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她与妖（十五） 带我走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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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似乎静止在这一瞬，风吹起她蓝色的裙摆，将思绪带回他们初遇的那天。
明珠一开始并没有认出他是个妖怪，只以为是被城里赶出来的人，还只有一条腿，身上很多撕咬的伤口，想来是差点死于妖怪的口中。
于是她细心包扎好他的伤口，将他带回了小寨，那时候父亲还只有她一个女儿，小寨也远没有这么大，不过三四十个人。
那个花环是他伤好后，一起出去玩时她编的，当时他乖乖地坐在草地上，任由她将花环戴在头上。
其实他的肤色偏深，戴着花环不仅不好看，还十分搞笑。
而那只小狗也是她编的，其实是为了嘲笑他每天像个小狗一样跟在自己身后，但是他没有生气，还学着她编了个兔子。
他说，如果他是小狗，那明珠就是最可爱的兔子，小狗会一直跟在兔子身边保护她。
他说到做到了，为此背叛自己的种族，沾上同族的血液，守护一群食物。
那个头发，是她说在人类的世界里，相爱的人会成为结发夫妻，把彼此的头发拿下一缕结成同心结，这样两个人就永远不分开了。
她是故意说的，就是为了让他开口，结果他确实求了好几天，她才勉强答应送他一缕头发。
“明珠，不要哭。”他小心翼翼的声音将她的心拉回，明珠抬起手摸到冰凉的水，才反应过来自己哭了。
她看着眼前的大高个，心里又酸又涩，却感觉怎么也看不够，他怎么这么傻呢？
张之越见状以为有戏，刚想继续劝，却听到她轻声说道：“带我走吧，阿山。”
“什么？”山魈又惊又喜，连忙将地上的东西捡起，又问道：“明珠，你说真的吗？”
“带我走。”这次她的声音变得坚定。
“不！”张之越惊恐地抓住她的胳膊，失去了往日父亲的威严，焦急道：“明珠，女儿！不，你不能走，你不能丢下我们！”
“放开！我不会让你再利用山魈了！”
张明珠用力甩开了她父亲的手，却被他抓得更紧，他喊道：“你为什么这么自私？！你知不知道春秋已经死了，如果山魈走了，那这个寨子就完了！”
张之越见她停了下来，继续连忙说道：“明珠，你真的忍心看到这么多条人命葬身妖腹吗？你看看周围的这些人啊，你真的要我们都死才甘心吗？”
“所以，你要让我继续看着你们把我的山魈当狗一样使唤，每个人都随身带着哨子，只要吹响哨子，他就像狗一样向你们奔来。”她的身体被父亲扯得开始摇晃，如风中落叶，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我错了，明珠，我不是这个意思，而是......”张之越忽然松开了她的手，看着她慢慢跪了下去。
“就当爹求你了，明珠。”
“小姐，求求你了。”
周围的人见状也纷纷跪了下来，甚至还有两三岁的小孩跪着，奶声奶气地说道：“姐姐不要走。”
张明珠环顾四周，她的手颤抖着缓缓向上抬起，最后又猛然地无力落下。
她的身体被反复拉扯，血肉一点点被磨碎。
好想死啊！
好想死啊！！
好想死啊！！！
......
贺山月看着她面无表情的充满血疤的脸上一片湿漉漉的，仿佛雨始终没有停下，她的眼睛像两个黑洞，里面是无尽的绝望。
她再也忍不住了，刚想站出来，却听到身旁传来一道清明的女声。
“你为什么要把这么多条人的生命压在她身上？”
“你看不到她正是因为这个才痛苦的吗？”
“你不是她的父亲吗？你不爱她吗？”
是明随。
她一边问，一边往前走，穿过跪着的人群，走到明珠的面前，说道：“你流了这么多的泪，一定很难过，那你赶紧离开吧，离开就不难过了。”
明珠轻声道：“我还能离开吗？”
“为什么不能，脚不是长在你身上吗？”明随不解地说道。
“可是......”
“你在担心他们吗？”明随面上疏朗轻松，仿佛困住明珠的这些根本不算什么，她说道：“你爹是寨主，这些都是你爹的人，又不是你的人。”
“对啊！你凭什么管他们？”贺山月大声喊道。
“你...你们杀了我的手下，伤了我的眼睛还不够，竟然还想离间我的女儿不成？！”张之越忽然站起，恨声说道。
他用仅剩的那只眼睛，怨毒地一一扫过他们的脸，恨不得生啖其肉！
明随惊讶地看向他，说道：“你的眼睛是我们伤的吗？我不知道啊，而且你女儿本来就想走，你为什么非要留下她呢？”
“她走了没关系，可山魈不能走！”张之越扯开旧日温情的皮囊，显露出他冷酷的底色。
“你们自己保护不了自己，竟然指着一个妖怪保护你们。”明随随口将他的遮羞布扯开。
张之越不以为耻，冷哼一声说道：“不然呢？谁让妖怪能吸收灵气，而我们人却不能，我们在城外既没有长生剑，又没有符咒和武器，除了依靠妖怪，还有别的选择吗？”
“你们可以去投靠咸安城。”沈珩忽然站出来说道。
“咸安？”张之越面上不屑，说道：“那可是最小的城，平常人就不少了，哪里容得下我们这些？”
“如果是以前确实不可以。”沈珩淡淡说道：“但是前阵子咸安人员伤亡惨重，现在城中少人，容纳你们肯定是绰绰有余的。”
此话一出，如同热油下锅，跪着的人们纷纷开始议论，脸上都有些意动。
张之越见状大喊道：“安静！他在胡说！只是为了把我们哄骗到咸安，到时候再被拒之门外！”
“我跟你们无冤无仇，为什么要骗你们？”
“无冤无仇？”张之越冷哼一声，指着自己的眼睛说道：“你弄瞎了我的眼睛，杀了我的手下，你说无冤无仇？”
沈珩不以为然，淡淡说道：“哦，可这不都是你自找的吗？”
明随突然大声说道：“我们没有骗人，是真的，前阵子有很多妖怪闯进城中，杀了很多人，但是现在已经没有妖怪了。”
“你们去咸安吧。”
张之越见压不住躁动的人群，又大声说道：“你们有没有想过，去咸安一路有多少妖怪，到时候咸安到不了，人死半路了！”
“是啊，寨主说得对......”
一直沉默的张明珠此时大声说道：“山魈会一路保护你们，带你们去咸安！”
“明珠！为什么你也背叛我？”张之越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女儿，怒声道：“你竟然全然不顾爹了吗？！”
张明珠却一脸冷漠地看向他，说道：“你也可以去咸安啊，你在害怕什么？”
“我......”张之越脸色青一块白一块，气焰一下子被熄灭了，小声说道：“我曾经是土匪，我怎么去？”
“这个地方我早就受够了，我要去咸安！”一个年轻人忽然站起来，举起手喊道。
而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年轻人，再之后是妇女，是孩子，渐渐地几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不，不......”张之越摇头后退着，大喊道：“你们不能走，你们不能走！”
“我们不走，难不成要留在这天天指望一个妖怪保护我们吗？”一个年轻人反问道。
“是啊，寨主，现在有更好的地方了，你跟我们一起走吧。”
张之越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些人，不停后退着，直到退到石屋门口，被门槛绊倒，肥胖的身躯轰隆倒地，他喃喃道：“你们是我的，你们不能走。”
然而，已经没有人理他了。
人们纷纷回屋收拾行礼，脸上不复刚才的无措，全然是迎接新生活的期盼。
贺山月走过去，拍了拍明珠的肩膀，笑着说道：“你看事情这不就圆满解决了吗？”
明珠的脸上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说道：“是啊，没想到竟然这么简单。”
明随见她们一同笑着看向自己，摸了摸头说道：“你们看我干什么？”
“明随，谢谢你。”明珠轻声说道。
“谢我什么？”明随眨眨眼，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谢你说得那些话啊，说得太好了。”贺山月兴奋地用肩撞向她的肩，说道：“还好你们过来了，不然明珠肯定被她爹逼死了。”
另一旁，沉默良久的贺傲突然说道：“我记得你不爱管闲事。”
沈珩含笑看着不远处的明随，点点头随意说道：“谁让她想管呢。”
贺傲抿唇不语，仿佛此间事皆与他无关。
最后，所有人都收拾好了东西，在离开之前，明珠又看向那个在石屋门口坐着的男人，他仿佛忘却了尊严，坐在曾经引以为傲的石屋前，空洞地看着一切。
明珠心里忽然一疼，她走过去说道：“爹，你跟我们走吧。”
张之越摇了摇头，冷声道：“不，我不走！这里是我的寨子，我的城！谁都可以走，我不能！”
“爹，到现在了你还在做春秋大梦，你忘了你的出身吗？你就是个土匪！”
“你闭嘴！”张之越右眼充血，恨恨地看着一切，指着明珠咬牙说道：“滚！你忘恩负义，伙同外人背叛我！”
“滚出我的寨子！滚啊！”
明珠叹了口气，转身带着寨子里的人离开。
而张之越看着这些人真的一个个走了，突然像是发了疯般，趴在地上，伸出手喊道：“不，不要走，不要走！”
可是，已经没有人回头了。
“我的寨子，我的城！”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她与妖（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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