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与蛇》十三里河

58、吾与千生（十三） 她的手上

　　中午，贺山月像昨天那样，给他们带了饭菜，但是沈珩心里一直记挂着明随，怕她像昨日那样饿着，便直接赶回去给她做饭。

　　但是走在半路上，他停下了脚步。

　　如今还未到深秋，大片的庄稼还没有黄透，饱满的麦穗在其中挺立着，在一望无际的田野里还有不少果树，绿色的枝叶已经掉了大半，红彤彤的果实挂在枝头，转眼间便被一个白嫩的小手摘了下去。

　　秋天是生命落地的季节，她飞快飞快地如白鸟扑棱着翅膀掠过丛丛麦穗，田野里的一切生命都在跟着她舞动，向天空张开臂膀。

　　天与日与云与田，与眼前的一切，都如她一般自然而纯粹地活着。

　　风生麦动，将她的笑声一同带到他耳边，在这一刻，他的心中空无一物，仿佛一切都平静如世间未开始之前。

　　她似乎发现了自己，眼里亮起更盛的光芒，比太阳还耀眼，令他的心微微震颤着。

　　沈珩看着明随脸上沾了泥土，手里抱着果实和麦穗，还有一只田鼠，笑意盈盈地向自己走来。

　　“沈珩，这些都给你吃。”明随将手里的东西如数家珍，“这是麦穗，成华说这个可以做成馒头，还有这个果子，我尝过的，特别甜，而且汁水很足，这个田鼠很肥，可以烤着吃。”

　　她的手上，脸上都有泥土，沈珩却觉得她好可爱。

　　怎么会这么喜欢她？沈珩忍受着越来越剧烈的心跳。

　　“好，谢谢你。”沈珩将东西接了过来，说道：“田鼠就算了，你想吃肉的话，我回去给你做，它的肉太少。”

　　明随点点头，随手就把它扔了出去，只听“吱”的一声，田鼠瞬间就跑远了。

　　沈珩用空出来的一只手将她的脸擦净，说道：“你自己出来的？这里好玩吗？”

　　明随摇摇头，回过头想要去找成华，发现她正站在不远处笑着看自己，便指着她说道：“不是，我和成华一起出来的。”

　　沈珩飞快地看了成华一眼，而后一手将东西揽在怀里，一手过去牵起她的手，轻声道：“走吧，我们回家吃饭吧。”

　　“好！”玩了一上午，明随心情很好，听到要吃饭，没忍住跳了一下。

　　沈珩笑着说道：“身上的伤不疼了？”

　　明随摇头晃脑地走着，说道：“有点疼，好多了。”

　　现在沈珩做饭也是越发熟练了，没有第一次那么狼狈，动作利落干脆，就连蹲下烧火都很优雅。

　　他一边做饭，还能一边抽空和坐在小板凳上看着的明随说话。

　　“我大概能确定把那个男人带进来的人是谁了。”

　　明随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前几天晚上的那个男人，问道：“是谁啊？”

　　“跟我一起教书的一个男人，你没有见过。”

　　“那让他带我们出去不就可以了吗？”

　　沈珩想到上午那堂课，桑丘站在门外宣布下课后，将孩子们都赶出去玩，过来质问他为什么要告诉孩子们外面的世界，便觉得好笑。

　　“或许有些困难，他不想承认自己去过外面。”

　　明随倒觉得这没什么难的，说道：“我们把他绑起来，强行逼他带我们出去呗。”

　　“万一他就是不肯同意怎么办？更何况先不说赵连云，成华的能力也很强，他们会让我们这样做吗？”

　　“那怎么办？”

　　沈珩沉默了一会儿，而后说道：“再等等吧，等我了解清楚他的目的，或许就可以了。”

　　两人吃过饭后，明随便有些困，沈珩嘱咐她下午自己不要乱跑，见她乖乖答应，迷迷糊糊地上床睡觉，心里一软，没有再说什么，走时贴心地将门带上。

　　另一头，桑丘中午照旧回家吃饭，突然问起妹妹还想不想出去，可是桑无双这次并没有果断应答，反而面上十分犹豫。

　　“哥，我也不知道。”桑无双咬着筷子，说道：“主要是外面太陌生了，我还是有些害怕，要不我们把贺傲兄妹留下来呗。”

　　“到时候，贺傲跟我在一起，让他妹妹跟你在一起，我们一直在这里生活......”

　　“你在胡说什么？”桑丘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怒气，突然截断她的话。

　　桑无双头一次见哥哥这么严肃，缩了缩肩膀，小声道：“别以为我昨晚没看出来，你看那女人的眼神，咱们亲兄妹，我比谁都了解你。”

　　桑丘面色铁青地低下了头，紧握双拳冷声道：“你自己吃吧，我先走了。”

　　桑无双看着他迅而离去，站起身想要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正当她又坐下后，发现原本卧在小塌上的狐狸竟然一跃而起冲她扑了过来。

　　桑无双尖叫一声，连忙将它甩开，可那狐狸却在被甩开之际，狠狠地在她手背上挠了几下，即使被扔在地上仍恶狠狠地看着她。

　　桑无双忍着哭泣，拔腿就往外跑，心想今天必须让哥哥把这死狐狸扔了，可跑出去后却发现哥哥的身影已经走了好远。

　　她一边跑一边喊着，可前面的人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样，脚步一下不停，直到桑无双发现这并不是去往学堂的路，疑惑地停了下来，随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慢慢又跟了上去。

　　直到她跟着哥哥一路走到华姐的家里，暗自松了口气，心想一定是哥哥找华姐有什么事，刚想要转身离开，可听到他们说的话，脚下像是陷在了泥沼里，一步也动不得。

　　桑丘满脑子都是妹妹刚才说的话，心烦意乱之下竟没有察觉到无双一直跟在自己身后，他又跑来了华姐这里。

　　成华见他大中午过来，忙招呼他吃饭，问道：“吃饭了没啊？怎么大中午跑过来了？”

　　桑丘摇摇头说道：“刚吃完，华姐，我......”

　　成华见他一脸为难的样子，以为是贺傲兄妹住在他家有什么问题，便问道：“桑丘，有什么事你直说，别跟我吞吞吐吐的。”

　　桑丘喉咙里像是吞了一斤沙子，声音低哑干涩，他低下头不敢看成华的眼睛，说道：“华姐，你觉得我们一直呆在村子里真的好吗？”

　　成华立马知道他要说什么，原本热情的声音立马淡了下去，眯起眼打量着他问道：“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华姐，你们年纪大了想要一直留在村子里我可以理解，但是年轻人不一样，尤其是那些孩子，他们很向往外面，想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

　　成华原本吃饭的动作停了下来，“啪”的一声，筷子放在了桌上，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桑丘，直到见他面色隐隐发白，才叹了口气说道：“我看想出去的人是你吧。”

　　“对......”桑丘痛快地承认了，随后抬起头，神色激动道：“可是不仅是我！华姐，你觉得初生的鸟儿应该被一直关在笼子里吗？”

　　桑无双蹲在窗户底下，听到这话立马捂住嘴瞪大了眼睛，原来一直想要离开的人竟然是哥哥，怪不得他一直问自己想不想离开......

　　“他们愿意！”成华不笑时，眼睛耷拉着，脸上的皱纹便显得深刻而冷酷。

　　“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桑丘忽然站了起来，两手紧紧握着桌角，激动得面上浮现薄红，低声喊道：“他们应该有选择的权力，鸟是应该往外飞的，才知道哪里是好的，哪里是不好的！”

　　成华慢慢抬眼，微微点了点头，说道：“我看你是翅膀硬了，不愿意听我的了是吗？”

　　“华姐，我......”桑丘想要解释什么，却被成华冷冷打断。

　　“行了，你不要再说了，这个村子里的人一个都不能出去，这是我对那个人的承诺，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桑丘的后背绷得很紧，他刚想要说什么，又猛地咽了下去，索性成华也不在乎他想要说什么，冷声道：“我劝你赶紧打消这念头，否则别怪我无情！”

　　桑无双的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样，见哥哥出来立马低下头将自己缩成一团。

　　还好桑丘像是在想什么，并没有注意到她，走路衣角连风，快步离开了。

　　桑无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又缓慢地吐了出去，而后忽然看见青色的粗布衣衫又出现在眼前。

　　“啊！！！”桑无双被吓得惊叫一声，跌坐在地上，颤抖着抬起头发现成华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心里更害怕了。

　　她慌忙站了起来，可手脚太软，差点又跌坐下去，还好扶着后面的木屋才得以站稳，脸上慢慢扯出一个再僵硬不过的笑容。

　　“华...华姐...”

　　“你都听见了？”

　　桑无双慢慢点了下头，而后猛地摇头，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立马举起四指说道：“华姐，我发誓，我没有想出去，我也是才知道的......”

　　成华却皱起眉头，就在桑无双以为她不相信自己，懊恼得差点哭出来时，却听到她说：“你这手背怎么了？是被谁挠了？”

　　“啊...啊...这是我不小心被猫挠的......”桑无双现在全身冒汗，都感觉不到手背上的头痛，讨好着笑了笑。

　　成华见她害怕极了，叹了口气说道：“行了，别整得我好像多吓人似的，赶紧走吧。”

　　“对了，回去好好劝你哥，赶紧打消那些念头，外面有什么好的！”

　　桑无双边跑边应着，心想你还不吓人？你快吓死我了，华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