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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糍粑 痛苦早已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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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放学,我照常收拾书包。
班里的同学大多已经走了,教室里只剩下值日生推桌椅的声响。
我把课本一本一本往书包里放,动作很慢,我在等走廊上的人潮散尽,等人声落下去,等白岫先走。
我今天还要去广播站。
昨晚失眠时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继续接近谢清和,破坏他和林念昭的感情,然后撮合他跟白岫。
但这个计划还没开始执行,就被人打乱了。
刚走到广播室门口,我就看到了白岫。
“云清意。”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对。
我快走了几步到她面前:“你怎么没先回家?”
她没回答这句话,而是直直看着我的眼睛:“你来这干嘛?”
“我来投稿。”我说,尽量让声音显得自然,“广播站收散文稿件,我写了一篇交过去。”
“你什么时候开始写散文了?”
“一直都有写,”我顿了顿,“你没问过我。”
她沉默了一下,突然一把拽住了我的手,拉着我往楼梯口走。
我没有挣扎,任由她拉着。
我跟着她下了楼,跟着她穿过校园,跟着她出了校门。
她的脚步渐渐停了下来,随即甩开了我的手。
她的余温还留在我的掌心,人却已后退一步开外。
我想走过去,想离她近一点,但我的理智告诉我不要,她是一只流浪猫,靠太近就会跑。
“为什么要去找谢清和?因为我喜欢他?所以你想帮我得到他?”
“为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没人要的孤儿,只有你这个姐姐愿意收留我,管我吃,管我住。”她垂着脑袋,没有看我,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是不是觉得你很伟大?你觉得你这样做,我就会喜欢你?”
不是的。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她觉得我伟大,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她喜欢我。
我想要的只是她过得好,想要她能开心一点,想要她每天早上睁开眼的时候能看到她想看到的东西,而不是我和这间空荡荡的房子。
我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是因为亏欠吗。”她抬起头,把脸扬起来,眼泪淌过颧骨一路滑进领口,“是因为你爸……对我妈做的事......”
她顿了顿,大概是在组织语言。
“所以你才对我好,是吧?”
我看着她的脸,看着她在夕阳下湿透了的眼睛。
“你到底明不明白,”她的声音忽然拔高,那双被泪水浸透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里面的情绪太复杂了,愤怒、委屈、不甘,还有一种我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陌生的东西,“我不需要你做这些。”
“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烦啊。”
我......很烦吗?
我做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高高在上的施舍吗?
她的眼泪还在掉,我十分心痛,她是因为我才哭的,我简直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那一瞬间,自我厌恶达到了顶峰,然后我做了一件连我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事。
膝盖撞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碎石硌进皮肉里,尖锐的痛感沿着骨头一路窜上来,但我不觉得疼。
白岫愣住了,往后退了一步。她的泪还挂在脸上,但那张脸上此刻写满了错愕。
“你干什么?”
我仰起脸看她,认真地说:“我没有施舍你。”
施舍是多余的给予,而我给你的每一分每一毫,都是从我自己身上剜下来的。
你收下也好,扔掉也好,那是你的自由。
但你千万不要以为,我是在施舍你。
有行人路过,朝我们这边看了过来,我并不觉得羞耻,我只在意自己的姿态够不够虔诚。
白岫有些急了:“你赶紧站起来!”
我很听话的。
白岫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什么都没说。
她的眼泪还在淌。
天色已经变成了浑浊的橘红色,烈火快把纯白的云烧没了,天也要黑了。
我们就这样面对面站了很久,没有一个人开口。
回家后白岫直接进了她的房间,把门锁上了。
我叹了一口气,去厨房煮粥。
该怎么做她才能原谅我呢?
我把砂锅坐到灶上,拧开火,心里十分不踏实。
我努力回忆以往我是怎么哄她的,可记忆是一堆乱麻,越是用力想理清楚,就越是纠缠成一团。
小时候在姥姥家,赶集的日子,村口总有一个老奶奶推着三轮车卖糍粑。
糯米做的,在油锅里煎到两面金黄,撒上黄豆粉和红糖浆,咬开的时候外皮酥脆,里面软糯得能拉出丝来。
白岫每次都要吃,攥着我的衣角站在三轮车前面,踮起脚尖往锅里看。
二姨嫌贵,不给她买,她就眼巴巴地看着别人手里的糍粑,不哭不闹,只是看着。
后来我用攒下来的零花钱给她买了两块,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好像舍不得一下子吃完。
边吃边说姐姐最好了,麻糍真好吃。
想到这我突然有了主意。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粒一颗一颗膨胀,裂开,把清水变成浑浊的白。
我把火调小,盖上锅盖,拿起钥匙出了门。
镇上的糍粑店不多,最近的一家在菜市场旁边,是一对老夫妻开的。
店很小,只容得下一口油锅和两张桌子。
我到的时候,店主正在收摊,铁锅里的油已经倒掉了大半,案板上剩着最后几块还没炸的糍粑。
“阿婆,还有吗?”
“就剩这最后几块了,你要多少?”
“全要。”
老奶奶重新开了火,我站在店门口等。
夜晚的风吹过来,带走了一些油烟气,也带来了一点凉意,出门的时候走得太急,忘了加一件外套。
老奶奶把炸好的糍粑捞出来,沥了油,撒上黄豆粉,淋上红糖浆,装进饭盒里递给我。
我接过饭盒时烫了一下手心,但没松手,把它稳稳地抱在怀里。
“小心烫。”她叮嘱道。
“谢谢阿婆。”
我想象着白岫看到麻糍时的表情,一阵甜蜜涌上心头。
膝盖上的伤还没来得及处理,痛苦却早已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