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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行动 没有缘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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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在半夜下的,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很久了,整宿整宿的失眠,只有靠回忆往事才能稍微熬过这漫长的黑暗。
记忆里,有个甜蜜的瞬间我一直忘不掉。
就在两年前,也是夏天,也是这样的闷热,那时候还有蝉鸣,断断续续地勒着夜色。
我们躺在同一张竹席上,中间只隔了一层薄薄的夏被。
她大概是以为我睡着了,想给我一个惊喜——起初只是手臂撑起身体的窸窣,然后是她的体温缓慢地压过来。
香味一寸一寸扑来,像是水面荡开的涟漪,把我完全包裹住,我幸福到几近晕厥。
她要对我做什么事,我心中隐隐生出一分期待。
“咔嚓”一声,我的睫毛被剪了下来。
她的指腹擦过我的眼皮,每一下触碰都带着一种细碎的战栗。
为什么发抖?是因为紧张吗?还是因为羞涩?
最后她拂去了我眼下的碎睫毛,动作很轻,温柔又缠绵。
这让我想起了葬礼上亲属替死者合上眼睛,母亲替初生的婴儿擦去脸上的血污。
诞生与死亡,竟在同一个手势里。
我在她手中诞生,感恩她的仁慈——眼睛是人身上最柔软、最不设防、最接近灵魂的地方。
如果她要害我,大可以直接把我戳瞎,但她没有,她只是剪掉了我的睫毛,触摸了我的灵魂。
绝对是因为我犯了错,她在以这种方式宽恕我。
我祈求着,多来一点吧。
我无比确定,我需要这种宽恕。
可那天晚上的事,像一阵忽然停歇的雨,落在地上,渗进土里,从此再不见天日。
……
我问怀琪:“林念昭和她男朋友感情好吗?”
怀琪合上课本,侧头看向我:“让我猜猜你又要干什么坏事。”
我看着她一脸兴奋的样子,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你先告诉我,你打算干嘛?”
“不打算干嘛,就是问问。”
“问问?”她拖长了尾音,明显不信,“上一个被你问的人还在家反思呢。”
我没接话,翻开数学练习册,挑了一道压轴题开始读题干。
怀琪见我不理她,反而更来劲了,自己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他俩感情挺一般的,谢清和对林念昭挺冷淡的,倒是林念昭黏人家黏得紧。”
我点了点头:“那这个谢清和人怎么样?”
“校园男神呗,成绩好,长得好,脾气也好。”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像你,但不如你。”
我有些疑惑,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都是老师的心肝。”怀琪嗤笑了一声,“但他不如你,他没你有趣。”
谢清和是校广播站的成员,每周一、三、五的傍晚值班,负责播送一些无关紧要的通知和乏善可陈的音乐。
这些都是怀琪告诉我的,她知道的比我想象的要多。
怀琪还说,谢清和有个原则——不播任何点歌,不念任何告白信。
理由很正当:广播站是学校的喉舌,不是谈情说爱的地方。
这个理由让很多人觉得他正直,也让很多人觉得他冷漠。
我不懂,他明明只是遵守了一条规则而已。
广播站在综合楼的五楼,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板。门没关严,从缝隙里能看到里面亮着灯。
我不请自入。
他正坐在调音台前面,面对着墙上的广播设备,背对着我。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很普通的一张脸,两只眼睛一个嘴巴,和那些男生一样,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比他们白一点吧。
白岫总不能喜欢他的脸吧?她的审美一向很好,可能是我不懂得欣赏吧。
“同学,有事吗?”他问,声音不高不低。
我说:“我来投稿。”
说完我就把手中的信纸递给他——一篇散文。
他低头看了一遍,读完后抬头重新看向我:“写得很好。”
“谢谢。”
“这真的是你写的?”
我说是。
他没再质疑,把信纸放到调音台旁边的抽屉里,说稿件会排期播送。我点了点头,准备离开。
“等一下,”他突然叫住了我,“你是云清意吧?”
被他认出来了,我停下脚步,点了点头。
他笑了笑,笑得很礼貌,很客气。
“能耽误你几分钟吗?”他说,“上次联考数学最后一道压轴题,我想请教一下你的解题思路。”
我看着他,他脸上挂着一种诚挚的、认真的表情,眼神里没有一丝闪烁。
我犹豫了一下,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开始翻找自己的试卷。
我从口袋里摸出随身携带的笔,等着他开始。
他问的确实是那道题的几种解法,我给他讲了两种,他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偶尔追问两句。
他的解题步骤写得一丝不苟,草稿纸上的字迹整齐得像是誊抄过的作业。
这种人大概从小到大都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烦躁。
他来请教我问题,他态度真诚,他彬彬有礼,他没有任何可以被指责的地方。
但白岫喜欢他,这让我很不舒服。
他只是教过她英语,只是温和地对待过她,她就记住了他的名字,甚至是喜欢他。
就因为他是一个正常人。
凭什么啊。
“你还好吗?”
他突然停下笔,侧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点关切。
“……没事。”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是把笔放下,合上试卷,对我笑了笑:“今天真的谢谢你了,讲得很清楚,比老师讲的容易懂。”
“不客气。”
“明天你还会来吗?”他问,问完之后似乎是觉得有些唐突,又补了一句,“如果方便的话,我还有几道题想请教你。”
这次我没有犹豫,不咸不淡地开口:“再说吧。”
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到四楼的时候,我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我下意识回头,楼道的感应灯正在一层一层熄灭,从上往下,像潮水退去。
五楼的灯先灭了,然后是四楼半,然后是他站在那里——走廊尽头的门框里,他正看着我。
逆光,看不清表情。
光线一层一层地消失,黑暗从上方一寸一寸压下来。
他站在最后一盏灯的光晕里,身后是整个五楼的空旷,身前是正在熄灭的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