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骨》烽火山野

14、第 14 章 有关于江元

　　李媛也凭空地消失了，像吴刎一样，萧昕找不到他们。

　　萧昕迷失在自己的夜里，在这不见尽头的行人路，迷失地走了一夜。

　　天亮了，她也依旧是黑夜，尽管眼皮是掀开的，但视线里有一层灰的屏障。看得见东西，看不清东西，迷里雾里地被影响了判断。

　　走在荒芜十字路分岔口，看着向左，向右的路，拥挤车流沉默了思量。下一秒，猛地睁开了眼睛，毅然决然往回走。

　　萧昕要回医院，企图从这个熟悉的曾经见过的地方，找到更多有关于他们的痕迹。

　　休假第三天，正好是医师节。赶上今天退休医师回院义诊，医院里异常多人，走一步都撞胳膊。

　　“抱歉。”两天没睡，萧昕精神疲困，脑子很重，呼吸费力，一个不小心撞到来往行人。

　　“走路看路啊！”路人骂了一声，他急着去排义诊的队，正急着呢，这冷不丁地被碰了一下，有点怨气几乎全撒出来了。

　　萧昕又说了一声抱歉，躲了一下人，往神经外科走。

　　科室里的人有不少是认识的，一连碰见几个，萧昕问他们：“有见到李媛吗？”

　　他们的回答几乎都是出奇地一致，“没有啊，李媛这两天休息呢。”

　　其余再多的，就问不出来了，他们只知道李媛休了两天假，去哪里，要做些什么，不可得知。

　　萧昕感到绝望，总觉得李媛故意带着吴刎藏起来了，不给她看见，也不给她找到。

　　医院里好多人，走在里面闷得难受，憋着憋着，快要呼吸不上来气。

　　胸外科大楼人头更是密集地恐怖，连廊那也站满了人。

　　萧昕原想绕道连廊出口那离开，这会跟着人群走，却在候诊大厅里看见了一个模糊侧影。

　　想见的人没见着，反倒是，看见了一个这时间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胸外科的义诊活动在一楼，罗永航这回安排的协助医护基本上都是男医生，就连护工，也是男护工。

　　乔健安坐在诊台前，面前簇拥人头如拔地葱，涌动中一波接一波地来。

　　那样密集地人群里，身穿粉色护士服的江元快要被淹没，可她的恨意汹涌地溢了出来，她就站在乔健安身后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根已经排尽空气的针头，对准了乔健安所在的方向。

　　萧昕这会是累的，但意识还算清醒，她读懂了江元眼里那股死不甘心的愤恨，也大概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乔健安的资料萧昕看过，两年前退的。害死江元那个胸外科主任也是两年前退的，不出所料，乔健安便是陈怡口中害江元跳楼的人。

　　江元将手中针头举起来，那股狠劲已经起来了，纤瘦手腕被掌心包住。困惑地回眸看去，对上萧昕投来的怜惜目光，她哭了。

　　不感声息地哭着，也不会有人知道，只有自己知道，已经抱着手臂呛急了眼。

　　人在难过的时候对于环境的敏感度会减少，听不见了，也看不见了，萧昕和江元此刻心情都困重着，完全没注意到，人群之后，陈怡在默默地注视着她们，看了很久很久。

　　看她们从人群离开，在远离人群的地方坐下。一路过去，那哭泣未曾停止，一声、一声，如数入了陈怡的耳。

　　将人暂时安稳好，萧昕想着去给她接杯热水，走到茶水间那，迎面和陈怡碰上。

　　“萧医生你今天不是应该休假吗？”看似打招呼，但陈怡走在狭窄的路中间，拦住了萧昕的去路。

　　陈怡向来温柔，也好说话，如今语态生冷，姿态也硬，可以见得情绪不佳。

　　萧昕这会也是累的，显着说话很没底气，“回来找个人。”

　　“谁？”陈怡逼紧了一步。

　　萧昕假若平场地道：“找李媛，神外科的医生，她经常来找我，你应该在五楼见过。”

　　“那李媛人呢？”

　　“休，休息了......”

　　“你朋友休息，你回来医院找她？”

　　话出口以后萧昕才意识到不能自洽，可让她觉得不解的是陈怡紧着压着追问的强势，她认识的陈怡不是这样的。

　　只是萧昕原就心虚，也没有多想，气势被削大半弱了下去。

　　见萧昕躲避了，紧张了，陈怡步步紧逼的架势反而弱了下去，“我就是随便问问，萧医生不要介意。”

　　“没事，没事。”萧昕嘴上说着没事，热杯烫手了都没感知，陈怡都看在眼里，没再说话。

　　离开茶水间，陈怡跟着萧昕一起出去。并排走着，跟随趋势明显。

　　“五楼今天不忙吗？”

　　“不怎么忙，”陈怡看向一楼那，“重心都安排到义诊那一会去了。”

　　“噢......”萧昕没话找补了。

　　途径江元所在的那片区域，萧昕没停步，径直地走了过去，陈怡停住脚，问明摆着在茫然的萧昕，“萧医生你要去哪呢？”

　　“我，我准备走了。”萧昕含糊声。

　　“医院出口不在那。”

　　“啊？”萧昕困惑抬起头瞧了瞧，走着走着，人都迷糊了，一下子找不着北。

　　“这呢。”陈怡指着一楼大厅出口。

　　“好，谢谢。”萧昕心虚着，正想离开，陈怡又将人叫停：“萧医生，离开之前，可以帮我看样东西吗？”

　　“嗯？”萧昕回过头来，瞧见的是陈怡递来的一个U盘，“这是？”

　　“你看看就知道了。”陈怡沉重地，将U盘交递。

　　萧昕将U盘接过，陈怡已经避开了眼睛，没有回应她的疑惑，只是格外严肃地提醒一句：“找个没人的地方再看。”

　　“行。”她这样慎重，萧昕不免也紧张起来，回到休息室拿出自己的手提电脑，静音播放。

　　U盘里很空，有且只有一段一分多钟的视频。

　　萧昕将视频点开，播放至第三秒，惊得她差点丢到手中的电脑。

　　画面里，在办公室，女孩进来送病患监护记录，乔健安趁机将房门反锁，将女孩推倒在椅子上进行侵犯。

　　女孩脸上和身体重要部位都打了码，但萧昕第一眼就认出，是江元。

　　她垂死挣扎地反抗，屏幕无声，由心底为她发出的愤愤不平求救声却震聋了耳朵。

　　萧昕难忍地勃然大怒，猛地一下将电脑合上，再不敢看。

　　试图平静，但触及罪行之后完全无法冷静，陈怡说过，江元跳楼那天晚上月亮是红的。

　　但她没说后半句，那是被江元的鲜血染红的。

　　门外传来敲门声，萧昕将U盘迅速拔掉，藏进衣服口袋里。

　　“萧医生，是我。”陈怡声平淡地一句，示意萧昕放宽心。

　　尽管隔着门说话，依旧能感觉到陈怡吞咽不下去，顶着心头的哽腔，“你帮我问问她，可以吗？”

　　那个她，不言而喻。

　　萧昕将门打开，将U盘谨慎地交还到陈怡手上，她这就去问，一秒不敢拖延。

　　回到一楼茶水间位置，萧昕回到那隐秘的角落位置，没见到江元。

　　心里顿时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赶紧往胸外科的义诊活动位置走。

　　不出意料，江元确实在那，但她只是站在人群后，什么也没做，就那样怒红着眼睛死死盯着乔健安，怨气劲丝毫发泄不出半分。

　　这一次，萧昕没有带江云离开，就陪江元在原地站着。

　　萧昕说：“刚才，陈怡找我。”

　　听到陈怡名字，江元愕一下地漏了神，“阿怡，找你？”

　　那滴眼泪不受控地划过她的脸颊，一滴，又一捺。

　　“陈怡已经收集到乔健安当初伤害你的证据。”

　　江元不可置信地整个人后跄一步，事发当天晚上乔健安就已经将所有证据抹掉，包括办公室监控。

　　“阿怡是怎么拿到的。”

　　萧昕摇摇头，陈怡没说。

　　“她问你，可以吗？”

　　江元无声地崩溃了，如同被摁了静音键的那段视频，几次失力往下坠。

　　在无声的世界里又死了一遍。

　　周身残存的那点力，几乎全部汇聚手心，紧紧地抓住了萧昕的手，抓得她生痛。

　　“行。”萧昕明白了。

　　陈怡信息科办公室，她在等待，无声地等待，沉默重压心头。

　　在将U盘插进去之前，闭上眼睛，想到的是江元从医院顶楼坠亡画面，她在风中飘零，破散，如飞灰带动吹起的尘，最终归于大地。

　　U盘插了进去，连接上了，陈怡心头猛地一抖。

　　面前是医院的全监控屏和信息屏，眼睛看着，没有定处。

　　人很多，没有一个是陈怡想见到的。

　　手心蓄力，将对讲麦克风拉到跟前，呼吸扑了上去。

　　“我，潭州市人民医院，胸外科护士，陈怡，实名举报前胸外科主任，潭州市人民医院副院长乔健安，在职期间多次对同科室护士进行猥亵、侵犯，并拍下视频进行威胁，致使护士抑郁跳楼死亡。”

　　“出事后院方推卸责任，颠倒黑白，打压受害者家属；掩盖真相，官官相护。”

　　打了码的视频出现在医院各个信息屏播放，来自江元的求救声，这一次终于有声地发了出来。

　　陈怡抓不住江元的求救声，只能死死地抓住手里的对讲麦克风。

　　乔健安甚至还试图狡辩，那样地无耻喊冤：“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做过那样的事情，有人诬陷我。”

　　今天这门诊楼十有八九的人都是为了乔健安而来，将他围在中心尊敬捧高。

　　可现在他们后退了，避之不及，再没有人会围着乔健安转。

　　所有人都变成江元手中那根已经排尽空气的针，犀利地、全部指向他，扎得他这个声名远著、受尽崇尚追捧的高尚医者丑陋面目撕裂，德不配位，终必自毁。

　　离开信息科办公室，陈怡回到医院一楼门诊厅。

　　江元在哪，陈怡不知道，只知道萧昕在人后，身旁有一个空缺位。

　　她瞧着那个空缺位，傻傻地哭了笑了声。

　　她们终于，在乔健安最引以为豪，荣誉登高台的地方，彻底地将他毁掉。

　　要让他，在引以为傲的领域，受尽唾弃，永远再无翻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