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与蛇》十三里河

57、吾与千生（十二） 喜欢是露水

　　翌日一早，贺傲慢慢从院中走了出来，看着沈珩站在那里，面上没有露出丝毫意外的表情。

　　沈珩仿佛昨日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微笑道：“昨天他请你吃饭了？”

　　贺傲点头，顿了一下后，淡声问道：“你怎么知道他认识我？”

　　沈珩想到昨天贺傲说出自己名字时，桑丘脸上一闪而过的讶色，随口说道：“猜的，昨天过去发现了什么？”

　　“他家里的确有掩盖不住的药味，你觉得会是他？”

　　沈珩垂下眸，思量片刻后，不答反问道：“有可能，但是不一定是只有大夫身上才会有药味，常年生病的人身上也会有。”

　　他说到这里，话音突然一转，继续道：“找个机会试探一番吧，如果就是他将那个男人带进来，那他肯定也知道该怎么出去。”

　　“两位这么早？”

　　沈珩的身体僵住了一瞬，抬眼与贺傲目光相对，而后带着淡淡笑意转身说道：“是啊，睡不着，便早点过来了。”

　　桑丘站在门口，大声说道：“好，等我收拾一番，咱们一起过去。”

　　沈珩点点头，在他的注视下走进院里。

　　“咦？沈珩你怎么这么早来了？”贺山月醒来见兄长不在，听见外面的交谈声，还以为是桑丘来了。

　　沈珩没有理她，将药瓶一一拿了出来，放到石桌上，说道：“特意过来还你的。”

　　贺傲瞳孔一缩，脸彻底冷了下来，冷声说道：“我不是给你的。”

　　沈珩从他握住剑柄的手上扫过，微笑道：“可她不需要。”

　　贺山月意识到沈珩这是在上门宣威来了，想要帮哥哥说些什么，可一看到他那张脸，顿时默默回了屋里。

　　“她需不需要轮得到你来说？”贺傲目中似有冷芒。

　　沈珩嘴角的笑意更深，说道：“是明随让我给你送来的，你说呢？”

　　忽然院门口传来响动，桑丘在那里说道：“两位一起走吗？”

　　沈珩淡淡地看了一眼贺傲，转身便离开了。

　　另一边，明随醒来后，看见桌上沈珩留的早饭，没有立马过去吃，而是先洗漱了一番。

　　吃完饭后，正当她想出门随便走走时，就看到成华笑着走了进来，问她：“今天怎么样？身上的伤好点了没？”

　　明随点了点头，问道：“你过来有事吗？”

　　“昨天不是说了吗？今天带你出去溜达溜达。”

　　成华每次来都不空手，这回是带了半篮子的水果，放在桌上，看见刚吃完的碗筷，顺手就开始收拾了。

　　她的动作很麻利，三番五下就收拾好了。

　　明随看着她进进出出的，忽然问道：“为什么你们之前还想要杀我们，现在又变了？”

　　成华摆摆手，说道：“可我不是我们，是赵连云那老头子，这事不是跟你解释了吗？他以为你们想要闯进村里，毕竟这里十几年不进外人了。”

　　“那你们也不出去吗？”

　　成华笑了笑，长叹一口气，说道：“出去做什么，这里多好啊，没有妖怪，也没有纷争，如果你想，也可以一直留在这里。”

　　“我不想，我要出去。”

　　“为什么这么想出去？”

　　“我有必须要做的事。”

　　“我年轻时也是像你一样，总觉得人应该做出什么惊天震地的大事，但是事实上除了吃喝拉撒睡，根本没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

　　“我答应了别人，这件事非做不可的。”

　　成华笑了笑，没有再劝她，而是回头看了看门外说道：“都这时候了，和宜也该过来了。”

　　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药箱碰撞和沉重的脚步声。

　　郑和宜擦了擦头上的汗水，看见成华也在这里，说道：“今天没去看连云啊，你怎么还在这里？”

　　“他那身老肉有什么可看的，我过来带明随出去溜达溜达。”

　　郑和宜点点头，将药箱放在桌上，一边开始调制药汁，一边说道：“是该出去溜达溜达，不然在屋里憋着反而好得慢啊。”

　　明随的主要伤都在手臂和背部，今天成华在这里，郑和宜调好药汁后，索性就交给了她。

　　成华也不推脱，一边给明随上药一边和她闲聊着家常，这才知道这孩子今年才十七岁，没爹没妈，就一个师父还死了。

　　成华叹口气说道：“那你还不如留在这里，村里的人都是好的，何苦非要去外面呢？”

　　原本喝茶闭眼静坐的郑和宜听到这话，微微张开眼凝视着成华，却什么也没说。

　　看着明随乖乖坐在那里，忍着疼不说话，成华也问不下去了，上好药后嘱咐她晾一会儿，不要马上就缠上伤布。

　　成华将郑和宜送了出去，转头刚想回去时，听到他叫住自己，招了招手低声道：“成华，你什么意思？真要让他们留在这吗？”

　　成华叹了口气说道：“其他人我不关心，明随我倒是想留下来，可是她不肯啊。”

　　“你怎么这么关心这丫头？”

　　“我也不知道啊，老郑，看见她就像看见自己的孩子一样，怎么看怎么喜欢，正好她没爹没妈，我也没孩子......”

　　“你又不成婚哪来的孩子？”郑和宜立马截断她的话，小声劝她说道：“你可别糊涂啊，别忘了当初那人把村子交给我们的时候，说了什么话！”

　　“你放心，我都记得。”

　　郑和宜临走前警告地看了她一眼，最后说道：“你记得就好，无论谁敢打破这个村的规矩，别说是我，连云第一个都不会同意。”

　　“我弄好了，咱们现在走吗？”明随走出来，看成华站在那发呆。

　　“走吧走吧，正好秋天了，我带你去地上走走。”成华掩下眼底的神色，重新挂上笑容，想过去牵她的手，却被明随很快躲开。

　　成华也不介意，搓了搓手问道：“你和那个王公子什么关系？如果还没成婚的话，整天住在一个屋里可不方便。”

　　“朋友。”

　　“你们不是相好的啊？那更不行了，我还以为你们是一对呢。”成华记得第一天的时候问过沈珩，他也没否认啊，难不成单相思？

　　看他那样子估计是了。

　　“什么是相好的？”明随反问道。

　　成华略有些吃惊地看了她一眼，解释道：“就是互相喜欢啊。”

　　明随点了点头，脸上一派自然，说道：“那我们就是相好的。”

　　“......”她真的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了吗？成华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侧过头想要再解释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好问：“你刚才不是说朋友吗？这和朋友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明随眨了眨眼睛，满脸的困惑。

　　“朋友可以有很多个，但是相好的只能有一个。”成华耐心地跟她解释着，像是在教小孩学习一样，继续说道：“大多数人的爱都很狭隘，只能容纳下一个人。”

　　“爱？”明随忽然想到了明珠和山魈，她又问道：“爱和喜欢有什么区别吗？”

　　成华不知道怎么扯到这里了，但是看着她稚气尚存的脸和懵懂的眼睛，心底里仿佛柔软成大片的云朵，她坐在田野旁，拍了拍旁边的土地，示意她坐下来。

　　她看着一望无际的明朗蓝天和忽而远去的鸟，良久没有说话，仿佛整个人都陷入到了回忆中。

　　“你怎么不回答我？”明随看不懂她眼底的怀念和悲伤，推了推她的手臂问道。

　　成华没有再笑，脸上的纹路在此刻仿佛全部消失，她喃喃道：“喜欢是露水，虽然美好却稍纵即逝，但爱......爱是河流，平静而经久不息。”

　　明随皱了皱眉，疑惑地看向她问道：“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成华没有再解释的意思，像是应付小孩一样，笑着说道：“等你以后就明白了。”

　　成华刚刚像是变了一个人，明随能感觉得到她似乎很悲伤，她不是傻子，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突然想到沈珩，如果他在这里就好了，他什么都知道，也什么都会跟她讲清楚。

　　沈珩似有所感，忽然感到心猛烈一跳，向窗外望去，只见到园中的桑树和更远处的田野。

　　明随在做什么呢？

　　“师长，您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沈珩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走神了，他不慌不忙又问道：“刚才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师长，我听他们说，你是从外面来的，那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啊？”

　　“是啊，师长，外面真的有妖怪吗？那些妖怪长什么样啊？”

　　沈珩愣了一下，笑了笑问道：“你们不好好听课，问我这些做什么？”

　　孩子们经过一两日的相处，已经发现他的脾气很好，不仅从来不会生气，就连大声说话也是从来没有的。

　　于是他们并不罢休，缠着沈珩一直问。

　　“既然你们这么好奇，那我就和你们讲讲。”

　　沈珩将三大城池的故事还有长生剑的出现等等简略地讲了讲，结果孩子们不仅不开心，还一副无聊的样子，嘴里嚷嚷着：“师长，你讲些好玩的啊，这些桑夫子都说过了！”

　　“是啊，师长，你讲点我们不知道的呗。”

　　沈珩慢慢环视四周，而后挑眉笑了笑，说道：“那你们说说，你们都知道什么，这样我才好说些你们不知道的。”

　　沈珩静静地看着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开始说了起来，心里已经无比确定桑丘就是他们要找的人，只是他将那个男人带回村的用意是什么呢？

　　“王兄，你带着孩子们在说什么？”一道极冷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沈珩侧头看去，发现桑丘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外，往日熟悉的笑容已尽数褪去，正冷冷地看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