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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学堂 谁知下一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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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已过,伊松蒙着脑袋睡得那叫一个天地不应,元宝肥胖的身材,偏偏点着个小碎步,揣着小手儿,后面跟着几个一等丫头,端着梳洗的盆盆水水,穿过了几重门。
站到一梨花门前,转身将食指竖在嘴边,向丫头们示意,又偏着头耳朵贴着门,听着里面的动静。自家小爷,那起床气可不是一般的大,留心着点儿总是没有错的。
两指顺着门缝一探,一勾,手控着巧劲儿一推,侧着身子先挤进去了。屋子里呼噜呼噜的鼾声直掀屋顶,绕过一大扇紫檀木边座嵌珐琅五伦图屏风,悄么声儿地走到薰笼前,用金钩拉开上面的盖子,金箸拨了拨香灰,又添了些银炭。
不知主子昨夜又是搭错了哪根玄,从来都嫌弃香粉的庸俗味儿的非嚷嚷着要什么檀香,将着了灰的香盒子打开,试了好多款,他都不满意。
大半夜的早已宵禁了,在哪里去给他变出那檀香味儿的香料来。主子就是主子,想到了一个绝佳的办法来,用两种截然不同的香味混烧着说是会得出一种类似于檀香的香来。
混出来的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怪味儿,元宝尽量屏住呼吸,可还是不小被熏了一口“啊啾!”他急忙捂住嘴巴,看了看不远处那床夺人眼目的大红花被,这都没有动静。
谁知下一息,一只胖鼓鼓的鼻孔老大的福猪娃娃脸对脸地贴了过来。“元宝,你胆子真是肥了,大清早的扰我好梦!”元宝拧着那只福猪,“少爷,你昨日不是叫我早些喊你起床吗?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进宫。”
伊松如一朵凋残的芙蓉一下破了水,乱糟糟的头发遮住了脸。他一个甩头神奇地将部分头发甩了回来,再用双手一拨,露出两只乌黑的带着眼圈的瞌睡眼,“快些帮我梳洗梳洗。”
打着哈欠,手动抠抠眼屎。元宝将福猪放在了床的内侧,顺手递上一个汤婆子,接着将暖好的裘衣给伊松穿上,嘴里呼着外面的丫头进来。
一时间整个翊卫府活泛起来,主子近身的事儿还是元宝沾手,丫鬟们放下东西就去进行擦洗洒扫了。梳好头发,洗好脸,元宝蹲下身子系上了腰带,这又拍了拍袖子,轻声问:“主子,皇上不是免了你的轮值吗?这么早出门,却是为何?”
伊松要求用冷水擦了把脸彻底清醒了过来。他伸着头左嗅嗅,又闻闻,鼻子抽了抽,“元宝,你这加的什么难闻的东西,可知道你爷我这一宿是怎么过来的吗?”
谁?我?加的?明明是......主子昨天回来神情就有些恍惚,此刻若是直接反驳,定会被罚扣俸禄;要是装聋作哑,又会挨窝心脚;如果左顾而言他,就会被揪耳朵。
元宝正衡量着选择哪一样带来的损失小些。孰知比他的抉择先到来的就是耳朵不由自主地朝一边移去,连带着身子也侧出了位置,接着就是主子金贵的脚踢了过来,元宝马上跪地:“小爷,你若是不喜欢,奴立马换去,换去!”
看着元宝肥唧唧的身子一点点滚到熏笼旁,伊松嘴角噙着一丝丝坏笑,把脚在腿上来回摩擦,甩手叫丫鬟们出去。
坐在床上,扫了眼门外,脸变了个色,“昨日游园,见大雪压塌了教坊司,这要是哪位莺啊燕啊的姐姐妹妹们受了伤,我可是会心疼的。”
“爷,你倒是怪会怜香惜玉的,难怪秋香姐姐总要我问候你。”元宝张大了嘴,露出一副羡慕的表情来。
伊松双手一抱头,又歪着身子给躺回去了,眼睛出神地望着鸳鸯戏水的床帏,不知在想什么。
“主子今年的雪下得这样大,时间又这么长,京城外怕是受灾的都不在少数,前儿得了信,我们老家那地儿可是冻死了好些人的,听着就怪叫人心疼的。主子要不也多给皇上上报些个灾情,才叫皇上知道我们主儿也是知道关心老百姓的。”
伊松猛地一下坐了起来,用一种凶狠的眼光盯着他,知道他还有后半句没有说完。
元宝只感到一股寒气袭来,生生将话冻在了喉咙处。
半晌,伊松拿起小几上的茶杯自斟了一杯,慢吞吞喝了起来,“该咱们关心的,咱们关心,不该咱们关心的自然有人关心,若是一不小心关错了心,怕是叫人怀疑你别有用心。每天喝喝酒,听听曲儿多舒心呢?”
喝了一口,又看向元宝,“我说的话,你可得上心,多加留心,不可粗心,日后除了在我房中,定要多看多学多想,少言慎行,你可做得到?”
元宝沉默地点点头,虽然之前因为自家主子在外面的名声并不好,自己这做奴才的在几个皇子的小厮面前总是抬不起头来,但刚刚主子说的一番话还是在理的。
天还灰蒙蒙的,冷风却是直刺骨头。天没亮,城门的宫灯早都已经亮了。宫女太监们已经清扫了一遍又一遍了,自从皇帝龙体欠佳,早朝就都免了。
但皇子们从寅时末就开始温习昨天的功课了,此刻周太傅正在给他们上第一节课,伊松本来都快到上书房了,可不知怎么的又鬼使神差般地溜去了一趟如意馆,不过是一无所获。
上书房的蜡烛点得又多又亮,伊松拿出还算温热的小笼包,往嘴里一塞,捂住暖炉匆匆吞咽。“太傅早!”他一脸庄重地问安,谁知下一刻,一个响亮的不合时宜的嗝明晃晃地打了出来,空气顿时一滞,随即忍不住的笑还是打破了课堂的严肃。
伊松还在想是跑得太快了,还是冷风喝得太多了。周太傅坐在讲案后,头也不抬地看着手中的书本,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大皇子也就是当今的太子,正襟危坐,不苟言笑,锁着沉眉,凝视着伊松。
二皇子捂住自己嘴边的笑,另一只手还不忘悄悄指挥,暗示他搞迂回战术,从后面绕回到座位。
三皇子看看太傅又打量着伊松,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四皇子的笑声是最大的,毕竟他只有八岁,目前是最小的皇子,此刻眼睛又不知看着窗外的某处。
尊师重道向来是大宋的优秀传统,此刻大家都在等老太傅发话。这个年近六旬的老头儿倒是沉得住气,不过沉不住气也没办法,伊松干过许多比这还要荒唐的事,若是次次计较,天天生气,这副身子板怕是等不到告老还乡了。
他白色的长须动了动,用余光瞟了一眼那个乱放桃花眼的纨绔,伊松见对方半天没有反应,躬身向后小退了一步,用袖子微微掩口,低头诚恳道:“学生仓促,失仪于尊前,还请先生恕罪。”
默了片刻,老头儿叹了一息,终于松口了,总不能与自己过不去吧!“也罢,下不为例!”
得了许可伊松悄么声儿地往书案下放了个东西,就往下走去,本来在身后摇头的周太傅摸了一下,“伊松,你作为侯爷之子,圣上恩赐你与众皇子一般学习,生活上也几与皇子等同,你可要明白圣上的用心,更要对得起逝去的侯爷。”
“多谢恩师教导,学生必铭记于心!”这家伙主打一个听君一席话还是一席话,三天都管不了,还铭记于心,哪来的心呢?
太傅觉得自己真是对牛弹琴,既恨牛的无知,又惋惜自己的用心。他轻轻摇头,接着授课,辰时初终于下课了。
二皇子赵裕转过头来:“听说父王近日给了你一个新的任务,人,可接来了?”
伊松故意沉默是金,圆圆的大眼往上一滚,带动着好看的眼角微微一合,如鱼尾轻轻煽动,又暗暗点点头。
三皇子和小皇子一听,停了嘻闹也过来凑热闹。赵裕心痒痒的,但还在装模作样:“依你看,他当真能完成这差事儿?”
听听,这是什么口音儿,后面两个字简直是转了几个圈儿的,自己明明就有了答案却非要从别人口中透露出来,好像谁说了那话就会成为呈堂罪证一般。
三皇子和小皇子也用嗷嗷待哺的眼神儿看着督帅大人,于是督帅大热决定玩把深沉,他故意咳嗽了几下,清理清理喉咙,清理了半天。
“出门都没来得急喝上一口水。”他将说完,三皇子的小厮已经端茶送了上来。伊松眼光在他们各自身上扫了几个来回,咕噜一口,“依我看呀,那我可看不出来!”
就这?二皇子想听的可不是这个,他脸上晕皱着一团笑,“之前的几个画师,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不会是忙活半天没有接到人吧!”
伊松淡淡一笑:“那,老规矩?”二皇子两手一合,表示赞同,稳赚不赔的买卖谁不乐意做呢。两个小的也兴奋地掺合了进来,赵裕特意看了下课也在用功的太子赵纯,“大哥,你可愿下上一注?”
李纯把书一合,大刺刺走来:“身为皇子不想想怎么为父皇分忧,怎么为百姓解难,古人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皇弟们连基本的修身都做不好吗?”
虽然太子是把所有人骂了一顿,但二皇子总觉得这话是针对自己的,他自觉理亏,脸上不自然地抽了抽,“大哥教训得是,皇弟们知错了,日后必定向大哥看齐,用心学业,”
太子没有用正眼去看他,这时身高只达到太子膝盖高的小皇子乖乖巧巧走了出来,“太子哥哥不要生气,弟弟错了!”他用着奶奶的小气音,说得诚恳极了。
太子老怀甚慰地摸了摸他圆溜溜的脑袋,然后用眼狠狠瞪了下伊松,伊松龇了龇牙笑了笑。
待太子走远,赵裕才挤眉弄眼,大家心照不宣。伊松用狼毫蘸了蘸墨,在绵纸上写下一个六,脑子里莫名又翻起那咳嗽声以及随着声音抖动的单薄的双肩。
那咳嗽似乎与寻常咳嗽不同,显是沉疴旧疾,这点伊松格外的熟知。天又愈发冷了,三个月怎么能完成任务?
反复思量,那个六上又被涂上了重重的一个大墨团。最后规规矩矩地在旁边写了个三。
不知为何瞅着那三,心里就如断了墨的狼毫般,毛毛燥燥的,很是不舒服,他将毛笔在砚台上来回翻转、润湿、最后写了个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