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密患者》烽火山野

15、第 15 章 躺在病床的

　　纷橙晚霞过境，送来迟暮。

　　人群退散，医院的夜晚俨如冷冬弃置的荒田，等待下一轮曜日擢升，仁者续耕。

　　这天，萧昕陪江元在医院的门诊大楼坐了很久很久，江元说：“我要走了。”

　　“走？”萧昕追问：“去哪？”

　　每个人都要自己要去的地方，想去的，不想去的，命运这趟列车都会进行推送，多半准时到达，但大部分人都是晚点。

　　因为他们有执念，执着地停在原地，等待一件事，或者一个人。

　　笨且执着，痛且不放。

　　江元没说，只要求萧昕陪她再吃一顿饭，去医院的食堂吃。

　　晚上的食堂人多了，大多数都是下完班的医护，病人寥寥几个。

　　当中有几个相熟的医生朋友，萧昕过去打了声招呼，他们没理，直接从眼前离开。

　　平静面色不见丝毫情绪变动，眼睛也没有看过来，就像是，没看到萧昕这个人，拿她当空气。

　　走到打饭窗口那，一向和她相熟的马阿姨也是如此，人笑欣欣地看着江元，“晚上好啊，护士小姑娘，看看要吃些什么。”

　　江元要了一个土豆牛腩，一个清炒西兰花。

　　到萧昕，“马阿姨，我要一个排骨，还有水蒸蛋。”

　　马阿姨没看萧昕，反倒是，看向了身后在排队的人，“小伙子，要吃什么。”

　　最后还是江元说：“阿姨，我要多一份饭哦，要一个蒸排骨，还有一个水蒸蛋，再加一个菜心吧。”

　　马阿姨哈哈地笑了一声：“没看出来啊，你这小姑娘瘦瘦弱弱的，一个人吃两份，还挺能吃。”

　　自始至终，马阿姨说的都是江元，也只看江元。

　　萧昕并不知道他们这是怎么了。

　　今天晚上的餐桌，换江元对萧昕诸多关照，“萧医生你看起来有些憔悴，好好吃饭，多吃点。”

　　餐前，江元还点了水果，这会在桌上一并排开，热情道：“萧医生快吃。”

　　江元的心结已经解开，如今整个人也看着开朗多了，开心传染，面对面能感受得到。

　　“谢谢。”

　　饭菜美味，水果也鲜甜，只是萧昕状态欠佳，也没有什么胃口，吃着看起来很勉强。

　　“不着急，慢慢吃。”江元耐心等待，温声细语地哄着，看起来就像是陪小孩吃饭。

　　萧昕心里有疑问，瞧了眼江元，欲言又止地，又摁了下去。

　　江元能感觉得到，故意避开视线，心思都在催萧昕吃饭上。

　　饭没吃完，陆陆续续地大概吃了一半，萧昕实在是塞不下去了，顶着心口很难受。

　　“行吧，不吃了。”江元让萧昕原地坐着，她将碗筷收走。

　　从食堂离开，一路上萧昕都走得心不在焉地，经过门诊进口处玻璃门，镜像将人倒影。

　　她面色憔悴，虚浮的白，人状态不好，走路背力。身穿粉色护士服的江元看起来有活力多了，两人走在一起，显得萧昕像病弱的患者，江元是她的陪诊护士。

　　“萧医生你这几天都没怎么好好休息吗？”

　　萧昕只是摇摇头，不愿意多说话。她没有去的地方，便一直跟着江元走。

　　江元回五楼胸外科，她也跟着一起去。

　　经过岛台，江元看了下护理安排，推着小推车继续奔走。

　　萧昕在旁边等着，和护士台里两个护士对上眼睛，她们只是轻轻地扫过，很快就挪开了，转身去做自己的事情。

　　从进入食堂遇到几个医生同事开始，萧昕就没被人正眼瞧过，不被看见的，对着忽略。

　　她和江元一起，都变成了这个科室里的透明人。

　　江元说，要值好这最后一班岗，她要忙，萧昕便自个呆着了。

　　途径503病房，萧昕在门前停了步。

　　推开门朝里头看去，病房密集空旷，今夜503病房空员，病人已经全部康复出院。

　　病人痊愈，作为医生，萧昕按道理来说应该是开心的，只是这会心沉重，憋闷情绪压过了肌肉记忆。

　　她想起休假之前那一周，吴刎像个捣蛋鬼一样总是在夜里凭空出现，事情多得很，总是缠着人不放。

　　故意来捣乱的是他，不要她当主治医生的还是他，难伺候得很。

　　萧昕走进病房，在16号空病床上躺下，躺在他曾经躺过的地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在黑暗里感受。

　　她猜，按照吴刎的行为习惯来看，如果看见人躺在病床上，必须得憋着一腔坏心思，阴暗里作祟。

　　瑟瑟缩缩地从床底伸出两只手出来，先摸摸她手，掐掐腰，然后顺着床侧的扶手爬上床。嘴里喊她医生，身体很诚实地开始当畜生。

　　如今萧昕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给他造次的机会，人反倒，不来了。

　　睁开混浊的眼睛看向如瘴气在飘动的绿色窗帘，一时间分不清，这到底是医院的，还是家里的。

　　太像了，她的思绪也太杂，混淆了很多事和物。

　　就连李媛是否真是吴刎姐姐这件事，依旧还在保持怀疑。

　　但萧昕并非怀疑他们，相反，是在怀疑自己。

　　同事看不见她了，马阿姨也看不见她，科室里的护士也看不见了。唯独不被人看见的江元看见了不被看见的她。

　　萧昕开始怀疑，现在的她，在现在这个地方，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存在。

　　是假的，还是，死的？

　　那吴刎呢？

　　萧昕又想到了他，此刻有些思索不清，吴刎又是怎样的一个存在。

　　她想不明白，但也想到了一个人，兴许应该知道。

　　萧昕离开了503病房，正想出去找江元，巧的是，江元也准备来找她，相迎碰上了面。

　　“萧医生是想找吴刎吧？”江元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她知道她要什么。

　　萧昕问江元：“你知道他在哪？”

　　江元不回应，只是牵起萧昕的手，温柔引导：“跟我来吧。”

　　萧昕跟着江元走了，她的大脑已经开始迟滞，再无法做出任何思考行为，将最后的求助意愿都放在江元身上，希望江元可以帮她解答。

　　两人穿过病房长廊，每走过一个病房，门前的廊灯就灭一盏，直至最后那间病房，留下最后的残存光芒照亮。

　　萧昕无缘由地害怕，江元不给她动，“不要回头看。”

　　江元走到萧昕身后，将身后已经黑掉的走廊完全挡住，示意她抬头向上看，萧昕看到病房门前的门牌号，503。

　　还是503，萧昕不解。

　　她们走了那么长一段走廊，却从503走到了503。

　　“不着急。”江元柔声抚慰，扶了扶萧昕肩膀，等人稍微冷静点，而后才缓慢了推开了503的房门。

　　开门，依旧是黑，房间一圈柜子，摆设黑得压抑。

　　但这和萧昕先前所看到的503病房又是不一样的，门打开，先是一个小休息室。

　　推开第二扇门，里面才是真正的病房，入眼是一整扇的窗台，暗淡着光将视线开阔。

　　这间病房空间很大，只有一间床，只是病床被隔帘方方正正地围住了，围得密室，不知道隔帘里头，究竟是谁。

　　周遭看着都压抑，压得萧昕透不上来气，江元始终牵着她的手，“别怕，没事的，不要紧张，轻松地去面对就好了。”

　　可畏惧已经在心底扎根，控着萧昕的思绪，渐渐地，就连上前脚步都不受控了，下意识瑟缩。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灯，正对着病床那盏，在那样空旷的房间里，又显得那样的空洞。黑夜里的一束光，是令人感到寒栗的一道光。

　　来到病床前，江元将隔帘拉开。

　　帘子掀开一个角，萧昕后退一步；掀开一个面，萧昕失了力；完全掀开，萧昕共济失调，猛一下后退跌坐到地上。

　　病床上躺着的那个人不是吴刎，是萧昕。病床上的她穿着一身病号服，面色虚弱发白若无，唯有一旁持续在跳动的监护仪告诉她们：她还在。

　　来之前江元就猜测到对于萧昕的惊吓会不小，可江元还是坚持这样做了，也必须这样做。

　　“抱歉萧医生。”江元将萧昕扶起，“我不知道吴刎先生在哪里，我只知道，萧医生已经在这里躺了很久了。”

　　“我？”萧昕痛苦地抓着自己的脑袋，用力地挠，久久不能将阵痛压下去，她思觉已经失敏，见到自己出现在病床上，下意识反应是，又是幻觉。

　　可这一次，脑袋却越甩越晕乎，难受是真的，床上的人始终没有发生变化，这也是真的。

　　唯一有的那点变化，是病床边出现了一个人。

　　萧昕找了一整天的李媛，此刻出现在了床边，她看着病床上的萧昕，泪流不止，一直在喊：“阿昕，阿昕？”

　　李媛抓着床上的萧昕哭，企图通过晃动将人摇醒，情绪激动起来，直接扑到人身上哭：“不要吓我了，求求了，快点醒过来吧。”

　　萧昕被这一幕给吓到了，抓紧了江元的手，不敢松开。

　　她觉得这个地方很怪，不想留在这里，可江元却死死地摁住她，不给丝毫挣扎逃离的机会。

　　江元态度刚硬，劝慰声里夹着着隐怒：“别躲了萧医生，你已经睡了很久，该醒来了。”

　　“不，我不要。”萧昕嘶声裂肺地吼声拒绝，“病床上的萧昕是假的，我才是真的萧昕。你和李媛是一伙的，联合起来一起骗我。我没病，吴刎也没死，这一切都是你们的骗局。”

　　“你们骗人，骗人......”萧昕哭得悲呛，无礼地冲着江元吼，绝不会相信眼前所看的任何一切，绝不。

　　最后一下，萧昕将江元完全推开，她用尽全力地朝病房门口奔跑去，却意外地，踩空了一脚，紧接着，坠入了一片冰凉的海。

　　冰凉海水没过锁骨，刺寒袭来，危机意识袭来，迫使萧昕迅速从混沌中清醒过来。

　　挣扎着漂到水面，她看清了这片海的全貌，清晰地看见。

　　这片海，她记得，是三人合照里背景那片海，是心心念念不忘，一直想去的，那位朋友驻守地所在的那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