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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三月 ...


  •   第五章·三月

      “我所见的泪水,洗净了蒙尘的双眼,于是我看见了繁星。”
      ——但丁《神曲·炼狱篇》第三十一歌

      三月的时候,圣安德鲁斯的冬天还没有完全退场,但海面上偶尔会出现一小片一小片的光。那种光是浅金色的,薄薄的,像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碎屑,落在灰蓝色的水面上闪一闪就不见了。

      Eviana在这个月里做了两件大事。第一件,她买了一把新伞。第二件,她把攒了一整个冬天的勇气叠好放进口袋,准备在某个合适的、不刻意的、看起来完全偶然的下午,走到Vistella面前,说一句她想说了很久的话。

      但她还没等到那个下午。

      三月十四日那天是周二,Eviana照例去了理学院图书馆。她坐在斜对面第三桌,摊开图纸假装在画立面图。Vistella一点钟到的,穿着深灰色羊绒衫,金发没有挽,散在肩上。她坐下来把书翻开,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本书摊在桌面上,翻到某一页。Vistella盯着那一页,四十分钟没有翻过。她的姿势没有变过——脊背微微佝偻着,视线落在纸面上但没在聚焦。她的眼眶慢慢变红,鼻尖也红了。那副银边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Eviana画完了两幅草图,抬头看过去的时候,Vistella还是那个姿势。她注意到Vistella的手搁在书页上,指尖微微蜷着——那是一个忍耐的动作。像在压着什么不让它涌出来。

      Eviana放下笔,犹豫了十分钟。那十分钟里她的心跳快得让她头晕。她反复问自己:要不要过去?什么时候过去?过去了说什么?如果她不想让人看到怎么办?如果她——

      然后她看见Vistella的肩膀抖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但Eviana看见了。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过去。她走得比平时慢,每一步都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走到Vistella桌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然后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膀。

      “学姐……你还好吗?”

      Vistella抬起头来。她的眼眶已经全红了,金发有些凌乱地贴在脸侧,银边眼镜歪了一边。她看着Eviana,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没事……”她终于说了一句,声音哑得像碎玻璃,“我没事。”

      Eviana在她对面坐下来。“你说吧,”她说,“我听着。”

      Vistella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很安静,很坚定,像一座不会晃动的灯塔。然后Vistella的防线塌了。

      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滚出来,砸在桌面上,砸在摊开的书页上。她的肩膀开始发抖,整个人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最软的地方。

      “我外公走了。”她说。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拼起来的。“今天早晨。在上海。我赶不回去。我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但我……”

      她说不下去了。她把脸埋进手里,像一个小孩子在拼命忍住哭声但忍不住。

      Eviana的心脏像被攥住了。她看着Vistella颤抖的肩膀、凌乱的金发、埋在掌心里的那张脸——那个她看了三年的人,那个永远从容、永远干净、永远微微笑着的人,现在碎成这个样子坐在她面前。Eviana站起来,绕过桌子。她在所有其他人都没有注意到的一瞬间,轻轻把Vistella的头按在了自己肩上。

      “Je suis là.”她说。法语,下意识的,没有经过思考。“I'm here. I've got you.”

      Vistella的眼泪浸湿了她的羊绒衫。温热的,咸涩的。她的肩膀在Eviana怀里一抽一抽地抖,手指攥着Eviana手臂上的衣料,攥得很紧。

      Eviana笨拙地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在哄一个累极了的孩子。她不说话,只是拍着,偶尔收紧一下手臂。她能感觉到Vistella的呼吸在她颈侧,又急又乱,慢慢地,慢慢地平缓下来。

      过了很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也许更久——Vistella的声音从她肩上闷闷地传出来:“你怎么知道说法语……”

      Eviana僵了一下:“……我猜你可能想听点不一样的。”

      Vistella在她肩上停了两秒,然后破涕为笑。笑声混着哭过的鼻音,湿漉漉的,像雨后裂缝里钻出来的草芽。她慢慢直起身来,用掌心胡乱抹了一下脸上的眼泪,睫毛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水珠。

      她看着Eviana,灰蓝色的眼睛被泪水洗过之后变得格外清亮,像雨后的天空,像北海深处被冲开了冰层的海水。

      “你是法国人?”她问。

      “中法混血。”Eviana的声音很轻,“我妈妈是南方人。”

      “南方……”Vistella吸了吸鼻子,“是不是有很多梧桐树?”

      Eviana点头:“老城区的街道两边全是。秋天的时候满地都是黄叶子,踩上去会响。”

      Vistella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落在窗户外面,圣安德鲁斯三月的天空是灰蓝色的,薄薄的云层后面偶尔透出一点浅金色的光。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以后带我去看看好不好?”

      Eviana的心脏停跳了两秒。她看着Vistella侧脸的轮廓,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鼻尖还是红的,金发乱糟糟的,像被风吹乱的麦田。但她灰蓝色的眼睛很亮,像在看着某个很远很远的、被梧桐树覆盖的地方。

      “好。”Eviana说。

      她很确定。

      那天傍晚她们坐在图书馆里,窗户外面是苏格兰三月罕见的晴天。太阳在云层后面慢慢往下落,从教堂尖顶侧面斜照进来一束光,正好打在桌面上。Vistella没有再看书。她坐在那里,偶尔喝一口已经凉透的伯爵茶,偶尔跟Eviana说一两句话。说上海秋天的梧桐,说她外婆做的酒酿圆子,说她妈妈年轻时候从中国来英国读书的故事。

      那天晚上送Vistella回宿舍,她们走得很慢。圣安德鲁斯的夜风还是冷的,但已经不像冬天那么锋利。走过教堂门口的时候,Vistella忽然停下来。

      “Eviana。”

      她叫她的英文名,声音很轻。

      Eviana停下脚步:“嗯?”

      “你预科那年从我教室门口路过ji?b。次,”Vistella转过身来,逆着路灯的光看她,灰蓝色的眼睛被光晕染得有些模糊,“每次都假装在看手机。有三次还撞到了门框上。”

      Eviana的脸“轰”一下烧起来。

      “我怎么会不知道你叫什么。”Vistella说。她笑了一下,左嘴角先动的,那个Eviana看过几百次的弧度。“而且你书包里那本书,”她上前一步,“翻得最多的是扉页。”

      Eviana的呼吸停住了。

      Vistella看着她的眼睛,“那本书你看了三年,看到第几章了?”

      Eviana嘴唇哆嗦:“第……第三章。”

      “三年,”Vistella叹了口气,“看了三章。”

      “Eviana Xia,你追人的伎俩真的太明显了。”

      Eviana站在那里,耳朵红到脖子根,眼眶不知道为什么酸了。她想说很多话——想解释那本书为什么只看到第三章,想说她预科毕业那天本来打算表白的,想说她从第一眼看到你就没有停下来过——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句:“那你怎么现在才……”

      Vistella看着她。路灯的光把她的金发染成暖融融的颜色,她的眼睛是灰蓝色的,像一整片被月光泡过的海。

      “等你再长大一点。”她说。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Eviana的手。

      十指相扣。拇指轻轻蹭着她的手背。温度从她的掌心传过来,干燥的、微微发烫的。

      “现在你大一快结束了,”Vistella说,“差不多了。”

      Eviana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指。Vistella的手比她小一些,骨节分明,指尖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她忽然想起那年隔着图书馆窗户看见Vistella低头算公式、手边放着一杯快要凉透的伯爵茶的下午——那天风很大,教堂尖顶被吹得呜呜响,但她坐在窗边看着那个人,一整个下午都没有挪地方。

      她那时候就想,如果能牵到这双手就好了。

      而现在这双手握着她。

      她攥紧了,攥到指节发白,用力地、确认地、像是在验证什么不敢信的事。

      “你知道我为什么总坐三楼靠窗第二个卡座吗?”Vistella问。

      Eviana摇头。

      “因为预科第二年,你在文学院图书馆跟你朋友打电话,”Vistella笑了一下,“你说你喜欢下午阳光从教堂尖顶那边照过来的角度。从那天起我就换位置了。”

      Eviana张着嘴。

      “你每一次‘路过’我都知道,”Vistella握紧她的手,“每一盆花、每一把伞、每一场精心挑选的雨。你看着我的时候,我都在看着你。”

      Eviana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

      “你一直知道?”她的声音在抖,“从一开始——”

      “从一开始。”Vistella替她擦了一下眼角,“但是我在等你走过来。”

      Eviana站在那里,拉着Vistella的手,站在圣安德鲁斯三月的夜风里。教堂的尖顶立在不远处,灰蓝色的天空上悬着几颗很淡的星。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三年了,她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以为那些偶遇都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结果对面那个人从第一页就开始配合她,连坐的位置都因为她的一句闲话换过。

      “你为什么不早说?”Eviana问。

      Vistella歪了歪头:“因为等你自己走过来了比较有意思。”

      Eviana又想哭又想笑,最后只是握紧她的手:“我走得太慢了。”

      “没关系,”Vistella说,“反正我会等。”

      风从北海那边吹过来,带着海盐和初春泥土的气息。教堂的钟声远远地响了,是晚上十点。她们牵着手站在路灯下面,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后来Eviana回想这一天,记住的不是Vistella说了什么,也不是自己掉了多少眼泪。她记住的是那个牵手的瞬间——Vistella的手指扣进她指缝里的那一刻,干燥、温热、像一枚终于找到了钥匙的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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