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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进宫 那光犹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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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宁十四年腊月初,一场罕见的大雪漫天卷地而来,一连下了七天七夜。到了第八日的末时,才渐有收歇。灿灿斜阳透过天青色的天幕,散下溶溶的柔光。
那光犹如深秋蝴蝶的翅膀,轻颤着掠过碧瓦朱甍,浅停在白玉栏杆上。
栏杆边立着一人,玄色大氅下赤地云纹袍上罩着的是隐隐泛着蓝光的山文甲,腰间束着金镶玉蹀躞带,带子正中间挂着明黄丝绦结,此刻正随着主人的脚步慢晃着,时不时撩拨下左右两侧的玄铁令牌和短刃匕首。
他眯着眼,俯视着谨小慎微缩成一团的扫雪宫人。不一刻,勤政殿前的积雪已经清理干净,通往正殿的御道上换上了新的地毯,红色的地毯在白雪中分为扎眼,但也缓解了白雪照眼带来的酸涩感。
那目光顺着长长的地毯往前延伸,延伸,他在等一个前来赴死之人。
三四个月前,当今的天子不知是被什么驴踢了一脚,在一个秋雨梧桐的深夜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据说梦里出现了一个旷古绝今的大美人儿,这美人和其他的美人儿还是不一样的,没有轻歌曼舞,没有手绘丹青,亦没有秋水送波。只是轻罗小扇往那轻轻一扇,药香弥漫开来,圣上喝了药,身子就轻松了不少,病就这样好了。
病重的皇帝深受启发,于是放下皇榜,广招画师,定要圆一圆那个梦。皇榜放下两个多月,一直没有动静。
直到入冬,才有那胆儿肥命缺的亡命之徒接了圣旨,前来宫中欺骗皇上,想要做个撑死鬼,奈何带着瘪瘪的肚子早早做了刀下魂。
这批刀下亡魂多是灾区逃难的无路可走的可怜人,前前后后历经两场玩笑似的风波,斩下的加上还在吃牢饭的约有百数了。
愚蠢!圣上也是你等可以随意骗取的么?连笔都握不稳,还妄图蒙蔽圣听。圣上虽是发怒但毕竟没有诛杀九族,这不,入冬以来的救济粮和冬衣还没赐下。
想想也是,圣上为灾民、难民忧心,谁知人家反过来倒是寒了陛下的心,搁谁谁不堵心。于是又一道旨意下来,揭旨之人需是读书人。
这可就难了,读书人大多明理,早就琢磨明白了个中关窍儿,除非脑子烧糊涂了,否则谁会顶着个热乎乎的脑瓜子来送死呢!
有句老古话怎么说来着: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半个月前就有这么一位奇人揭了旨,还不识好歹地就坡打滚儿,要求带上自己的书童和两车书进京。圣上竟然应允了,按行程最慢今日也该到了。
陛下圣体微恙,早早回了养心殿。留下侍卫亲军统领伊松接待安排,闪亮的乌黑六合靴踏在御道旁的宫砖上,发出沉闷的金属叩响。
他用手狠狠转动着左手无名指上的佩戴的一枚乌铁素环,浓密的横刀般的眉时不时地上挑,眉眼中的狠戾和不耐烦像是被雕刻打磨了一般生硬。
今日本不是他值班,自从得知有这么位九九成稀罕物儿要来,便好死不死地来看看。“丑人多作怪!”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读了几本书似的,还假么二十五地将书也搬来,凭你什么,藏书阁里的书足够你看一辈子。
多此一举!私下里都与人有了个赌约。也不知这怪物能坚持几天......
当最后一抹淡黄散尽的时候,伊松终于听到三重楼外甬道上车马的声音。
他用包铜的靴尖儿一遍遍地磕着地砖,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数到一一一,一个小内侍才踩着碎步向这边走来,弯身鞠躬行礼:“督帅大人,揭榜之人已到了西直门外!”
伊松大氅一甩,屈了屈手暗示他下去。小内侍行完礼,飘着步子离开了。
暗自算了算,都申时了,比正常散值都迟了一个时辰了。扯了扯嘴角,本已向西挪动的步子停了停,阴恻恻的一点笑意散在即将入暮的夜色里了,折身便去了东边。
雪后的景致画一般,从御花园一路逛到了集贤亭,穿过了太液池,绕过了疏影苑,最后悠哉悠哉地转回了西直门附近,从未觉得宫中景象如此怡人。
天已经黑透了,白雪红墙下,疲惫的马车静候着,宛如处子,车帘上的两盏风灯自燃着。一个小侍童规规矩矩地立在车厢旁。
统领大人一步几跨地走了过去:“可是新到的画师?”
那小童乖乖行礼,车厢里传出一连串清脆的咳嗽声,半晌,“正是,雪天路滑,甚为难行,叫大人久候了。”这声音如月华般凝练干净,似玉珠样清润绵绵。
伊松不由地伸出了手,想要看看帘中之人是何等模样,踟蹰间,又是一阵急似一阵的咳嗽声传来。
“大人恕罪,我家公子路上受了些风寒,恐以病躯相扰,累及大人,故隔帘回话。”听着侍童说得恳切,伊松用眼光将整个轿帘又深深勾勒几遍,手一摆:“无碍。”
看着侍童的一举一动,确是个读书之人,可也是个短命鬼,薄命如斯,何必来凑这个热闹,能活五天都算是抬举他了,三天,顶多三天!
倒是可惜了那副好嗓子。此刻帘子被风吹动了,伊松定定地看着车门像是在期待什么,最后摇摇头深深地叹了口气,“走吧,本督帅这就带你们去如意馆!”
“有劳!”
他翻身上马,马鞭在空中甩得呼呼响,还是忍不住道:“这做人哪!难得的是清醒,是有自知之明,别人一窝蜂追逐的未必就是适合你的,否则白白搭上条小命,还浑然不知。”
甬道上结了冰,马蹄踩在上面发出踏踏之声。车厢里似没人般安静,风灯慵懒且带着倦意地晃动着。统领大人不知帘中人能否听懂了话中之意,有意无意地放慢了马的步子。
“有劳大人挂念,承蒙提点,谨领教。”碎玉拨珠之声从马车内传来,统领大人心里一震,这才加快了行程,约莫小半个时辰,马车才停下来。
如意馆门口的侍者走来,接过伊松手中的缰绳,“大人,夜里寒气重,进去喝杯茶歇歇。”
督帅大人清了清嗓子,“画师一路舟车劳顿,你们可得伺候好了,别到时圣上怪罪下来,本督帅可没法替你们辩解。”
“是,是!是!小人定会妥当安排,不教大人操心。”小童将后面辆车停顿好,就跑到最前面的那辆车,还未待伸手,车门从里面推开,风灯下,一男子探出头来,复又怕冷似的缩了回去,拢了拢领口,手抱着个小暖炉,才款款而出。
半披着发,上半部分用一条白色的玉带束起。余下的散发泼墨般垂在一尘不染的白大氅上,他扶着小童的手,下了车,侧身不知说了句什么,伊松只觉一股淡淡的檀木香随风散来。
人已进屋,伊松那狗耳朵才时灵时不灵地听清了两字,“多谢!”。
“~多谢~”“多~谢~”“~~多~~谢~~”他嘴里一遍遍咀嚼着这两字,总觉得念得没有听到的那般动听。
如意馆在皇宫里一个略为偏僻的角落,元宝在平日停留的东门处等了许久,冬夜的寒风凶猛地招呼着,他来回跺着脚,呼着手,左看右看,等了一个时辰才看看他家主子迈着虚步,梦游一般地走过来。脸上带着奇幻的色彩,连佩刀在风中都轻柔了几分。
元宝转身熟练地从马车中取出一个带着精致套子的手炉,踮着小碎步,出现在他家主子面前,头一伸:“主子,今儿圣上留你了,怎么这么晚才出宫门?”
伊松抬了下头看了一眼,面上带着沉醉的微笑,顺手接过暖炉:“多谢!”
元宝一时捉不着头脑了,太阳打北边出来了?什么时候这位主儿这般客气了?他看了看重檐高处悬下的大冰棱子,使劲摇摇自己的头,脖子往后一缩,踩着后脚跟子忙去服侍上车的主子。
“主子,你最爱吃的猪尾巴我已经热好了,但时间有些长了,怕是吃起来味道不佳了。先喝点煲好的白龙臛暖暖身子吧。”
马车里炭火正红亮着,伊松倚在小塌上,手中握着个青花瓷碗,玉勺轻轻搅动了两下。“元宝,你家公子将才说话的声音好听么?”
元宝身子一紧,不知这小祖宗要闹哪出。这声音又不会时刻变化着的,他假装思索了一下,“主子的声音就是比之凤音也不遑多让,要不平日里皇子们怎么就爱与您亲近。”
车里的人没有回应,元宝暗喜过关!他牵起缰绳,吁地一声,马长嘶扬蹄,向着翊卫府而去。马车很是安稳,差点就将人给摇睡了。
伊松这才痛快地喝上一碗,觉得鲜美无匹,片刻才想起来要说的话:“元宝,看来你是不长记性,咱是能与皇子们相提并论的吗?这话以后休要再提,再听到一次,你可以搬家走人了。”
元宝闷闷道:“知道了,主子!”“不,你要说记住了,主子!”元宝又照伊松教的又说了一遍。
统领大人这下感觉到神清气爽,双手抱头,懒洋洋地躺着,聆听着马蹄打在地上的哒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