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与蛇》十三里河

42、她与妖（十四） 一块沾满血

　　春有细剑，快如春风，厉如春寒。

　　秋有弯刃，柔若秋枝，狠若秋枯。

　　沈珩看着春提剑而来，刚想开口问他为何还不罢休，却见他突然停住说道：“我不需要你的手下留情。”

　　而后细剑入身，血涌而出。

　　“我不是对你手下留情，而是曾与人承诺，永不杀人，你又何必自戕？”

　　他用仅剩的力气说道：“我不敌你，我死！”

　　说罢，他沉沉落地，倒在秋的身边。

　　沈珩轻叹道：“张之越人不怎么样，眼光倒是不错，手底下的人竟有几分烈性，可惜了。”

　　张明珠没想到父亲身边最得力的两个手下竟然会在一夜之间全部死了，看来明随说得没错，现在山月也已经救出，她的罪孽又减轻了一分。

　　这么想着，就见到她跑了过来，就像那天一样，明明怕得不行，还是将她这个陌生人护在身后。

　　“明珠，你的脸......”贺山月疼惜地看着她，重重地叹了口气，说道：“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呢？”

　　明珠低下了头，说道：“这些天是我连累了你，等明日你们便走吧。”

　　说罢，她便转身回屋，贺山月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觉得这一切本不该如此。

　　今夜动荡不宁，寨子里的人都躲进了屋里，大夫擦了擦头上的冷汗，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寨主，低声说道：“这伤已经处理好了，可外面那几个人怎么办？”

　　石屋内的人们走来走去，没人敢大声说话，生怕外面那几人冲进来，一时惶惶，有人说道：“究竟是谁把他们带进来的？我们好好的日子都被毁了，寨主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是小魏他们！”

　　“我不是看他们穿得好，以为能抠出大钱吗！我是为了自己吗？我不是为了咱们这个寨子吗！”

　　“现在钱没有，命快搭进去了！”

　　“你什么意思啊？”

　　人们开始小声吵了起来，你推我搡，始终不敢闹大动静，直到一直沉默的郑同突然喝道：“好了，别吵了，外面那几个人只是为了救人，现在人都救出来了，他们想必明天就会走的！只要有寨主在，我们的寨子就不会倒下！”

　　人们安静了下来，开始祈祷寨主能赶紧醒来。

　　而另一头，被寨中的人们视为恶鬼的沈珩几人，已经回到了木屋休息，这一晚上又是打架又是救人，沈珩一进屋便像是没骨头一样，双腿伸展，懒散地躺在床上。

　　他平常看着身形不算多强壮，可长腿一伸，一个人就占满了整张床，倦怠慵懒地靠在床头，眼睛随着明随不停转动。

　　贺山月皱眉说道：“你下来。”

　　沈珩恍若未闻，一动不动。

　　“喂，这里可是有两个女人在，你们男的不应该让着我们去椅子上睡吗？”

　　沈珩看也没看她，淡淡说道：“哪来的规矩？”

　　“哼，自古以来都是这样的，而且你一个大男人好意思吗？”

　　沈珩点点头，说道：“好意思。”

　　贺山月被噎得双脸通红，转头就想找他哥告状，可看到贺傲冷冰冰地靠在窗前，不知道在想什么，又憋了回去。

　　“你来这里睡吧。”

　　贺山月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处，那人正坐在床上清亮地看着自己，还拍了拍床，示意她过来。

　　她记得这个和山魈对打的少女，看起来很厉害，也很可爱，脸又圆又小，眼睛却又黑又大，像一只猫。

　　贺山月摆摆手客气地说道：“不用了，你今晚应该很累了，你睡吧，我...我坐在这休息一下就好了。”

　　贺山月说着就走到桌边坐下。

　　“我不累啊，而且已经睡过一觉了。你真的不在这睡吗？”

　　沈珩见她一脸困意，便知道是不好意思，慢悠悠地说道：“明随，你就别让了，或许人家根本不想睡觉呢。”

　　“那好......”

　　“谁说我不想睡的？我现在就要睡觉了！”贺山月气鼓鼓地瞪了一眼沈珩，立马走了过去，嘟囔着：“一个大男人还不如一个小姑娘呢！”

　　沈珩嘴角嚼笑看着明随站了起来，他深知明随肯定不会与别人睡在一起，她看着天真简单，防备心却十分重。

　　于是将身子往后缩了缩，轻拍空出来的地方，作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说道：“坐一晚很累的，要不在这躺一躺吧。”

　　“你是故意的！”贺山月立马反应过来，顿时坐了起来，看着明随说道：“你跟我一起睡吧！”

　　明随却摇摇头，说道：“地上这么宽敞，我为什么要跟你们挤？”

　　说罢，她径直躺在了地上。

　　......

　　贺山月与沈珩都沉默了下来。

　　贺山月虽然困，但是一时半会儿还有点睡不着，可能是终于从那地牢里出来，还有些兴奋，忍不住转头看向地上的少女，问道：“欸，你叫什么名字啊？”

　　“明随。”

　　“你这名字谁给你起的啊？”

　　“我师父。”

　　“你师父是谁啊？你的本领都是跟他学的吗？我刚看你跟山魈打，好厉害呀。”

　　“我也不知道，他身体不好，没有教我什么。”

　　“啊？那你为什么还拜他为师啊？你爹娘同意吗？”

　　“贺山月，你不睡就起来。”一直沉默的贺傲突然冷声开口。

　　床上的少女顿时闭紧了嘴巴，原本探出的头也缩了回去。

　　“因为他让我拜的，我没有爹娘。”

　　没有爹娘？那怎么长大的？贺山月还想再问，可看到窗边兄长冷如寒月的脸，不敢再说话了。

　　良久后，贺山月已经睡了过去，而另一侧的沈珩突然睁开了眼，神色复杂地看着地上的明随，起身走过去蹲在她身边，低声道：“明随，地上凉，到床上睡吧。”

　　“你要睡地上吗？”

　　沈珩轻摇头，说道：“我坐一会儿就好，天也快亮了。”

　　明随点点头，利落地起身躺到了床上。

　　连续多日的提心吊胆令贺山月难以睡个好觉，现在哥哥在她身边，总算能安下心来，睡得又深又熟。

　　醒来后发现已经日上三竿，屋内空无一人，贺山月心头突然涌现出一股恐慌，不会昨晚的一切都是梦吧？事实上贺傲根本没来救他，这么想着她眼泪都快要下来了，慌忙下地推开门，可眼前这一切却让她愣在了原地。

　　寨子外面是乌压压的人们沉默地围成了一圈又一圈，看着正中间的明珠和山魈。

　　一夜之间，她与父亲，一个瞎了左眼，一个面目全非，而明珠却仰头笑了起来，一滴清泪划过眼角，说道：“爹，你看到了吧，这都是报应。”

　　她指着他的眼睛，又指着自己的脸。

　　张之越面色铁青，痛心问道：“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你小时最怕疼，摔一跤都能哭半天，现在为了赶走山魈，竟然不惜划伤自己的脸！你疯了不成？”

　　张明珠冷冷地看着她的父亲，点点头说道：“你说得对，我疯了，我早就被你们逼疯了，爹，你知道山月为什么会被你们抓住吗？”

　　“是因为她放心不下我。”张明珠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神看向远方，喃喃道：“那天，我一个人偷溜出去，走了很远，外面的妖怪很多，很快我就被盯上了，是山月救了我，并把我送了回来。”

　　“你为什么跑出去？”

　　“因为我想死啊。”张明珠淡淡说道：“爹，你不清楚吗？你看不见吗？我日日夜夜难以入睡，我痛苦的想死啊。”

　　山魈听到这话，那双如鹿一样深而黑亮的眼睛瞬间瞪大，不可置信地往前走了几步，想要牵住她的手，张开口却开始结巴。

　　“明珠...明珠...为什么，你哪里痛？因为我吗？”

　　张明珠没有回头握住他的手，也没有理会他，看着父亲一脸失望的模样，竟有些滑稽，眼前这个肥胖的，瞎了一只眼的男人真的是她的父亲吗？

　　回忆里那个清瘦的，温和的，说着要把她当作自己的掌上明珠的男人死了吗？

　　张之越摇头叹声道：“明珠，是我把你养得太好了，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被吃掉吗？你知道寨子里有多少人羡慕你吗？你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吃好穿好，还有山魈在，有爹在，我们都在保护你，可你竟然跟我说痛苦？”

　　“羡慕我？”张明珠忍不住想笑，她环顾四周，指了指自己的脸，问道：“你们羡慕我？羡慕我什么？”

　　“羡慕我和一个妖怪相爱？”

　　“羡慕我亲眼看着他每日忍受饥饿，却什么也不能做？”

　　“羡慕我夹在父亲和爱人之间的痛苦不能？”

　　“羡慕我让他背叛同族，为你们杀妖，护佑你们的安全？”

　　众人沉默着看她又说又笑。

　　“你太傻了，孩子。”张之越摇了摇头，说道：“这都是它心甘情愿的，你何必用这些折磨自己？”

　　“就是因为他心甘情愿，我才会更痛苦！”张明珠弯下腰，用尽力气嘶吼道。

　　山魈担忧地看着明珠，哑声说道：“明珠，那我走，我走了你就好了，是吗？”

　　“不！”张之越往前走了几步，仅存的一只眼热烈地盯着它，喊道：“你绝不能走！”

　　“你走！”张明珠用力一推他，以至身子都弯了下去。

　　但山魈没有被推动，反而它身上的一堆东西掉了出来。

　　一块沾满血的布，早就枯萎的花环，还有被压扁的小狗和兔子，她第一次绣的帕子，还有一缕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