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密患者》烽火山野

16、第 16 章 他们的因果

　　萧昕随波逐流，自甘坠落地没入了那片海，任由海水冰封呼吸。

　　不知道在海上漂逐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生还是死，只知道睁眼再醒来，躺在了病床上。

　　在地上挣扎打滚抵抗的那个萧昕，变成了病床上的萧昕。

　　困重眼皮掀起，干涸无神的双目环病房看一圈，隔着帘子，萧昕听到旁边有人姿讲话。

　　“病人创伤后应激，临床上称之为创伤后应激障碍，经历挚爱死亡，症状持续超过一个月，大脑困在创伤记忆里，昏迷之后噩梦，分不清梦和现实将，反复创伤重演。”

　　“目前临床上相关病例不少，严重的，会直接死在梦里。幸运能醒过来的，也会因为创伤应激障碍留下后遗症，例如心因性失忆，因为心理创伤而解离性遗忘，巨大创伤后，心理主动封存痛苦记忆，属于解离障碍。会选择性遗忘有关于导致创伤记忆的事，以及人。”

　　“从现在的情况来看，病人梦里依旧在喊着已逝丈夫的名字，说明还是没有忘得干净，也不愿意彻底忘记。或许你们平日里可以多试着喊病人的名字，尝试着，把她叫醒。”

　　李媛背过身去，眼泪怎么也擦不干净。

　　妈妈看着李媛，心疼又无力，“媛媛啊，这该怎么办，阿昕她......”

　　过去一个月的时间，她们几乎每天都在喊萧昕，越是喊，就越是绝望。

　　萧昕回予她们的不是回应，有一阵，没一阵地，始终都在喊吴刎的名字。

　　李媛勉强控住情绪，红着眼不愿面对一声，“行，我明白了医生，谢谢。”

　　交代完情况，医生过来给萧昕做检查，帘子拉开那一霎，他震惊住，“醒了，病人醒了。”

　　“什么？”李媛不可置信回过头来，帘子猛地一下全部掀开，萧昕那无神的双眸，颤了一下。

　　这一刻，萧昕是清醒的，也正是因为清醒，无法将痛苦解离，拖出一行又一行混浊的泪，目光静止至呆滞。

　　她记起来了，全部。

　　吴刎不是他的阴桃花，是她的正缘，是她领了证，名正言顺，已经结婚10年的老公。

　　萧昕这一刻，恨自己，锤脑抓耳的恨，她居然忘了吴刎。合照都摆在那了，居然还能忘了。

　　抽搐的哭泣压了声，箫昕在床上，破碎地颤动，人都已经来到梦里，她居然还能不认识自己的丈夫。

　　“阿昕你别这样。”李媛控住萧昕的手，只是萧昕情绪已经再度失控崩溃，完全听不进去话。

　　梦里是痛苦的，醒来也是痛苦的，萧昕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

　　或许，她应该像梦里那样，直接跳进那片海。

　　用这样的方式再一次将痛苦解脱。

　　可是医生不会给她这个机会的，崩塌之际，一根镇定针管扎进了手臂，推入的速度极快，还没来得及喊痛，瞬间就将思绪抽离，活生生的人，死泱泱地躺。

　　如今，躺在床上的萧昕是一具被抽掉灵魂的人，她的痛苦被麻木尘封，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李媛，看着妈妈，看着那根针管。

　　呃地吞气抽搐了一下，还有点反应，但也已经没有太多的力气去回应他们的叫喊了。

　　她不想这样痛苦地活着。

　　她想去，有吴刎的世界。他们不让她死，也不让她睡，有吴刎的地方，都去不了。

　　李媛看着萧昕，看着那一副已经萎靡得只剩一副骨头的躯体，目光已经游离，那样可怜地恳求着投来求助目光，有很多的话想说，都从眼眶里出来了。

　　李媛不忍心，不忍再看。

　　“让她睡吧。”李媛让医生给萧昕用药。

　　家属有意愿，医生便照做了。但给的药量不多，只给了睡一觉的时间。

　　醒来以后是怎么样，谁都不知道，包括萧昕自己。

　　她睡了，睡了身不由己的一觉，混混沌沌地，继续合上眼睛，再陷入暗里。

　　萧昕做了个梦，梦里，回到了大学时期。

　　大学那会念书，挨着医学院旁有一所警校，一次联合练习活动中，偶然的机会，萧昕认识了吴刎。她一眼就看中了警队里最帅的男生，小伙子刚正得很，却是个不经撩的，恰巧芥菜起心擦着了火，碰上就，一发不可收拾。

　　年轻，疯狂，热烈，白天和午夜，唯独就是差了那么个约定终生的山盟海誓，吴刎给不了萧昕。

　　毕业之后吴刎跟随指派，一声告别没有，离开了这座有萧昕的城市。

　　萧昕恨过，怨过，没有再联系过，虽然偶尔会想。

　　毕业之后的规培生活让她变得忙碌起来，再没有可分出的心思去想其他事情，一门心思放在培养自己身上。

　　但也许是当初告别得太匆忙，又也许是其中一方念念不忘，分开后的第一年，两人在急诊碰到。

　　吴刎执行任务受伤被送到急诊科，萧昕刚好去接人，穿过混乱人潮，她一眼就认出躺在病床上那个身影。萧昕眼里有泪，但吴刎却是淡淡的，甚至，算得上薄凉，权当不认识她这个人，对一旁的一声说：“我不要你当我的主治医生。”

　　萧昕全了他的意，走了。

　　然而那个口口声声说不要她当主治医生的那个人，伤好的那一天，狠狠地吻了上来。

　　阴暗的休息室角落，萧昕发野地将人一把推开，气狠狠地杵他伤才好的肩膀，“你当我萧昕是什么人？说甩就甩，想吻就吻？过家家吗？还是一夜情。”

　　伤口渗出血迹来，眼泪也自怜堕落，吴刎牵起萧昕的手，被甩开了，再牵一次，被甩了一巴掌。萧昕将人推开，却又狠狠地吻了上去，眼泪化作唇蜜。

　　吴刎放不下萧昕，走后第一年，思念作祟快要发疯。

　　他是，她也同样，没好到哪里去。

　　再次相遇，23岁那年，他们结婚了。

　　职业原因，他们结婚的消息并没有对外公布，只有家里至亲知道。

　　吴刎驻守所在的部队偏远，山穷水苦，但走远一些，有一片海格外漂亮。

　　那是地图搜不到的地方，这地也只有他们知道，相当于是他们的秘密基地。

　　吴刎牵着萧昕，走了一遍又一遍，历久弥新。

　　在那里，他们活得纯粹，晴天抓鱼，雨天拾贝，自由奔跑，放肆拥吻。用四天五天的假期过了一年又一年。

　　吴刎说，再有一年，他就可以重新调派，等到时候回到潭洲，他们的距离就能从一千公里变成十公里。

　　萧昕听完以后哭鼻子了一个晚上，她等到了，终于等到吴刎回来了。

　　每年的七月，他们都会约定好一起度过。但吴刎今年七月就回来了，萧昕没有去那片海，在新家等吴刎归来。

　　部队里头来了消息，就在调派之前，他们收到任务，掌握了一个犯罪团伙的行踪。

　　犯罪团伙接连杀害三人，逃跑途中，他们绑架了路边摆摊买水果的一对夫妇，是吴刎将两人救了下来。

　　萧昕发消息问吴刎什么时候回家，他没回。
　　消息没回，家也没回。

　　送到医院，多发伤会诊，进手术室以后没一会就死了。

　　死之前，吴刎始终不敢断那口气，等着萧昕来。

　　李媛满医院的找人，没找到。

　　萧昕人就在隔壁手术室里，生人和死人，就只隔了一面墙。

　　吴刎感应到了，死之前，脑袋偏向左边。

　　那天，李媛失魂落魄地走到胸外科，她亲手将死亡通知书交到萧昕手上，也亲手将萧昕送到了病床上。

　　她这一昏厥就是昏死了一个月，医生说，魂丢了，心也死了。

　　医院治疗过后没有效果，妈妈回乡下请了个人，给了个土方子。

　　起初，是有那么一点用的，起码叫的时候，眼球会动。再后来，能发声了，嚷嚷的是吴刎的名字，李媛和妈妈听完心都死了。

　　萧昕有了自己的想法，在梦里，给自己造了一个梦。

　　只是，现实存在太多的因素干扰。人作用的，药作用的，冥冥之间的。

　　再次睁眼醒来，萧昕再一次确认，她对这个世界不满意。

　　住院一个多月的时间，李媛在陪护，医院值班后就到病房里，寸步不离。

　　上了一个大夜之后，人已经累得不行了，这会趴在病床边缘睡，担心出什么事，上半身和手都压在了萧昕身上。

　　萧昕依旧是浑身无力的，手痹，松一下挪一下，动作很轻，没有吵醒李媛。抽动了好一会，手才艰难地拿了出来。

　　她拉扯了一下侧边的被子，吃力地提着，勉强盖到李媛身上。

　　看着李媛疲困昏睡的憔悴侧脸，萧昕又心疼又气，“臭李媛，梦里也对我太凶了吧。”

　　她也就嚷嚷了一声，复杂情绪多。

　　躺久了以后，脑袋僵着痛，萧昕扭一扭，更觉得痛了。松动一下脖子，余光里瞥得放在桌子上的纸张。

　　萧昕看怔住，恐惧袭来，余光被困住好一会。

　　是死亡通知书。

　　逝者名字：吴刎（李治）
　　性别：男
　　民族：汉
　　年龄：33岁
　　死亡日期：2026年7月19日，7时45分
　　死亡地点：潭州市人民医院（急救室）
　　死亡原因：全身多发伤并发休克
　　经抢救，患者生命特征无法恢复，与上述时间宣告临床死亡。
　　医师已向家属告知死亡情况，遗体处理相关事宜。
　　家属已知悉以上全部内容。
　　医师签名：李媛
　　家属签名：李媛

　　日期：2026年7月19日

　　上诉内容，箫昕那天还没看完就晕倒了。今天再看，戳痛未少半分。

　　死亡通知书压在心口上，压不住那急涌而上的抽呛，呛着呛着，不受控地将李媛给吵醒了。

　　李媛是那样手足无措，她也还没从弟弟离世的悲伤中走出来，情绪同样不稳定，也不敢多说什么，怕说多错多，低下身来抱住萧昕，听她哭诉，任她哭诉。

　　悲伤持续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泪将灵魂抽干。

　　“没事。”萧昕强装无事，不愿李媛过多关心。

　　这会脑袋有些缺氧，萧昕请求李媛：“扶我起来好吗？我想坐坐。”

　　她自己没力，撑不起来。

　　“好。”李媛赶紧搭把手。

　　借力坐起身来，缓了一会，萧昕持续丢神状态。

　　直到窗外那一声巨响的轰动，慢慢地将注意力拉了回来。

　　随之而来的是通响全医院的广播，熟悉的悲呛求救声在耳边炸开，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炸掉耳朵的耳鸣音取而代之。

　　箫昕听出了江元的声音。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萧昕呆滞了好久，缓神间隙长。

　　李媛也懵懂着，手机剧烈震动，拿出来瞧，看到同事给她发的最新消息，“乔健安你认识吧？说是今天医师节回来义诊，被被人爆出几年前涉嫌强.奸，致使女生跳楼。事情爆了出来，下面都乱成一锅粥了。”

　　“乔健安？”萧昕乍一下还以为听错了，李媛将手机递过来，视频播放，看得萧昕出神。

　　第一声求救声传来，萧昕猛地一下将视频关停，浑身都愕地颤了一下，她抓住李媛的手：“我想去一楼看看。”

　　难得萧昕转移了注意力，李媛马上就答应：“等我，我去推个轮椅。”

　　躺了一个月，萧昕手脚无力，这会坐着轮椅，浑身都觉得不自在。

　　去到一楼，现场正是哄闹时，事情闹得大，将警察也惊动来了。

　　乔健安在那里激呛地喊，视频里被打了码的女生也在求救，假哭对真悲烈，还有指责声，喊骂声，一下子囫囵混杂着来，萧昕这会刚醒，耳鸣得厉害，听得耳朵疼。

　　“你刚醒来，不适合来这些地方，我们还是回去吧。”担心萧昕再度受刺激，李媛赶紧推车走。

　　但萧昕却执意留下，“稍等。”

　　萧昕还要再确认一下，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现场已经乱成烂摊，因为乔健安而来的人，一半指着他骂，一半极速后退，对污秽避之不及。

　　杂乱视线冲击来，萧昕大概地扫了一眼，她看到，人群里冒出一顶粉色的护士帽。

　　瘦弱的人逆流而上，她站在人群中央，看乔健安遭受万人唾弃，看司法机关迅速介入，看乔健安以涉嫌强.奸和谋杀的罪名被带上手铐带走。

　　乔健安的身影被一压再压，那顶粉色护士帽越来越高，后背挺得笔直。

　　随着乔健安被带走，众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当中，也包括那个女孩的。

　　萧昕颤巍地从轮椅上站起来，可她离得太远了，密集的人头涌动得厉害，人脸模糊地摇了过去，萧昕只能看到一个侧脸，和记忆力的轮廓相似度极高。

　　萧昕侧脸淌下两行泪，潸潸而落。

　　“阿昕？”给李媛整得慌张极了，生怕萧昕又情绪失控。

　　“没事。”萧昕抓住李媛手臂，朦胧着眼睛摇头示意不要担心。她就是，想看看那个女孩，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