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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暴风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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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暴风雨
“狂暴的风雨撕裂了天空,但总有一双手在黑暗中伸向你,说,我在这里。”
——维吉尔《埃涅阿斯纪》第一卷
十一月的圣安德鲁斯冷得不像话。北海的风带着冰碴子灌进每一条巷子,把老城墙的石头缝吹得发白。Eviana从十月底就开始盯着天气预报,每天刷新三次,等着那个“暴雨概率95%”的晚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这场雨。她只是觉得,在某个特定的天气里,某些事会变得容易一些。比如撑伞,比如“恰好”路过,比如开口说第一句话。
十一月十七日,暴雨预警。
那天Eviana早上六点就醒了,把伞从书包里拿出来检查了一遍,又放回去。上课的时候她心不在焉,Maya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她,写了两个大字:“有事。”Eviana在下面回:“没有。”Maya又画了一个箭头:“你从早上到现在看了十七次窗外。”Eviana把那张纸揉成团,扔进抽屉里。
下午她去了图书馆,选了能看到大门的位置,摊开图纸假装在画立面图。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铅灰,再从铅灰变成墨黑。云层压得很低,教堂尖顶的顶端被吞进一片浓重的暗色里。
四点的时候开始下雨。先是细密的雨丝,然后是一阵一阵的急雨,到了六点变成了真正的暴风雨。风把雨水吹成白茫茫的雾幕,玻璃窗被砸得噼啪作响。图书馆里的人越来越少,灯光在风暴里显得格外昏黄。
Eviana盯着窗外的雨帘,手心全是汗。
Vistella通常闭馆前十分钟离开。十点四十分,她看见那个浅金色头发的身影开始收拾东西——电脑、笔记、笔袋、那本厚厚的物理书,一一装进托特包。她站起来,披上外套,往门口走。
Eviana深呼吸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她站起来,撑开了那把黑色的长柄伞。
Vistella推开门,然后退了回来。雨太大了,风把雨水斜着吹进门廊,她往后退了半步,看了一眼手机——电量是零,屏幕黑着。她站在门廊下面,裙摆被飘进来的雨水打湿了一小片,金发被潮湿的空气洇得微润。她看着外面的雨幕,似乎在犹豫是冲回去还是等雨小一点。
Eviana走过去的时候觉得自己腿在发抖。
“学姐,一起走吧?”
声音比她预想的抖得多。她在心里骂了一句。
Vistella转过头来。门廊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灰蓝色的眼睛照得透亮,像被雨水洗过的玻璃。她看了Eviana两秒,那两秒被拉得像两个世纪。然后Vistella笑了。
“你是……预科那个学妹?”
“……嗯。”Eviana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我也来圣安了,建筑系。我送你回去?”
Vistella的嘴角又弯了几分:“谢谢你。不过你这伞好像不够大。”
Eviana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伞,确实不够大。她刚才太紧张了,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没事,”她听见自己说,“我淋过更大的雨。”
这句话说完她更想骂自己了。但Vistella没有拆穿她,只是笑了一下,然后走进了她的伞下面。
两个人挤进伞里的一瞬间,Eviana闻到了那股雪松气息。极淡的,被雨水和潮湿的空气冲得更薄了,但依然存在。她几乎要屏住呼吸。风把伞吹得歪歪扭扭的,她用了全身的力气才稳住,还要拼命把伞往Vistella那边倾。Vistella大概也感觉到了,伸手握了一下伞柄帮她扶正。
“我来撑。”
“不用——”
“你都淋湿半边了。”
Vistella的手覆在她手上,指尖微凉,干燥的。Eviana整条手臂都僵住了。她能感觉到Vistella的手指关节抵着她的指节,那个温度隔着薄薄的伞柄传过来,像一小簇不会熄灭的火苗。
Vistella把伞往Eviana那边推了一点:“这样平衡一些。”
她们走在雨里。水从伞沿流下来,在两个人周围拉成一道帘幕。风很大,吹得树影扭曲,雨水砸在石板路上溅起一层白雾。但伞下面那一小方空间是干燥的、安静的。Vistella的肩膀偶尔蹭到她的肩膀,每一次接触都让Eviana心跳停一拍。
“你学建筑?”Vistella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被雨声压得很低。
“嗯。”
“我见过你的作品集。去年预科毕业展的时候。”
Eviana愣住:“你看过?”
“路过看到的。”Vistella侧头看了她一眼,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她读不懂的光,“你画的老城区那组系列,光线处理得很好。”
Eviana一个字都说不出来。Vistella看过她的作品集。她记得。她夸了。
“……谢谢。”她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不客气。”Vistella说,然后笑了一下,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没有继续。
从图书馆到宿舍楼那段路平时走十分钟,但Eviana觉得好像只过了一分钟。St. Salvator's宿舍楼的灯光出现在雨幕里的时候,她的心往下沉了一下——到了。她把伞往Vistella那边挪了挪,让她先进门廊。Vistella走上去台阶,站在干爽的地面上,转过身来看她。
雨帘在两个人之间落着。
“你等等。”Vistella突然说。她从包里翻了翻,掏出一条白色干发巾。
“头发和肩膀都湿了,”Vistella说,“擦一下。”
“不用——”
但Vistella已经走过来半步。她站在台阶上,比Eviana高出一点。她抬手把那条干发巾盖在了Eviana的头顶,然后隔着柔软的棉布,轻轻地、慢慢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动作很轻,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Eviana整个人僵住了。她站在伞下,仰着头,鼻尖几乎要碰到Vistella的锁骨。雨水从她湿透的肩膀往下淌,但她完全感觉不到冷。Vistella的金发垂下来,尾端扫过她的脸颊,像云。很轻很轻的。
“别感冒了。”Vistella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温温柔柔的。像在哄一个小孩,又像在说一句很重要但假装随口的话。
Eviana攥紧了手里的伞柄,指节发白。她想说什么——想说我喜欢你,想说我预科就开始喜欢你了,想说你每次在窗边站着的时候我都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看着——但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喉咙像被堵住了,被雨水、被风、被头顶那只隔着毛巾轻轻揉她头发的手。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谢谢。”
Vistella收回手,站在台阶上低头看她。雨水顺着门廊的边沿流成一道水帘,把两个人隔在两个世界。但Vistella看她的眼神很暖,比门廊里的灯光还要暖。像积雪下面慢慢融化的泥土。
“下次记得带大一点的伞。”Vistella说。
“……好。”Eviana点头。
“回去吧,别淋了。”
“嗯。”
Vistella笑了笑,然后转身走进了宿舍楼的门。她推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Eviana还站在雨里,头发乱糟糟的,肩膀上搭着那条白色毛巾。雨水砸在她的伞面上,但她的脸是红的,在路灯下像一小簇火。
Vistella关上门的时候,靠在门背后笑了很久。
那天晚上Eviana抱着那条毛巾在宿舍里转了十七圈。Maya被她晃得头晕:“你到底在干嘛?”
“她帮我擦头发了!!!!”Eviana把毛巾举到灯光底下看,“她——帮我——擦头发——”
“然后呢?”
“然后她说‘下次记得带大一点的伞’!”
Maya盯着她看了五秒:“……Eviana,这世界上只有你会把‘你伞太小了’当成情话。”
Eviana把毛巾叠好,放进了衣柜最上层。“你不懂,”她说,“这是定情信物。”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Vistella回到宿舍之后没有立刻睡觉。雨还在下,整个圣安德鲁斯被泡在灰蓝色的水汽里。路灯下空无一人,只有雨丝被风吹成斜斜的银线。
她想起站在台阶上低头看Eviana的那个瞬间。那个人仰着头,耳朵红得滴血,肩膀湿透了,但眼神很认真。被雨水打湿的深栗色卷发贴在脸颊边,衬得她整个人像一幅还没有干透的水彩画。
但那天晚上,Eviana也没有睡着。她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条毛巾的一角,反复回想Vistella的手隔着毛巾按在她头顶的温度。那个触感太清晰了,像烙在她头皮上。
她写:“今晚下雨。她帮我擦头发。她说‘下次记得带大一点的伞’。她笑了。我今天站在她面前,离她不到二十厘米。”
她写完之后,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然后她想起Vistella说“下次记得带大一点的伞”的时候,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弯起来的样子。
她在黑暗里笑了一下,把脸埋进枕头里。
“下次,”她对着枕头说,声音闷闷的,“下次我一定买一把大的。”
窗外雨还在下,但圣安德鲁斯的天空深处,云层已经裂开了一道细缝。明天会放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