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骨》烽火山野

12、第 12 章 从今天开始

　　收到通知，今年会在院内举办医师节。不仅在职员工要参加，历年的优秀医师都会回院庆祝。

　　萧昕这会刚从手术室出来，一路走回胸外科，听到不少议论声。

　　“听说了吗？今年的医师节，历年不少的退休医生也会回来。”

　　“回来就回来呗，这有什么好出奇的。说是院内庆祝，但该上班还是得上班，过过名头，有点东西发就不错了。”

　　“哎，不是，你听我说，重点是，乔健安也会回来。”

　　“什么？那老色批还敢回来。”

　　“人家不要要回来，还说当天会在院内开展义诊活动呢。消息传出去，传得可火热了，不少人在都说要来，估计医院当天可热闹咯。”

　　“人品这么差，手脚也不干净，居然还有人敢来。”

　　“笑死，外面的人又不知道，你以为还当是他在职时候那样呢，人都躲着和他值班。”

　　说着说着，讨论的人忽然低了声，但面色是极难看的，萧昕从身旁经过，最后只听到她们说：“算了算了不说了，干活去吧，这事禁止在医院讨论，等下被抓到又要等挨骂了。”

　　具体的事，萧昕没听清，但名字听得真切。

　　乔健安，行内人都认识，国内顶尖胸外科专家，专攻食道癌，机器人食道癌手术量国内前列。食道外科权威专家，享受国家特殊津贴。

　　上个月有一项疑难跟进，萧昕还看了不少乔健安的病例分析报告，从中学习到不少。
　　可如今走过听着，他在院内的名声似乎不怎么样，就连提起都避之不及。

　　萧昕从柜子里翻了翻资料，乔健安的论文报告还在里面放着呢。刚才手术没看手机，这会看了下群里医师节的庆祝活动信息，核对了一下，确认乔健安确实在出席名列当中。

　　为了迎接过往优秀医师回院，院方对这事都可积极了，明确各科室都要做好充足的准备，热烈欢迎，尤其是胸外科。

　　院长特地在群里@主任罗永航，到时候义诊活动地点就在胸外科所在大楼，活动当天要求胸外科医护全力协助。

　　信息在手机屏滑过，一段一段，罗永航面上表色铁青着难看。严肃之下，皱起干纹的唇皮一再抿紧，将不可细说隐忍。

　　动动手指回了个1，屈直的背，和数字1一样地倔强。

　　活动定在3天后，恰巧那天萧昕连班，罗永航将活动的协助任务交给了桐源，走过来时还顺道问萧昕一句：“萧医生，最近一段时间你都没有怎么休息，要不看看这几天调个休，好好休息休息？”

　　萧昕确实很久没有休息了，每天都在连轴地转，记不清上一次休息是上个月的哪一天。

　　见萧昕在思量，罗永航还额外多补了一句：“于浩的休假明天也结束了，正好补上空缺人手。”

　　既如此，萧昕寻思着：“行，听主任安排。”今早起来的时候确实有些累瘫了，翻身都觉得费劲。

　　尤其是起床没见到吴刎人，仅剩的那点劲都用来生气耗费了。

　　可恶的吴刎，又不告而别。

　　排班做了重新调整，萧昕从今天上到明天早上八点，而后算上年假和调休，开启为期3天的补休假。

　　放假之前的这个班，又是一场硬仗。

　　下午来了个急诊抢救，罗永航主刀，萧昕协助。手术台上的罗永航沉默不言，但只需一个抬眸，萧昕便能即刻意会，默契配合着。

　　这让罗永航想起另外一个人，从前，他们也是手术台上默契十分的战友，一起抗胜了不少邪恶病症。

　　罗永航唤那个人做师傅，虔诚地钦佩中予以万分尊敬。可自从那件事之后，他和那位所谓的师傅就鲜少往来了，淡漠了昔日联手作战的情谊。

　　手术结束，罗永航让萧昕先回去，病人有他看着就行。

　　“行，那就辛苦主任了。”恰巧五楼来了协助电话，正好回去瞧瞧。

　　走出手术室，刚好碰见李媛进来。依旧较着劲，没有过多交谈

　　“媛媛？”萧昕把人叫停：“我们聊聊好吗？”

　　李媛就停了一步，继续往里走，“晚点吧，我有手术。”

　　从前她们很少吵架，唯独在吴刎这件事情上，就是过不去。

　　电梯上升，回到五楼。

　　出电梯，五楼胸外科大屏下，一个身形瘦弱的小护士原地驻足，屏幕上红色字体在滚动，一个字一个字，滚进了江元的眼睛里，滚烫的泪液将身体冻住。

　　胸外科要接诊义诊活动，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下午那会大屏上就将活动展出，引来不少人驻足观望。

　　那么多人站在那里，江元旧得像块水洗得发灰的旧布，却最惹萧昕眼睛。

　　此时萧昕还没有意识到，乔健安就是最后就是当初猥亵江元的那个人。

　　“江元？”萧昕经过身旁，打了声招呼。

　　江元迟迟没有回应，皱眉绞起如尖刀，眼下白干而红，抬眸向上，短睫如刺，朝屏幕上乔健安的在播图片刺钉去。

　　“江元？”萧昕手搭在江元胳膊上，给她毫无预备地吓着了，原先脸色就差的人一下子脸全白。

　　“是我，萧昕。”

　　可江元就像完全魔怔了一样，听不见人说话了，不仅不允许萧昕碰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大劲一把将萧昕给推开了，踉跄着还绊了一下，撞到门以后脑袋晕晕的也分不清方向，急于逃脱视线范围内能看到的人，跌跌撞撞地背对着人跑了。

　　那一下力气劲可不少，直接给萧昕推到身后的柱子去了，幸得吴刎及时出现将人扶住，稳住了失重的身体才没有朝地下跌去。

　　“没撞到哪里吧？”吴刎给人仔细地检查了一下，萧昕没觉得自己哪里疼，示意他不用担心。

　　倒是江元，她放心不下。

　　回到护士站那也没看到人，不知道去哪了。

　　科室有病患需要处理，萧昕忙不开身，吴刎主动提出：“你先忙，我去找人。”

　　只要吴刎在，箫昕总能觉着心安，“行，我在科室等你。”

　　“好了，去忙吧。”吴刎将人送到处置室的门口，还不忘给人揉揉肩膀松松，“加油加油。”

　　萧昕被这两声傻乎乎的加油逗笑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将人送上擂台。

　　闭式引流操作不算复杂，局部麻醉后放入引流管，先将胸腔积血排出。这会才放完引流管没多久，萧昕看了眼引流管，迅速察觉到不对劲。

　　引流液里涌出大量鲜血，出血止不住，“送手术室。”

　　情况不乐观，需要送往手术室开胸止血。和病人家属快速交代完，萧昕便和护士一起将病患下手术室。

　　途径电梯廊，人太多将吴刎给挡住了，萧昕也低头没注意，错过了这一声招呼。

　　吴刎跟在后面，等下一趟电梯过去，跟去手术室外面等。

　　手术室外靠墙的座椅是那样冰凉，狭小，每从里面出来一个人，吴刎都快速回头瞧一眼。一次一次无休止地抬头看，看陌生的医生从里面出来，喊着陌生的病人家属，一床来，一床走，等到窗外的天都黑了，萧昕依旧还没出来。

　　7点45了。

　　手术室里，手术很早便结束了，萧昕在等病人麻醉醒。病人这一觉睡得可长，将吴刎的耐心一点点磨耗，还以焦虑填补空缺。

　　人终于出来了，吴刎赶紧起身，迎来的是手术结束往外走的李媛。

　　期待和热情刹那瓦解，吴刎无措地收紧了手，蜷指也无力。

　　他害怕李媛，不敢直视地害怕，对于她，总是怯而拘谨。

　　李媛目光凉，看向跟前的吴刎，自无形隔上一层冷漠疏离。但如果吴刎敢直视，仔细地看，他可以看到李媛的眼角湿了，冷漠表色下，慌动的心不比吴刎此刻的忐忑少半分。

　　吴刎请求李媛：“请再给我一个晚上的时间，我......明天就走，明天之后，再不打扰萧昕。”他话说得痛，一个一个字像从心尖割出来的肉，将在抽噎的腔息也切断。

　　李媛看着吴刎，又不舍得看吴刎，拧过脸去，泪一串打下脸颊。

　　她没说半个字，转身走了，从吴刎身旁径直过去，侧眸余光里全是他的影子。走远了，依旧舍不得收回目光。

　　一个看着手术室再次紧闭的大门，一个看着冷冰长廊里孤单静候的人。

　　吴刎的影子同样是李媛的望不可及。

　　差不多快要到八点，吴刎千盼万盼的，总算是等到萧昕推着病人出来了。

　　“陆三元家属。”

　　“在，在这。”

　　病人家属一窝上，将吴刎别开了。这一次，换萧昕接住吴刎，“等很久了吧。”

　　吴刎还显得委屈了，很重地嗯了一声。

　　这憋屈样反倒是将萧昕给热笑了，高兴到，可以将从手术室里带出来的疲惫一扫而光。

　　惦记着萧昕还没吃饭，吴刎将委屈劲先丢了，带着人回到休息室，动作快而利落地将带来的饭菜赶紧热好。

　　“你还做饭来了？”萧昕受宠若惊，倚着门框一旁靠，闻着微波炉的饭菜飘出香味来，给她馋坏了。

　　按照吴刎原来的计划，是想着下班以后回家给萧昕做的，但又不确定萧昕是否会加班，要是像昨天那样回家还要睡一会再吃上，那估计得饿扁了。

　　所以思来想去，一起做好给带来了，他为自己这个明智的行为点赞。不过在知道萧昕要上连班到明天早上八点，还是难过了一小会。

　　她要忙于工作，就没有太多的时间陪他了。

　　这会看着人吃饭，眼睛都不舍得挪开，每一眼都贪婪。

　　萧昕被看得羞，不好意思，想着躲他的目光吧，人还跟着移动，眼睛都快贴着她的眼睛了。

　　今天晚上的吴刎，过于粘人了。

　　“你这样看着我，都没法安心吃饭了。”小心思被直勾勾地勾了出来，吃饭已经成为假装动作。

　　吴刎哼了一声，刚才的憋屈劲放到这会撒：“不可以吗萧昕！”

　　理直气壮都被他抢了去，只留给她羞涩，喝了两口汤，热气蹭蹭地往上走，小脸红嫩如桃。

　　“可以。”萧昕给吴刎这个特权，就喜欢他这样横。

　　“这还差不多。”吴刎嘚瑟止不住，拉过凳子离她更近一些，将好吃的都放萧昕碗里，念念叨叨个不停：“医院工作忙，吃饭不着点，以后闲下来了，记得第一时间吃点东西。”

　　“知道啦，我都多大人了，才不会饿着自己呢。”嘴上说着嫌弃，但萧昕的耳朵已经向吴刎歪去，听他叨叨叨还挺好玩，像念经似的。

　　萧昕话应得乖，但吴刎却深闷了一口气，无缘由地倔：“我才不信，听你说这话就觉得敷衍。”

　　才说完，吴刎口里就被塞了一块肉，萧昕傻笑一声不知，拿好吃的堵住了他的嘴，“那我赐予你每天监督我吃饭的权利，你每天晚上七点出现在医院陪我吃饭。”

　　吴刎如鲠在喉，话被噎住，“我不来你就不吃了？你是在威胁我吗，萧昕？”话冷硬了几分，明显听出置气劲。

　　“嗯，威胁。”萧昕确定回应。“你什么时候来，我便什么时候吃。”

　　吴刎被气得够呛，可对上萧昕同样倔的较真样，怨气最后还是自己吞了下去，苦苦的，将饭菜也变了味。

　　“你厉害。”吴刎放不出狠话，对上萧昕不肯退一步的较真姿态，一瞬间底气全无，自个闷着气，不说话了。

　　氛围冷得快，他真就不理人了，萧昕无奈。

　　萧昕无意跟他闹别扭，灵机一动，拿胳膊撞了撞吴刎，“哎呀，好痛，不会骨折了吧，医生，医生......”

　　她故意学他那样，碰瓷。

　　吴刎投过去一计白眼，看萧昕拙劣演技、还故意偷摸着眯眼瞧人，有点气都被逗没了，看似扭过头去还假装置气样，实则憋笑憋得可难受。

　　“疼。”萧昕撒娇音，撞他胳膊，轻轻地撞，接连撞了好几次，直到听到那噗呲一声，再忍不住。

　　“那怎么办？”

　　萧昕嘟嘟嘴，也在装着呢：“胳膊疼，不能自己吃饭咯。”

　　吴刎输给萧昕了，拿起饭碗添好菜肉，汤和茶水也不落，伺候得很周道。“这样可以吗？我的小皇帝。”

　　专人专喂，嚼着可口的饭菜，萧昕越吃就越嘚瑟，得意样根本压不住，一口接一口，乐不知饱，“还行吧，勉勉强强打个八十大板。”

　　“去你的。”嘴上是那样说，可此刻吴刎的愉悦却也真切。才将饭碗放下，萧昕便覆上柔热掌心，牢牢抓稳了。

　　“吴刎？”

　　“嗯？”

　　不知怎地，萧昕无缘由的心慌，明明已经抓住了吴刎的手，人就在身边，可还是止不住地心悸，慌得压不下。

　　“没事。”这种感觉最近常有，萧昕已经习惯了，估摸着应该是累到了。

　　“对了，从明天开始，我将会有3天的连休假，我们出去玩好吗？”

　　吴刎沉默了有数秒，他忽然觉得有些冷，很冷。勉强将不适压下，语气已经渐平淡，略显无力：“想去哪？”

　　“海，想去看海。”

　　“海？”吴刎颤着声，跟着复述了一遍。

　　“嗯，海。”这趟旅行，萧昕曾经计划过，计划了很久很久，“我有一个朋友，驻守地在海边。正好趁着休假，过去瞧瞧，见上一面。”

　　惦记了好久，都变成她的执念了，今年必须得去一趟。

　　吴刎彻底死了声。

　　正想说说自己的计划，门外来了敲门声，“萧医生，有急诊叫。”

　　来活了，萧昕下意识即刻回应：“来，马上来。”

　　起身穿好衣服，这才注意到吴刎陷入失魂的迟滞中，被无垠的思绪干巴巴地定在原地。

　　“乖乖在这里等我，很快就回来。”忙起来的时候，萧昕没法分心，这会临急临忙地出门，没有过多地注意到吴刎的异样情绪。

　　吴刎犹豫了，这一刻，他自私地想将房门上锁，不给萧昕离开。

　　可也知道萧昕有自己的职守，不愿让人为难。尽管不情愿，还是放人走了，临出门前再三叮嘱萧昕一句：“早点回来。”

　　“好，你在这里等我，乖乖的哈，我忙完马上回来。”萧昕走得干脆，只留给吴刎一个走出门口追望才能够得着的模糊背影

　　休息室孤零零又冷冰冰，顶头的冷气对着他呼呼地吹，吹得头疼。

　　他坐不住，将碗筷都收拾好，又将休息室重新收拾一下，搞了遍卫生，将一切都弄得干净整洁，没有过多停留，跟着出门去了。

　　吴刎远远地跟随在萧昕身后，看她穿梭于病房和治疗室，午夜跑一楼急诊接病人，真如萧昕所说的那样，像个变态一样到处跟着，看看她每时每刻都在做些什么。

　　看她在一楼急诊室接管病人，接替分流治疗。看她听到需要联合会诊之后马不停蹄跑向四楼，但不幸的是，病人多发伤伤势过重，治疗无效。李媛跟死者家属说抱歉，被扇了一巴掌，萧昕第一时间就上去护着，一同出来的医生冲上去将两个女孩围在中间，劝病人家属冷静一点，但病人家属已经伤心过度已经接近癫狂状态，对着好几个医生又打又骂，最后还是保安上来才将人扯开。

　　那一巴掌打在李媛脸上，疼的是三个人的心。

　　吴刎冲了上去，却被撞开在人群后，从地上坐起身来，萧昕已经带李媛去冰敷处理已经半肿起来的脸。

　　才将脸肿退下去，萧昕收到五楼电话，有个食道癌患者忽发大出血，她一刻不敢停，迅速赶往五楼救治。

　　这一晚，什么事情都赶着一起来了，完全不给萧昕歇口气的机会，就像是命运故意安排好的一般，不给萧昕和吴刎会面的时间。

　　从傍晚开始忙到深夜，深夜辗转至午夜，午夜不停歇到清晨。

　　她忙到哪，他跟到哪。她看不见他，他的眼里都是她。

　　好不容易得来片刻的休闲空荡，已经是清晨的六点半。

　　但也就，歇一口气的功夫。

　　正想去办公室里找人，主任罗永航先行一步将萧昕人给带走了。接下来的几天她即将进入休假模式，科室里的人各有各的忙，有两个疑难重症，思来想去，病人还是交到主任手上才安心。

　　吴刎在走廊外眼巴巴地看着萧昕离开，萧昕为冷落了吴刎一晚上感到抱歉，远远地做了个求饶的动作，虔诚表示交接完病人很快就回来，请求吴刎再等他一会。

　　这会萧昕满脑子都在想，快快交班，快快下班，然后就可以和吴刎一起出去玩了，越想走着，走得越快，离吴刎就越来远了。

　　吴刎捉急，看了看时间，这会已经七点了。束手无策地追着走，走得近了又后退一点，不敢打扰萧昕。

　　萧昕个气人的，进入病房前还从里面探个头出来，跟他玩躲猫猫呢。

　　吴刎要给急哭了，她还在那里笑。

　　无助之际，小护士江元出现在眼前，她手上拿了个茶杯：“罗主任最近肠胃消化功能不佳，每天早上都会喝一杯茶。”

　　而她现在手上的这杯茶，加大了剂量。

　　江元示意吴刎原地等待，效果极佳，迅速就能见效。

　　吴刎无言感激：“谢谢。”

　　江元行动力极佳，说干就干，但来自吴刎的一声谢谢，却困住了她的脚步，回眸看去身后的吴刎，酸涩几经涌上心头，“这声谢谢，应该是我跟您说。”

　　“谢谢您，吴先生。”这一声谢谢，江元一直都在找机会说出口，已经想说了很久很久了，“您是我们家的恩人，我代表我们家，诚挚地跟您说一声谢谢。”

　　如今能为吴刎帮上忙，江元对此，表示荣幸至极。

　　最后再看吴刎一眼，湿了眼睛以表感激，事不宜迟，江元走了，大步大步地走，迅速追上萧昕他们的脚步。

　　十五分钟以后。

　　主任揉着肚子扶墙出来，旁人跟他打招呼都来不及回应了，勉强保持体面急冲冲地往厕所赶。

　　吴刎震惊，这见效也太快了吧。

　　看了看时间，已经7点20分，还有时间，吴刎止不住地激动，赶紧小跑两步走。

　　可第一步踏出之后，晕眩模糊黑了眼，身体不稳地后倒呛了一下；记忆里的，堵人呼吸的冷再次袭来。

　　吴刎丢失了力气，浑身发软，再后退一步，轰然砸地。

　　那一刹，他人没了意识，只模糊地感觉到倒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吴刎眼睛很黑，耳朵也聋了，只有滋滋电流音覆盖。他用尽最后所感，将仅有的力气用来睁开已经重阖下去的眼皮子，艰难地，一掀再掀。

　　终于，他能看见一点东西了，一张恪印在记忆里的熟悉脸庞出现在眼眸之上，他看了很久很久，看她的鼻子，眼睛，嘴巴。是想看见的脸庞，但不是最想看见的脸庞。

　　接住他的人是李媛，那个他害怕，却又敬重在心的，李媛。

　　“怎么是你......”吴刎难过地哭了，像个小孩子一样，埋头倒在李媛怀里，泣不成声。

　　李媛生他气：“不可以是我吗吴刎？不可以是我吗？”她几经咆哮地追问。

　　她又再一次，将吴刎带回到手术台上。

　　吴刎不愿意离开，抵抗挣扎着请求李媛将他放下。颤抖着手伸出来，手摸去的方向，是萧昕刚才进去的病房。

　　最后的最后，吴刎只想再见见萧昕，和她再说说话。可却不知李媛怎就那么地执拗，非要将他再一次拉去抢救室。

　　记忆里的那天也是这样的，伴随一阵急促的救护铃声，浑身是血的吴刎意识模糊地被送进了医院。

　　医院响起骇人广播：“多发伤会诊，请脑外科，胸外科，普外科，骨科，医务部到急诊抢救室会诊。”

　　来接他的医生有很多，其中一个，是他的亲姐姐，李媛。

　　抢救床上的无影灯刺眼，刺得他眼球都不聚光了。

　　麻药打了，但是不起效，吴刎又冷又痛，人在颤，连带着眼前所看到的一切东西都在颤动。

　　隔着口罩，吴刎看到姐姐李媛那一双在哭的眼睛，姐姐的手术刀在颤，他意识都已经开始涣散了，嘴巴依旧不饶人：“姐......你的手术刀别，别抖，我害怕。”

　　自己的亲弟弟病危重伤倒在手术台，李媛明明是医生，有着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即便已经见证过无数的死亡，被家属指责打骂了不止多少回，她从来没有怕过。

　　唯独这一刻，李媛确认救不回来自己的弟弟，她怕了。李媛眼睁睁地看着吴刎目光转动迟钝，瞳孔散大，再难聚焦。

　　每吐出一口气，伴随而来是从胸腔冲涌而出的鲜血。李媛让他别动，别乱动，稳着气，可吴刎就是不听，哪怕吐尽最后一口血，颤颤巍巍地，最后也要喊出萧昕的名字。

　　吴刎咳着血，在颤抖，他求李媛：“姐，姐......萧昕。”

　　最后，他想再见萧昕一面。

　　“你等我，等我。”李媛忍着哭腔跑出去，可她不知道的是，萧昕此刻接了一台急诊手术，就在旁边的手术室里救人。

　　李媛满医院地跑，不管她跑得再怎么快，跑的地方全是错的。

　　隔壁手术室，萧昕帮手术患者脱离了生命危险，生命体征各项指标都趋于平稳。

　　而吴刎的心跳监护仪，停了。

　　他像是有所感知般，脑袋偏向左边倒，试图努力聚焦，却无法将相隔开的那堵墙穿透。再普通不过的水泥钢筋地，就这样将他和萧昕，天人永隔。

　　而这一次，还是相同的结局。

　　只是这一次，抢救室里只剩姐姐一个医生了，她用尽所有药品，哭着喊着乞求上帝帮帮她，放不下的执拗令她哭得嘶声裂肺。

　　但光有执拗也无用，执拗这种东西，最废了。明知不可能依旧不松手，害了自己，也苦了别人。

　　“姐。”吴刎最后那口气吐不尽，也不敢完全吐尽，断断续续地，明明已经全身机能瘫痪，也不知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气，掐得李媛生疼。在吴刎看来，只要足够疼，就能将姐姐的注意力拉回来，放在他最后的请求上。

　　吴刎请求姐姐，哭了，哭得好可怜：“萧昕，萧......”

　　要见萧昕，要见，萧昕。

　　只是，命定的结局早已落定，不管来多少次，依旧无法改写。

　　查完病房出来，内线电话来了急诊，主任拉肚子，萧昕来不及想赶紧到急诊抢救室去接人。

　　这一次，李媛依照被命运抓弄，人就在咫尺之近的另一面墙后，她哪都找了，依旧漏忘手术室。

　　还是同样相邻的抢救室，萧昕救的病患活了，李媛救的吴刎，死了。

　　吴刎抓着姐姐的手腕，眼睛瞟向的却是另一块地。

　　眼睛看不见了，但还是将眼睛放在离她最近的地方。想用呼吸感受，呼吸也是个不中的，再来一次，这次是完完全全地吐尽，也没了。

　　都没了，都。

　　北京时间7点45分。

　　最后一面，依旧没见着。

　　萧昕忙来忙去，自以为忙完这一阵就好了，没想到却是把吴刎再一次给忙丢了。

　　7点45之前，吴刎没见到箫昕；7点45分之后，萧昕也甭想再见到吴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