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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致俄耳甫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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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致俄耳甫斯
“回头的那一瞬,所有的歌声都碎了,但爱没有。”
——奥维德《变形记》第十卷
五月的时候,圣安德鲁斯的春天终于彻底来了。海边的石墙上开满了白色的小花,老橡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风不再带冰碴子,吹在脸上是暖的。Eviana走在去建筑学院路上的时候,心情好得几乎要哼歌——Vistella的米兰项目定了,她的交换申请也交了,一切都按照计划在进行。
然后她推开导师办公室的门,被告知名额取消了。
“另一个学生的材料比你早交了两天,”导师推了推眼镜,“评审委员会按照系统时间顺序排序,建筑系只有一个名额,所以——”
“早了两天?”Eviana站在办公桌前,声音很平,但她攥着书包带的手指关节发白。
“你的作品集很优秀,对方也很优秀。委员会认为你们的水平相当,所以按流程处理。”导师看了她一眼,“我知道你为了这个项目准备了很久,但流程就是流程。”
Eviana站了一会儿,说了声“谢谢”,转身走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她深栗色的卷发晒得微微发烫。她站在走廊中间,忽然觉得所有的暖意都从身上抽走了。
她在走廊尽头靠着墙站了五分钟,然后把手机拿出来,给Vistella发了一条消息:“我的交换名额没拿到。”
发完她就把手机塞回了口袋。她不想看回复——怕看见安慰的话,更怕看见Vistella说“没关系”但语气里有失望。她走下楼梯,穿过草坪,在海边长椅上坐了一个下午。海面是灰蓝色的,有海鸥在远处叫,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看着海面上那些细碎的白色浪花,脑子里反复回放“早了两天”这四个字。
早了两天。她做了那么久的计划,查了那么多资料,甚至提前把意大利语的基础语法都背了一半——结果被“早了两天”挡在了门外。
傍晚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Vistella的回复只有一句话:“你在哪?”
Eviana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回:“海边。”
过了不到二十分钟,Vistella就出现在了她旁边。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羊绒衫,没有穿外套,走得有点急,金发被风吹乱了。她在Eviana旁边坐下来,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把一只手伸过来,覆在Eviana的手背上。
手心是暖的。
“你过来的时候冷不冷?”Eviana问,声音有点哑。
“有一点。”
“你怎么不穿外套。”
“我跑过来的。”
Eviana转过脸去看她。夕阳从海面尽头落下去,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粉色,Vistella的侧脸被那种光镀得极温暖,灰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整片落日的碎片。
“我做了那么久的计划,”Eviana说,声音很平静,“什么都算好了,就差两天。”
“我知道。”Vistella握紧她的手。
“我跟你说好了一起去的。”
“我知道。”
“现在怎么办?”
Vistella沉默了一会儿。海鸥在远处低低地飞过,风把浪花推到岸边又拖回去,发出持续的、均匀的沙沙声。然后Vistella说:“先不用管那么远,先过这个下午,不要担心。”
Eviana看着她。Vistella的眼里是灰蓝色的,像北海深处那片永远不被风暴搅动的水。她把Eviana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两只手一起包住她的手指。
“这个项目我去三个月。”Vistella说,“三个月之后我回来。”
“然后呢?”
“然后你转米兰那边的博士,我们一起去。”
“如果建筑学院不收我呢?”
“那就去别的学校。意大利不只米兰有建筑系。”
“如果意大利所有的学校都不收我呢?”
Vistella转头看着她,橘粉色的夕阳在她金发的边缘勾了一层光晕。她认真看了Eviana很久,然后说:“那我就换个地方申请。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Eviana的眼眶突然酸了。她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把那些热意逼回去。她从Vistella的掌心里抽出一只手,扣进她的指缝里——十指相扣,跟她表白那天一模一样的动作。
“你物理那么好,”Eviana说,“去别的国家不一定能找到合适的研究方向。”
“那就找一个研究方向。”
“你妈妈在这边——”
“我妈妈希望我开心。”
Eviana不说话了。她低头看着交握的手指,海风把Vistella金发的尾端吹到她们手背上,痒痒的。过了很久她才开口:“那你的计划怎么办?你做了那么久的学术规划。”
Vistella靠过来,把侧脸抵在Eviana的肩膀上,声音变得有点模糊:“我确实做了很长的规划。从本科到博士到教职,每一步都算清楚了。”
Eviana的肩绷紧了。
“但规划是可以改的。”Vistella说,“我又不是在算一个不能变的物理常数。”
她的金发散在Eviana的肩窝里,带着淡淡的雪松气息。Eviana低下头,鼻尖碰到她的头顶——又软又暖,像把春天最舒服的那一片云按进了怀里。
“你其实不用改你的规划。”Eviana说,“三个月很快,我在这里等你回来就行。”
Vistella没有说话,只是在她肩上靠了一会儿。然后她直起身来,灰蓝色的眼睛看着Eviana,语气很平静:“我不要你等。”
“什么?”
“我不要你等。”Vistella又重复了一遍,“你从预科等到大一,等了三年。够了。下一个三年我不想让你再等了。”
她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但Eviana看着她那双被夕阳照亮的灰蓝色眼睛,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大团东西——有酸的、有暖的、有汹涌的,全堵在一起,让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们一起想办法,”Vistella说,“你的建筑作品集足够好,换一所学校申请不是问题。我可以把博士延期一年,这一年我们去任何一个地方——不一定非要是米兰。”
“你妈妈——”
“我妈妈那边别担心。”
“你的研究——”
“我的研究可以换方向。物理在哪都能做。”
“Vistella——”
Vistella看着她,眼神认真得像在推导一个至关重要的公式,“三个月也好,三年也好,你跟我一起走。不是你在原地等,是我们一起。”
海面上最后一点橘粉色的光沉下去了,天空变成一种极深的蓝紫色。第一颗星星出现了,在教堂尖顶的旁边,很亮。
Eviana看着那颗星星,又看着Vistella,然后她做了一件她从来没有做过的事——她凑过去,把额头抵在了Vistella的额头上。两个人的呼吸交在一起,鼻尖离得很近。Vistella的睫毛扫过她的眼皮,痒痒的。
“你刚才说‘一起’的时候,”Eviana小声说,“跟我第一次在礼堂看到你的那天晚上做梦梦见的一模一样。”
Vistella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梦见过我?”
“梦见过很多次。”Eviana闭着眼睛,“有些梦醒了就忘了,但这个我一直记得。”
Vistella没有回答,但她抬起手轻轻圈住了眼前的人。她们在海边的长椅上坐着,天完全黑了,海面上只有远处渔火的微光。风从北海吹过来,带着海水咸湿的气息,但两个人挨在一起的部分是暖的。
过了很久,Vistella开口了:“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为什么叫Vistella吗?”
“你说过。Vista是风景,Stella是星星。”
“嗯。”Vistella握住她的手,“我是我妈妈在圣安德鲁斯看的最后一片星星。她说她生完我的那天晚上,推窗看见的全是亮光。”
Eviana攥紧她的手。
“但你来了之后,”Vistella说,“我觉得那些星星亮了不止一倍。”
Eviana把脸埋进Vistella的肩膀里,深栗色的卷发散了一肩。Vistella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我们会有办法的,”Vistella说,“我从不说没有把握的话。”
Eviana在她肩膀上闷闷地笑了一下:“你连我喝什么热巧克力都数过,我当然信你。”
“所以别哭了。”
“我没哭。”
“你眼泪把我毛衣都浸湿了。”
“……那是海风。”
Vistella笑出声来,肩膀在她脸侧微微抖着。她揉了揉Eviana的头发,然后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头顶,很轻,像风一样轻。
那天晚上她们在海边长椅上坐了很久。后来是Eviana先站起来,把围巾解下来绕在Vistella脖子上——她的那条,驼色的,Vistella已经戴过很多次了。
“走吧,”Eviana说,“回去做方案。”
Vistella站起来,围巾遮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她看着Eviana,说了一句:“你比我想的还要好。”
“哪里好?”
Vistella笑了,伸手牵住她。她们沿着海边的路往回走,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钟声响了,是晚上九点半。圣安德鲁斯的春天夜晚还是凉的,但她们牵着的热得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