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标是你》丁苒灵

59、“我有两个儿子” 一轮满

　　一轮满月平分秋日夜色，月光铺满千里云天，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还是家的味道好呀。”周煜成提着两个行李下车，傍晚的风吹得头顶上树叶沙沙作响，毫无保留的飘落下来。

　　“这么快就中秋节了…”王其其微微怔忡，目光落在街道两旁卖月饼的店铺。

　　周煜成放下行李走到其中一家。老板在前台擦杯子，见到客人连忙将手放在围裙上擦了两下，笑盈盈走了过来。

　　“小伙子看看喜欢吃什么？”老板娘指着摊上摆得整整齐齐的月饼，热情地介绍：“这个是火腿的，咸口，很多老顾客都喜欢，这个是五仁的，还有豆沙和莲蓉蛋黄，年轻人爱吃的流心也有……”

　　周煜成转过身，朝几步外低头看手机的王其其招了招手：“其其，过来，你喜欢吃什么馅的？”

　　王其其走过来，扫了一眼摊面：“我都可以，你看看阿姨喜欢什么口味的。”

　　周煜成点点头，转回去认真挑起来。

　　他比谁都清楚王其其的口味，甜而不腻的，不要太甜，莲蓉蛋黄一定会喜欢。他装了几个莲蓉蛋黄的，又挑了两个豆沙的，再选了两个火腿的，都是周妈爱吃的。

　　付钱的时候，老板娘笑盈盈地多塞了一个五仁的进去：“送你们的，尝尝。”

　　“谢谢老板娘。”周煜成接过袋子，转身走回王其其身边。

　　王其其看了他一眼：“买了什么？”

　　“你爱吃的，还有我妈爱吃的。”

　　“你呢？”

　　周煜成笑了一下：“我都可以。”

　　两个人继续往家的方向走。没走几步周煜成的手机就响了，是周妈打来的，他停下脚步，将月饼放在行李上。

　　“喂，妈？”

　　“成成啊，你们到哪了？”周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我做了好多菜，你们回来过中秋节不？”

　　周煜成看了王其其一眼，嘴角微微翘起：“快到家了。”

　　“那正好！叫上其其一起来啊，我做了他爱吃的一些菜，中秋节一家人就要聚在一起才开心！”

　　“好的妈，”周煜成说，“我跟他说。”

　　挂了电话，他抓住王其其的衣角：“我妈让你回家吃饭，说做了你爱吃的菜。”

　　王其其也笑了笑：“那就走吧。”

　　老家还是那个老家，巷口的石板路，墙根下的青苔，楼道里熟悉的油烟味。推开门的时候，周妈正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

　　“回来了？快去洗手，马上开饭。”

　　三个人围着圆桌坐下来，周妈自己也做了几个月饼，用油纸包着，放在一个小碟子里。

　　“这是我今年试着做的，你们尝尝，看合不合口味。”周妈拆开油纸，递了一个给王其其。

　　王其其接过来咬了一口：“好吃，枣泥的？”

　　“对，你小姨给的配方，我改了一下，减了糖。”周妈也掰了一小块送进嘴里，“还行，不算太甜。”

　　周煜成坐在旁边，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王其其碗里：“多吃点，你看你最近又瘦了。”

　　“我没有啊。”王其其嘴上说着，还是低头把那块排骨吃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挂在窗外的树梢上。

　　吃完饭，王其其帮着周妈收拾碗筷。周妈却摆了摆手：“哎呀不用不用，你们年轻人去玩，碗我来洗昂，去看看煜成在干什么吧。”

　　周煜成拉了王其其一把：“走了，去我房间看看。”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周煜成的房间。

　　周煜成倚在门口，双手插兜，双脚交叠，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凳子上翘着二郎腿玩手机的王其其。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砂。

　　“其其王子，”周煜成慢悠悠地开口，“你说我们都在一起那么多年了，是不是该给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王其其划手机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来，微微蹙起眉头，把手机锁屏。

　　房间没有开灯，月光落在他侧脸上，照出他微微扬起的眉梢和抿着的嘴角。

　　“怎么？”王其其的声音不紧不慢，“你还藏有别人？”

　　周煜成站在门口，昏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在笑。

　　“周煜成……”王其其突然站起身。

　　周煜成立马迎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把人轻轻按回去，笑着说：“当然没有，我只有你啦~”

　　半晌，他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认真地看着王其其的眼睛：“我的意思是说，告诉咱妈，我俩在一起了。”

　　王其其整个人都愣住了。他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的，万一对周妈打击很大怎么办呢。这些他都想过。

　　他看着周煜成，月光勾勒出他脸的轮廓和低垂的睫毛，说得那叫一个理所应当。

　　王其其第一反应是想反抗，他想说还没准备好，但周煜成好像没有要给他机会的意思。

　　周煜成微微蹙起眉头，学着他刚才的语气：“怎么？你在外面有人？”

　　王其其瞪了他一眼：“别人出轨我都不会！”

　　“那不就行了。”周煜成在他旁边坐下来，“那就说定了？”

　　王其其沉默了一会儿，听着隔壁周妈收拾碗筷的细碎声响，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你说吧。”

　　周煜成转过头看他：“我说？”

　　“难道不是你来说吗？”王其其抬眸，“如果阿姨不同意……”

　　周煜成看着他，月光映在眼里，笑着打断王其其：“行，我说，你别想那些不吉利的事情。”

　　他站起来，走到房间门口，又回头看了王其其一眼。

　　“你去吧，我已经做好……”王其其轻轻合上眼，又睁开一只眼睛扫描周煜成，“死的准备了。”

　　周煜成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笑了笑就出去了。

　　王其其不一样，他的思绪有很多很多——这天底下，他还没见过任何父母同意儿女是同性恋，或许有，但这么好的事情怎么会发生在他身上呢。

　　“唉，”他叹了口气，不禁妄自菲薄，“像我这般碌碌无能的人，如果不能和你在一起，我一个人又何妨呢。”

　　————

　　周煜成站在阳台门口，手里拿着刚从客厅顺来的半块月饼。

　　月光皎洁，周妈的背影被镀了一层银边，女人弯腰修剪那盆养了几年的茉莉，剪刀咔嚓咔嚓响，几片多余的枝叶簌簌落在花盆边缘。

　　他默不作声走过去，在周妈身后站定，还没来得及开口，周妈就猛地一转身。

　　“哎哟！”周妈轻轻拍了一下他胳膊，“兔崽子！走路没声你属狗啊？狗好歹会叫两声！”

　　周煜成往旁边躲了半步，揉了揉被拍的地方，干笑了一声：“妈，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周妈转过身继续剪花，低头凑近那朵刚开的茉莉闻了一下，不以为然地问：“什么事？没钱了？惹麻烦了？还是又想把其其带出去乱跑？”

　　“啧。”周煜成靠在阳台门框上，双手插兜，“你儿子是那种人吗？而且我都多大了乱跑什么啊，换个话题。”

　　男人语气忽然软下来：“您之前不是说关于谈恋爱的事情嘛……”

　　周妈剪花的动作一顿，立刻转过身来，眼睛都亮了：“对对对！你都二十几了，别人像你这个年纪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你连个对象影子都没有！怎么？难道我儿子开窍了？有对象了？跟妈说说，男的女的？”

　　“妈您——”

　　周煜成话说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她刚才那句话里的某个关键词，眼睛蓦地睁大了些：“什么男的女的？？？”

　　周妈理所当然地又转回去剪花，比周煜成还要平静：“你们小年轻谈恋爱不是有很多种的吗？是男是女是人是鬼是魂是纸还是代码？我虽然年纪大了，但又不是老古董，隔壁你李阿姨，她闺女前段时间不也谈了个女朋友？前两天还带回来吃饭了呢，你李姨还跟我说那姑娘会做很多菜，老好吃了……还…”

　　“妈。”周煜成打断她，一种莫名的紧张扑面而来，“您……您真不介意？”

　　“介意什么？”周妈把剪下来的茉莉枝叶拢了拢，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头看着他，“我又不是那种老封建，大清早亡啦儿子，”女人抬手点了一下周煜成的脑门，“只要你们好好过日子，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重要吗？当然，畜生不行。”

　　月光洒在她脸上，周妈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周煜成一瞬间愣住了，他本来准备了很长一段话，想了各种开头和过渡，甚至想过如果周妈反应激烈该怎么安抚。

　　但那些准备全落了空，被老母亲一句：是男是女是人是鬼……打得七零八落。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哑：“是……其其。”

　　周妈愣了一下：“嗯？”

　　“我说，我对象，”周煜成抿了一下嘴唇，“是王其其。”

　　周妈站在原地静静的看着他，手里的剪刀还攥着，目光从周煜成的眼睛慢慢移到他的嘴角，确认他有没有在开玩笑。

　　她轻轻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像是早有预料，又像是终于等到。

　　“我就说嘛。”周妈把剪刀搁在花盆边沿，拍了拍手，“我早就看出来了，还以为你要瞒到我八十岁呢。”

　　周煜成彻底愣住了：“妈，您……”

　　“我什么我？”周妈白了他一眼，转身往客厅走，边走边念叨，“你俩高中那会儿，每次其其来家里吃饭，你看他的眼神就跟狗看见肉骨头似的，喜欢一个人最先藏不住的就是眼神和心跳，你当我瞎啊？还有上回他发烧，你半夜爬起来熬粥，那粥连你妈生病你都没熬过，你俩这么多年去了那么多地方，我也知道。”

　　“妈！”周煜成跟在她后面，这些他以为藏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正被亲生母亲当场拆穿，难免会红温，“你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能不能别揭你老底？”周妈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瞥了他一眼，语气倒是软下来了，“成成，妈不是那种不通情理的人，其其那孩子，我看着他长大的，他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数，你俩能走到一起，是好事。”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了一些：“而且……你爸那事之后，妈也想明白了，人这一辈子，能遇到真心对你好的人不容易，不管是男是女，能让你踏实，让你愿意为他变好，那就是对的人。”

　　周煜成站在厨房门口，好一会儿没说话。

　　大概几秒后，他抬手蹭了一下眼角，吸了吸鼻子，抬头冲周妈笑道：“妈，那、以后其其也可以管你叫妈了？”

　　周妈哼了一声，转身去开冰箱拿水果：“看其其的意愿，反正我早把他当半个儿子了。”她回头瞥了周煜成一眼，“你说你俩这事儿，也不早点跟我说，害我白操心那么多年。”

　　周煜成靠在门框上，笑意压都压不住：“那您现在知道了，有没有什么表示？”

　　“表示？”周妈从冰箱里端出一盘切好的西瓜，往他手里一塞，“拿着，去给你对象送过去，大过节的让人家一个人在卧室坐着独守空房像什么话？”

　　周煜成的卧室，王其其猛地停住了踱来踱去的脚步。

　　他站在周煜成卧室的中央，盯着门板看了三秒，又转头看了看旁边那扇窗户。窗帘半拉着，窗沿离地面不算高，楼下是花坛，跳下去大概……

　　不行，太丢人了。

　　王其其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来，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脸，手指尖还是冰凉的。他在床边坐下来，不到两秒又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支笔转了一圈又放下，走到窗前往外看，楼下有个大爷正遛狗，狗在路灯下抬腿撒尿。

　　他开始觉得自己不如那条狗坦然。

　　其其深吸一口气，点进和周煜成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

　　［浪漫主义学生］：要不你先别说了，我还没准备好。

　　王其其删掉了，于是他决定打第二行。

　　［浪漫主义学生］：阿姨要是生气了我可以从窗户翻出去。

　　他想了想又删了，这样子说有些冒昧。

　　［浪漫主义学生］：其实我可以等明年再说。

　　还没打完，门外传来脚步声。王其其猛地抬头，心脏几乎停跳了似的。

　　门被推开了，是周煜成，男人站在门口，背光，看不清表情。王其其手里攥紧手机，整个人僵在原地。

　　周煜成看着他这副模样，喉结动了一下迈步走进来。他先是走到王其其面前，伸手把他攥着手机的那只手轻轻掰开，把自己的手指扣进去。

　　“她说她早就知道了。”周煜成说。

　　王其其的指尖颤了一下：“什么？”

　　“我妈说她早就看出来了。”周煜成垂下眼，拇指在王其其的手背上轻轻摩挲，“她会把我俩都当儿子。”

　　王其其有些无语的白了他一眼，小声嘀咕：“在她面前我俩不是儿子是什么。”

　　不过他现在感觉自己像站在一条河的中央，水流突然把所有的浮冰都冲走了，露出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宽阔且温热的河床。

　　周煜成伸手把手机从王其其僵硬的指间抽出来，解锁，还没等他点开微信，聊天框里躺着一条新消息，来自“阿姨”。周煜成把手机屏幕转向王其其。

　　上面是一个红包，封面上写着“给宝宝的见面礼”。点开之后，转账金额是9999元。

　　底下还跟着一条文字消息：宝宝，这是我们的见面礼，欢迎你加入我们的大家庭，你和煜成身后永远有妈妈在，中秋节快乐，庆祝我有两个儿子而骄傲。

　　王其其看着那行字，手指开始发抖。他抬起眼来看周煜成，后者正看着他，眼眶里有一层极淡的水光，却笑得那样灿烂。

　　“你看，”周煜成说，“我说了她会高兴的。”

　　王其其的嘴唇动了两下，他说不出什么话来了现在，最终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周煜成的肩窝里，闷闷地吞吞吐吐说了一句：“原来……我真的可以有母亲。”

　　周煜成宠溺一笑：“有很多很多人爱你呀宝宝。”

　　周煜成把他搂紧了，一只手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覆在他的后脑勺上，指尖插进他浅棕色的发丝里。窗外传来几声远处的烟花爆响，大概是镇上哪户人家庆祝中秋。

　　卧室里的月光从窗沿铺进来，照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

　　过了好一会儿，王其其才从周煜成肩窝里抬起头来。

　　他鼻尖有点红，眼角没有泪，他指尖颤抖地点开那个红包，郑重地点了“收款”。

　　［浪漫主义学生］：谢谢妈妈，中秋节快乐，我也很骄傲，能成为您的儿子，我会好好报答您的。

　　他发完之后把手机递给周煜成看，周煜成低头扫了一眼，然后笑出声来，声音里带着一点鼻音：“你管我妈叫妈叫得比我还顺口。”

　　“你管我。”王其其把手机收回来，耳根还是红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