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阴桃花》烽火山野

2、第 2 章 18床呼叫

　　手机屏幕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

　　护士台的灯光不算亮，夜里染上一层灰蒙，萧昕侧身背靠护士台，正对着跟前的工字型走廊。接电话前，还特地查了下是不是哪个殡仪馆的电话。

　　查出来是，越加地心慌了。

　　电话在持续震动，一下一下吱吱吱，拨人神经，晾了有些时间，萧昕才摁下接通键，等来的是和挂掉电话后同样的音效。

　　沉默，无尽沉默。

　　两分零十五秒之后，萧昕大概是出现了幻听，她听到浪声打来，海鸥哭啸。从病房门口边缘露出的冷气冰凉透骨，如没过锁骨的海水渐渐封住呼吸。

　　直到护士江元推着治疗车从不远处走来，轮动声将错觉带回。

　　萧昕背过身去，她问电话那头的人：“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助到您的？”

　　耗费了些等待，那边总算传来回应，闷沉的男声憋出一个字：“疼。”

　　“疼？”萧昕追问一句：“哪里疼？”

　　“这这这，”身后有人拍了拍萧昕，是江元：“萧医生，患者在家里洗澡，接连撞到眼睛和胸口，刚从五官科做完眼角缝合。”

　　萧昕回头瞧了眼，护工推着伤患正从眼前经过。躺在病床上的吴刎右眼角才做完缝合，血迹模糊在眼角晕开。人弓腰捂着胸口，面色青白，残喘着气喊疼。

　　人被推去拍片做检查，萧昕等检查结果出，CT到手，显示左第6、7后肋骨骨折，第8后肋骨完全斜形中断，进入左肺下叶基底段，肺叶渗出模糊，胸腔少量液气胸，颈根部、纵膈、左侧胸壁及背部广泛性气肿。

　　这检查结果，萧昕来回看了三遍，看得过于入神，就连身后江元在叫都没有听见。

　　“萧医生，萧医生？”

　　“嗯？”萧昕回过头，江元将血液和生化检查报告递来，体内有出血，炎症反应激烈。

　　检查后吴刎被送到503病房，18号床，他这会呼吸都疼得厉害，意识趋于模糊不清，问他些什么也说不出来话了，萧昕问他哪里疼，他抬起手来，摸了摸胸口。

　　萧昕带来了固定带，“先给你绑一下固定带，这会最好保持平躺，少动，以防肋骨错位情况变得严重。”

　　吴刎抬起手来，任由处理。病房之开了一盏小灯，他这会意识飘飘，眼睛镶雾。

　　一身白大褂的萧昕则像云，公事公办态度冷冰如阴天的塔状积云，处于特定的病房环境，底色是暗色。

　　吴刎吸了口气，没吐尽，俊逸面容此刻因为疼痛而略显狰狞。

　　萧昕带着检查单过来，给说明了下情况：“第6、7节肋骨骨折，体内有出血情况，且伴随严重的炎症发应。这种情况我们是建议您做手术的，但因为有炎症情况，还需要再观察观察情况，等体征回归正常值再安排手术，避免术后出现炎症感染问题，现在我们会先给您用药治疗。”

　　病房里空落落地，他们俩，外加江元，不见多余人等，萧昕问江元：“家属有来吗？”

　　“没有家属，”江元回答道：“自己叫了救护车。”

　　两人回看吴刎，他已经失去思考能力，像个复读机似的复读江元的话，“没有家属，自己叫了救护车。”

　　“可以不做手术吗？”吴刎问。

　　“不建议。”萧昕让江元将用药安排上，“骨节错位严重，保守治疗难以自愈。”

　　吴刎不情不愿，没出声。

　　“家人在潭洲吗？”

　　“不在。”

　　“亲朋好友呢？”

　　“没有。”

　　吴刎别着脸说话，不看人，倔强模样给人一种感觉就是死了都不会叫人来陪护。

　　“行。”萧昕再看一下情况，回去下医嘱。

　　出门那会，她手里攥紧了那份检查单，所有检查数据，来回又看了一遍。

　　回到办公室，萧昕将检查单在桌前摊开，桌上那一沓资料翻翻找找，找出另外一份。

　　萧昕刚才拿到吴刎检查报告的时候就觉得不太对劲，因为这样的检查报告她在白天看到过一份，报告资料来自于今夜凭空消失的503房，18床病人，板在电脑的病程记录尚且还没有写完。

　　两个电脑打开，CT图左右对比来回地看，两人的肋骨骨折部位，完全一致。

　　但不仅是这个。

　　她将两人的各项血液和生化报告都一起摊开对比，WBC31.29，HGB98，就连异常数值都是惊人的一致。

　　她不相信这样的巧合。

　　萧昕这会拿不定判断，离开办公室走向护士台，江元在写护理日志，样样细致认真地记录着，见到萧昕来，还很热情地打了声招呼：“怎么啦萧医生？”

　　来回打量一圈，萧昕看上了江元的护理日志，找了个旁边位置坐下，“我晚上有一个医嘱下错了，想着来跟你说一声。”

　　“哦？是哪个？”江元打开电脑，屏幕上记载着现住院患者的所有信息。

　　“503床，18号房。”

　　“噢噢，你是说刚才那个骨折患者是吧？”江元打开了他的信息，最顶头写着，患者：吴刎。

　　萧昕寻思道：“再往前翻翻。”

　　“啊？”江元不太理解，但还是照做了，只是翻看结果显示，503房18号床最近一个星期都没有患者入住，是个空床位。

　　萧昕自己上手又翻了翻，确认没有。

　　“怎么可能。”她陷入自我怀疑中，503房18床手术白天才做完，晚上那会还说胸痛查了房，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呢。

　　萧昕脸色惨白，江元也看出了不对劲，关心问一句：“萧医生，你怎么了？”

　　萧昕看似无事摇头，但怀疑的种子已经在心里埋下，她怀疑自己惹上东西了。

　　看着江元，再一次确认问道：“你说陈怡是下午做完离职交接手术就离开了？”

　　“对啊。”江元肯定回应：“我正好接陈怡的班，情况最清楚不过了。”

　　那就巧了。

　　305病房18号床的手术是萧昕白天做的，她也最清楚不过了。

　　心思正慌乱，呼叫铃声响起：“18床病人呼叫。”

　　萧昕整个人被吓得从座椅上弹起来，虚悸目光从电脑上挪开，转眼看向门还没关的503房，吴刎惨白的脸从门后飘出，他还捂着胸口，匍匐靠墙姿态朝萧昕挥了挥手：“医生......疼。”

　　面容重叠交错，幻象模糊了视线，暗淡光线模糊了他半边侧脸，有那么一瞬间，萧昕甚至从吴刎似笑非笑的惨青面容，看到了那个老头的脸。

　　原先的18床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