生，以后你遇到喜欢的人坠入轮回，你也会这样做的。“

　　沈雁微微摇头：”以后的事情以后自有造化。王大人，今天我们只谈当下。对您所举的凡间情事，我倒有不同的见解。”

　　“汤显祖说‘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那句话说的是汤显祖笔下的杜丽娘自己还魂。她为情死，为情生，死的、生的，都是她自己。您的太子妃为情死了，她没说想生，是您不许她死得安生。”

　　尾生抱柱守约，最后抱柱而死的，从来只有尾生自己。他没有拆掉桥梁，没有抽干河水，更没有逼着那名女子必须来赴约。他守着约定，走到了无路可退的绝处，断的是自己的性命。那您呢？您每一次走到“绝处”，断的都是别人的生路。

　　“曾经沧海难为水”，元稹写下这句诗后，转头就另娶了他人。世人不曾骂他，因为悼亡本就是他一个人的事，怎样悼，悼到什么程度，是克制还是恣意，都是他袒露个人心绪的自由。可您不一样，您把“除却巫山不是云”活成了套在别人身上的枷锁：除您之外，她身边的所有人，都得死。元稹的诗，是埋自己情思的坟；您的诗，是埋旁人性命的坟。”

　　“李隆基”沈雁顿了顿，“您特意引他入局，实在是最不智的举动。李隆基的下场您难道不记得了？马嵬坡兵变，赐死杨贵妃的旨意，是他亲自下的。江山与美人不可兼得的时候，他选了江山。”
　　“——您心里瞧不起他对不对？您定然在暗自想过‘换作本官，绝不会这么做’吧？他不过是一介人间帝王，本事能量也不过如此。可李隆基至少明白，这天下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天下，他纵然万般不舍，到最后终究还是放了手。可您呢，您连‘撒手’两个字都做不到。您把‘情深’活成了紧抓不放的执念，把‘名士’活成了困守原地的看门人。”

　　王隐天眯起眼睛，缓缓摇头。

　　“最后，我们来说魏晋。”沈雁望向森林远处的空茫深处，开口道：“雪夜访戴的典故里，王徽之明明已经到了戴安道门前，为什么转头就走？因为访戴这件事，从始至终，都只是王徽之一个人的事。乘兴而来的是他的兴致，泛雪江中的是他的轻舟，落满船舷的是他的清雪，漫漫长夜也全是他的一夜。而戴安道睡得安稳，对此一无所知，也未曾受到半分惊扰。这，就是魏晋名士和您之间的分界线。”

　　“魏晋人的风流，放的是自己的恣肆，守的是自己的本心。他们放诞任性，不拘礼法，可所有不合常规的选择，代价全都是自己承担。刘伶纵酒，喝坏的是自己的肝；嵇康打铁，磨糙的是自己的手。他们把“情”“兴”“真”三个字看得比天还重，却从来不会拿旁人的性命，铺就自己风流的底色。”沈雁收回目光 ，直直看向王隐天。

　　“沈先生倒令我意外，原以为只是有幅好皮囊，口才学识竟也不错。”王隐天笑笑，伸出手，想去拍沈雁的肩膀。

　　沈雁轻轻闪身避开，看着微微发愣的王隐天，笑着开口：“王大人眼中的小事，顶层那些所谓的风雅，难道就不会反过来反噬到你自己吗？你我实力差距悬殊，可方才我却能轻易躲开你的出手，放在从前，你能想到会有这一幕吗？”他顿了顿，神色渐渐严肃起来，又道：“还有，前厅那位早早离世的年轻姑娘，你能想到，那个自封地府情圣的人，会在众人面前落得力不从心的地步吗？”

　　王隐天拉了脸：“你在侮辱我？”

　　沈雁摇头：“这是事实，况且，我从来不觉得在婚礼进行这种比赛是一种陋习，该改。”

　　王隐天转身走出森林，语气里明显压抑着怒气：“沈先生，我们回去吧，看在谢大人的面子上，我今日不难为你，还请好自为之。”

　　沈雁连忙跟上去，和他并肩走着，开口说道：“按照规定，王大人得跟我跑一趟审判城，把这件事了结了才合规。”
　　王隐天猛地停下脚步，满脸不可思议地看向沈雁：“你上岗之前没参加过培训吗？你不清楚我的职务是什么吗？你来办这件事之前，没跟谢知安请示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