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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但丁的第三行
"爱推动着太阳和其他的群星。"
——但丁《神曲·天堂篇》第三十三歌
表白之后的生活,并没有Eviana想象中那样天翻地覆。
她们还是去同一间图书馆,还是坐原来的位置——Vistella在三楼靠窗第二个卡座,Eviana在斜对面第三桌。但区别在于,现在她们会偶尔抬头对视,然后笑一下。那种笑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的、随时准备收回的。现在是坦然的、明亮的、带着"我知道你在看我而且我也在看你"的默契。
Vistella会在下午三点的时候端着两杯茶走过来,在Eviana对面坐下。一杯伯爵茶,不加糖。一杯热巧克力,多加一包糖。她把热巧克力推过去,什么都不说,只管自己翻开书。Eviana捧着那杯热巧克力,隔着升腾的雾气看她,觉得整个圣安德鲁斯的春天都浓缩在这一小方桌面上。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喝热巧克力加两包糖的?"有一回Eviana问。
Vistella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你预科第一年去了海边的咖啡馆四十七次,每一次都点热巧克力,每一次都从糖罐里拿两包。服务员都记住你了。"
Eviana沉默了三秒:"……你连我喝什么都记得?"
Vistella终于抬起头来,灰蓝色的眼睛弯了一下:"彼此彼此。 "
Eviana把脸埋进热巧克力的杯口,不说话了。但她耳朵尖是红的,从杯沿上方露出来的那一截,在春天下午的光线里红得像烧过的铁。
Maya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差点把奶茶喷出来。
"你们在一起了?"她在走廊里堵住Eviana,"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没跟我说?"
"上个月。"Eviana摸了摸鼻子,假装在看墙上的通知栏。
"上个月?!"Maya的声音高了八度,"你们在一起上个月了,我居然不知道?!"
"……我怕说出来就没了。"
Maya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Eviana Xia,你这个人真的很离谱。暗恋三年不吭声,追到了也不吭声。你是不是打算等结婚了再请我吃喜糖?"
Eviana的耳朵又红了。但她没有反驳——因为她脑子里确实闪过一个"结婚"的念头,而那个念头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事实上,她已经在想更远的事了。Vistella大三快结束了,正在准备研究生申请。Eviana在失眠的夜里翻过无数个网页:Vistella的学术履历、她妈妈在物理系的资源网络、她能申请的最好的博士生项目、那些项目分别在哪些城市、哪些国家。她甚至做了一个表格,列出了十七个可能性,每个后面标注了"距离"和"可适应度"。
在十七个选项里,排名第一的是剑桥。然后是牛津。然后是UCL。然后是——她看见那个名字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米兰理工大学。
那是一个联合项目,跟圣安德鲁斯有合作,可以在意大利做两年的研究。Vistella的档案里没提过对意大利感兴趣,但Eviana记得她发过一条很旧的Ins,是在佛罗伦萨的河边拍的。配文只有两个字:"想住。"
Eviana把那个选项旁边打了一个标记。
不过她还没有跟Vistella聊过这些。她们在一起才一个月,有些话她还不知道怎么开口。
四月的一个周五,Vistella忽然问她要不要去她家吃饭。
"我妈妈想见你。"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但Eviana注意到她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你妈妈——"Eviana的脑子里炸开了一堆东西,"物理系那位教授?"
"嗯。她知道你。"Vistella翻了一页。
Eviana觉得自己脑子嗡嗡的。
"你画的那棵梧桐树。"Vistella抬起头来,笑了一下,"她说你线条画得不错。"
"就……就这样?"
"她还说:'那个建筑系的小姑娘是不是经常在理学院图书馆晃?'"
Eviana把脸埋进手掌里。那天晚上她对着衣柜翻了四十分钟,Maya在旁边啃苹果看戏,时不时给出评价:"这件太正式了像面试""这件太随便了像去菜市场""这件——"
"这件怎么了?"
"这件领口太低了,你见丈母娘还是约会?"
Eviana把衣服砸在她脸上。
Vistella妈妈的家是一栋靠近海边的小房子,石头墙面上爬着常春藤。院子里种了一棵不大的梧桐树,叶子刚冒出嫩绿的芽尖。Eviana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五次,第六次的时候门开了。
开门的是Vistella。她穿着居家宽松的毛衣,金发随手扎了个低马尾,灰蓝色的眼睛在下午的光线里看起来偏浅。她看着Eviana紧张到发白的脸,笑了一下:"进来吧。我妈没那么可怕。"
餐桌上摆着中餐——红烧鱼、清炒时蔬、一锅汤。Vistella的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栗色短发,戴着一副跟Vistella很像的银边眼镜。她看见Eviana,上下打量了两秒,然后笑了。
"来了?坐。听说你画梧桐树画得不错。"
Eviana的耳朵红到滴血:"……阿姨好。"
那顿饭吃得比Eviana预想的好。Vistella的妈妈很健谈,聊建筑、聊圣安的天气、聊Eviana的法国血统——"Vistella小时候在里昂住过一年,回来之后天天念叨那边的梧桐树叶。"她说这话的时候看了Vistella一眼,Vistella低头喝汤,假装没听见。
吃完饭Vistella送她出门。四月的圣安德鲁斯傍晚还很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她们并肩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梧桐树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抖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你妈妈挺喜欢我的?"Eviana问,语气不确定。
"我妈刚才说你比想象的高。"
"这是好话还是坏话?"
"好话。"Vistella笑了一下,"她以为你是个矮个子。"
"她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在笔记本上画过你,比例没画好。"Vistella摸了摸鼻子,那个动作跟Eviana一模一样,"画矮了一点。"
Eviana愣了两秒,然后笑出声来:"你把我画矮了?"
"第一次画人像,不准。"Vistella理直气壮,"下次改进。"
她们站在台阶上笑了一会儿。风把Vistella的金发吹起来,扫过Eviana的脸颊。Eviana抬手把那缕头发别到她耳后,手指碰到了Vistella的耳尖。
"你冷吗?"
"有一点。"
Eviana把围巾解下来,一圈一圈绕在Vistella脖子上。厚实的驼色羊绒带着她的体温,Vistella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用围巾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灰蓝色的眼睛。
"暖和了?"
"嗯。"Vistella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你围巾上有你的味道。"
"什么味道?"
"画图的味道。铅笔灰和橡皮屑。"
Eviana低头闻了一下自己的毛衣:"我怎么闻不到。"
"因为你自己闻惯了。"Vistella把围巾又往上拉了一点,"走吧,风越来越大了。我送你到路口。"
她们沿着海边的石板路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从短拉到长,又从长缩回短。走到路口的时候,Vistella停了下来。
"我下个月要去一趟米兰。"她说。
Eviana的脚步顿住了。
"一个联合研究项目,暑期有一个交换名额。我申了,导师说基本定了。"Vistella看着她的眼睛,灰蓝色的,在路灯下面像两颗很淡的星星,"六月到八月,三个月。"
Eviana的脑子里那条"米兰"的路径突然亮了起来。她看着Vistella,想说点什么——说我早就知道你会去那里,说我已经查过了那个项目的所有细节,说如果你去的话我也会——
但她最后只是说:"米兰的梧桐树比圣安多。"
Vistella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
"……很久以前看的。"
"多久?"
Eviana不说话了。Vistella看着她通红的耳尖,叹了口气,然后伸手捏了一下她的手指。
"你想不想申请那个项目。"她说,"建筑系也有交换名额。我问过了。"
Eviana抬起头来:"你问过了?"
"嗯。"Vistella歪了歪头,"我也想一个人去托斯卡纳看夏天的橄榄树。不过,两个人去也许更好。”
月光把石板路照成银白色。海面上有几点渔火,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信号。Eviana站在原地,看着Vistella被路灯和月光同时照亮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就安静下来了。
原来Vistella做计划的能力不比她差。
"你什么时候问的?"Eviana问。
"跟你表白之后第二天。"Vistella说。
Eviana说不出话了。她站在那里,风把她深栗色的卷发吹起来,她看着Vistella、看着她围着自己那条驼色围巾的样子,忽然觉得圣安德鲁斯四月的夜风一点都不冷了。
"三个月的项目,"Vistella又说,"然后我在考虑申米兰那边的博士。"
"你去我就去。"Eviana说得很干脆,"我查过了,那边有不错的建筑学院。作品集够了就能转。"
Vistella笑起来的时候风刚好停下来,海面变得很安静,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石板路上,像一滩碎银。
"Eviana Xia。"Vistella叫她的名字。
"嗯?"
"你真的很离谱。"
"哪里离谱了?"
"你对我的人生规划好像比我还了解。"Vistella向前走了一步,把围巾拢了拢,灰蓝色的眼睛近在咫尺,"但我不介意。"
她踮了踮脚,在Eviana的脸颊上碰了一下——很快,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走吧。我送你到路口。"
她们并肩往前走,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教堂的钟声传来,是晚上九点了。海面上那几点渔火还在,一闪一闪的,像某种遥远的约定。
Eviana走了几步之后忽然问:"你笔记本里把我画矮了多少?"
"三厘米。"
"三厘米?!"
"原型我画得不准。"Vistella说,语气很平静,"我知道,你不穿鞋169.5。”
Eviana闭嘴了。
但她走了两步之后又忍不住补了一句:"那你把梧桐树画准一点。"
"什么梧桐树?"
"下次给我画的我要梧桐树。"
"哦——"Vistella拉长了尾音,"谁说要给你画了?"
"你说的。下次改进。"
Vistella自己都没察觉嘴角上扬,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