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与蛇》十三里河

37、她与妖（九） 在她的泪眼

　　小天是寨子里不起眼的存在，像他这样的孩子并不止一个，也就是说像他娘这样的女人也不止一个。

　　不过其他孩子大多老实，只有小天总是阴沉着一张小脸，动不动就偷东西，所以厨房那边的人总会格外注意他。

　　今天寨主说要宴请三位贵客，让厨房好生准备，人手不够，甚至不少妇女也过来帮忙，一时间人头攒动，路上行走匆忙，无人注意到一旁鬼鬼祟祟的小孩。

　　小天也发现了今夜的不同，他感觉自己的时机到了，即使这个时机并不算好，但他等不下去了。

　　于是，他走到了最远处，拿出从厨房偷出来的火筒，用力一拔，而后面无表情地扔到了木屋上。

　　小天看着越来越大的火光，笑了出来，心里竟轻松了许多。

　　原来心中的火，需要的是一场大火，一场比这更大的火，才能浇灭。

　　他并没有走，因为他知道自己走不了，就算跑出去也会被抓出来，何必费那个力气？

　　所以当人们过来时，就见到他像个疯子一样在火前微笑着。

　　由于火是从最远处开始烧的，很快就被熄灭了，可兹事体大，人们还是将小天压到了石屋前，让张之越做主。

　　张之越从石屋出来后，面上平静如水，他淡淡地看着被强压着跪在地上的孩子，说道：“为什么？”

　　“你何必问？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生气，恨不得杀了我泄愤。”小天呸了一声，恨恨地看着他，大声说道。

　　岂料张之越却摇头，说道：“你想错了，你以为一把火就能把小寨烧光了吗？”

　　他叹了口气，往前走了几步，语气里带着怜悯，说道：“你太小太幼稚了，我可以饶你不死，但是我要知道，你为什么这样做？”

　　“因为你强迫了我娘！”男孩用力抬起头，泪水藏在眼眶里，用力一瞪，就划了出去。

　　人们沉默了下来。

　　张之越却笑了，他轻蔑地环视了一圈，说道：“你以为没有我，她还能活着？你以为我强迫她？那她怎么不走呢？我可从来没有关住过她。”

　　“你...你，你用吃食威胁她，她没有力气怎么走，更何况她害怕，她害怕......”他已说不下去了。

　　张之越冷声替他说了下去，“她害怕你活不下去！所以她不敢走，你以为是我威胁了她？其实是你，因为你，她不敢死，又不敢走，就只能屈服于我。不然她能做什么？你觉得我建立这个小寨，所有人什么都不干就能安逸的生活？”

　　他看着男孩伏在地上幼小的身躯，沉声说道：“你很聪明，你当然也想到了这些。所以，我知道你放火根本没想毁掉小寨，而是为了毁掉自己，你觉得我会杀了你，这样你的母亲就会恨我，从而离开这里对吗？”

　　“小天！”一道哀怮的声音从明随旁边如风飘过，她只见到一个女人从跑了出去，跪在孩子的旁边，用身体护住他。

　　“娘，你怎么过来了？你不要管我！”小天用手推开她。

　　“寨主，我错了，寨主，求求你怎么罚我都行，放过小天吧，他还是个孩子，他不懂事，我求求你了！”女人已头触地，哭着哀求道。

　　小天拼命拽着他娘的身体，大声喊道：“娘，你不要求他，就算让我死，我也不让你求他！”

　　“你闭嘴！”女人的头发散乱着，红着眼扇了孩子一巴掌。

　　“行了，你们也别在我这演戏了。”张之越冷眼看向他俩，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说道：“既然你们母子情深，我成全你们，今天这罪过我只让一个人承担，另一个人可以继续在这生活。”

　　“我！”“我！”两人同时大声喊道。

　　小天甩开身后的两人站了起来，恨意将他的眼睛点燃，他不再害怕，狠狠盯着一脸淡然的张之越，说道：“你是故意的！我杀了你！”

　　说完，他大叫一声便冲了过去，“不要啊小天！”女人来不及拉住他，睁大眼睛哭喊道。

　　张之越一动未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而身旁的郑同举起了刀，仿佛清楚这个孩子的意思，他是来寻死的，他的身体正对着刀尖。

　　周围的人都不忍看见这一幕，用手捂住了脸，只听见女人撕裂的叫声，像是被活剖了肚子。

　　然而声音戛然而止，有人忍不住在指缝中偷偷往外看，而后惊讶地放下了手，只见到一个少女竟凭空出现，一手将孩子从后面拎起。

　　她皱着眉，义正言辞地教训起孩子，说道：“你不能死，你死了你娘会伤心的。”

　　小天毕竟还是个孩子，其实当他跑过去看见刀尖的锋芒时便已害怕，如今被人救下，再也没有勇气去寻死了。

　　他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看向脱力跌坐在地上的母亲。

　　女人见他无事，高高举起的心脏被轻轻放下，她托着软掉的脚跑了过来，紧紧抱住孩子，泪水流过满面，哭着说道：“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你要做什么啊，小天，还好...还好你没事，不然娘怎么活啊！”

　　沈珩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明随，而后垂下眸没有说话，像是在思考什么。

　　张之越冷眼看着这一切，说道：“所以你们两个是都不准备死了是吧？”

　　女人呐呐不敢说话。

　　明随疑惑问道：“你为什么让他俩选一个去死呢？他放火可以没有烧到人啊，火不是很快就被扑灭了吗？”

　　“是啊，寨主，他们娘俩孤苦伶仃的，也不容易。”有人也跟着劝道。

　　一个人求情，就会有十个人站出来求情，进而几十个人纷纷开口。

　　然而张之越对此不为所动，冷声说道：“因为我是这个小寨的寨主，任何想要伤害小寨的行为，我决不容忍，你们休要再说！”

　　其他人不敢，可明随敢，她问道：“为什么你是寨主？为什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因为我很强，比这里的所有人都强，谁敢不听我的？我想杀谁就杀谁，还轮不到你一个外来人置喙！”

　　“因为我很强，比你们所有人都强，所以我想杀谁都可以，你们杀我做不到。”当时她随口说出的话，时隔多天，如离弦之箭射中明随的眉心，令她怔愣在原地。

　　所以，这样做对吗？强者就要决定弱者的性命吗？她头一次对自己产生了质疑，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沈珩见她面色不对，眉头微皱，立马走过来握住她冰凉的手，低声问道：“怎么了？你想救她们？”

　　明随呆愣地点了点头。

　　张之越见她不说话，以为是说不过自己，冷哼一声，又问道：“更何况，这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救她们？”

　　明随抬头正好对上女人怯怯的目光，在她的泪眼中，明随看到了完整的自己，轻声道：“因为，因为她是母亲。”

　　沈珩眼中闪过惊色，侧头看向少女。

　　同样的夜色，在叶家那晚她平静而冷漠，如一柄锋利无情的剑，现在剑身摇晃，仿佛隐隐生出了剑心。

　　是那个女人，那个再普通不过的女人让她改变了吗？

　　沈珩咽下喉头的不甘，心里暗道：没关系，她以后的时间都是我的，我会影响她更多，我会让她变成完全属于我的剑。

　　可是，此刻他知道她需要一个人帮她解决这一切，便站了出来说道：“张寨主今晚不是要宴请我等吗？又何必当我们的面杀人，不如先把他们带下去，明日再处置可好？”

　　沈珩看得出来，这张之越自尊心极高，绝不允许有人忤逆他，想让他今夜放过这两人根本不可能，便留了个余地，给出一个合适的台阶。

　　至于明天，这个小寨可不一定会有明天。

　　果然，张之越闻言立马同意了下来，让人将这母女二人带下去，明随下意识跟着往前走了一步。

　　沈珩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贴近她的耳边小声道：“放心，你想救的人，我就不会让他有事。”

　　周围的人又开始忙碌了起来，张之越微笑着将他们三人请了进去，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在这处处火光的映照下，明随抬起头，石屋上的妖血像是化作了大量新鲜的血液，向她涌过来，张之越脸上的笑更令她心生不适，于是她脚步停了下来。

　　“怎么了？”沈珩侧头看她面色苍白，即使知道明随体质非凡，却还是忍不住担心。

　　“我要回去，我不要在这里。”她神色恹恹说道。

　　“是哪里不舒服吗？还是你担心那两个人？”

　　张之越闻言回头立马说道：“你妹妹倒是善良，罢了，既然如此，那就放他们一马吧。”

　　沈珩怔了一下，随后想到自己随口扯的谎，笑笑说道：“那真是多谢寨主了。”

　　明随不再说话，甩开沈珩的手，转头就往住处走去，沈珩心有不安，想要追过去，却被张之越出声拦住。

　　张之越带上笑脸，走了过来说道：“估计是刚才吓到令妹了，既然不舒服，就让她休息吧，想吃什么，我派人送过去。”

　　此话可谓体贴至极，沈珩原想拒绝，他害怕明随不在他眼下会出什么意外，可今晚的宴席古怪，一旦都推辞了，必定引起张之越的不满，现在贺傲的妹妹还在他手中，不能轻举妄动。

　　张之越见他不说话，暗叹两人关系倒是很好，加了把火继续说道：“王兄弟放心，这里人来人往，而且山魈就在外面守着，不会有什么事的。更何况今晚这宴席，可是费了不少功夫，你可不能也跟着走啊。”

　　沈珩听出他话里潜藏的意思，于是便说道：“好，那容请我送她回去，稍等片刻就来。”

　　说完，他立马追了上去。

　　张之越看向一旁的郑同，郑同对上他的眼神，微不可察地点点头，而后缓缓退到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