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编年史》SalmonPeppermint

3、第三章 · 蝴蝶兰

　　第三章·蝴蝶兰

　　“请收下这枝花，它并非来自繁盛的花园，而是来自一片正为你生长的心意。”
　　——维吉尔《牧歌集》第三章

　　本科申请系统开放的那个晚上，Eviana坐在桌前，屏幕的光照亮她深褐色的眼睛。她的手悬在键盘上方，光标在“选择院校”那一栏闪烁。

　　她只填了一所学校。

　　圣安德鲁斯大学，建筑系。跟预科同一个地方，跟那个人同一个地方。

　　“你疯了？”Maya趴在对面床上，“万一圣安不要你怎么办？”

　　“他们会要的。”Eviana盯着屏幕，声音很稳，“我的作品集够好。”

　　“我是说你那个人——万一她不留圣安呢？万一她去剑桥读本科了呢？”

　　Vistella Song的母亲在圣安物理系任教，Vistella本人预科在圣安，社交账号里提过喜欢小镇的安静，去年十二月的访谈里说过“研究生之前没打算离开这里”。

　　综合概率。

　　“87.3%。”她说。

　　Maya沉默了很久：“……你连概率都算了？”

　　Eviana没有回答。她把所有材料提交完，关掉电脑，在黑暗里躺下来。窗外是圣安德鲁斯冬天的夜空，灰蓝色的天幕上挂着几颗很亮的星星。她想起Vistella的眼睛，也是这种颜色——只是更冷一点，像结了薄冰的湖。

　　“如果她不留下来呢？”Maya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Eviana闭着眼睛：“那我就不读了。跟她去她去的任何地方。”

　　她说得很平静，好像那是一个早就做好的决定。Maya没有再说话。

　　事实上，Eviana已经把Vistella接下来十年的所有可能性都推算了一遍。学术轨迹、家庭状况、研究兴趣、导师关系，甚至她在某次访谈里提到过的“以后想去意大利住几年”。每一条路都连着一张Eviana不知道能不能挤进去的未来。

　　最坏的那条，Vistella去剑桥读博，然后去美国，从此不再回来。Eviana在那个路径旁边打了三个问号。

　　然后她划掉了问号，写了一行字：“那就去剑桥。去美国。去哪里都行。”

　　她存了一张物理系的课表。她研究了她妈妈的所有发表论文，她知道Vistella每周三下午会去海边的老咖啡馆坐两个小时，她知道她喜欢坐在靠窗右手边第二个位置，因为那个位置能看到海上的日落。Eviana去过那家咖啡馆一次，坐在对角，看着Vistella翻书页的手。她侧脸的轮廓被海面反射的夕光照得近乎透明。

　　那天咖啡馆老板娘跟Vistella说：“有个深色卷发的亚洲姑娘坐了你对面的桌子，喝了一杯热巧克力，什么都没点。坐了两个小时，一直看着你的方向。”

　　Vistella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然后呢？”

　　“然后走了。走的时候留了这张东西。”老板娘递过来一张餐巾纸，上面画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梧桐树。

　　Vistella看着那棵梧桐树，把餐巾纸叠好放进了口袋里。后来那张纸被她贴在笔记本第47页的背面，跟Eviana那张写着法文的笔记遥遥相对。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她来过咖啡馆。她画了一棵梧桐树。她知道我喜欢法国梧桐？”

　　她翻了很久终于找到半年前一条毫不起眼的Ins快拍：一张梧桐树叶子的照片，配文“伦敦的梧桐比圣安的好看”。

　　Vistella看着那棵歪歪扭扭的梧桐树，笑了。

　　收到圣安建筑系录取通知的那天，Eviana在宿舍里尖叫了整整七分钟。Maya用枕头砸了她三次才让她闭嘴。她趴在床上给那个只有两个粉丝的Ins小号发了一张照片——圣安德鲁斯教堂尖顶的剪影，灰蓝色天空作为背景，跟Vistella眼睛的颜色一模一样。配文只有两个字：“九月。”

　　Maya看着她的手机：“你那个号只有我跟你两个人。你发给她看？”

　　Eviana把手机扣进枕头底下：“她看到就是看到了。”

　　事实上，Vistella确实看到了。她关注了那个小号很久——一个只有两棵树的头像，里面所有的照片都像是从某个固定角度拍的：图书馆的窗户、理学院连廊、海边的长椅、教堂尖顶。

　　Vistella看到教堂尖顶那张照片和“九月”两个字的时候，正在宿舍床上刷手机。她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很久。尖顶的角度是从图书馆三楼靠窗第二个卡座拍的——拍照的人坐在她对面，或者是斜对面，某一个她没注意到的角落，按下了快门。

　　九月开学，Eviana搬进圣安宿舍的第一天，行李都没拆完就跑去了理学院图书馆。她花了两个下午踩点，画了一份精确到厘米的平面图：每个座位的采光角度、每个窗台的日照时长、每个时段的人群密度、每排书架之间的视线遮挡关系。她在那张平面图上标了一百多个数字，最后用红笔圈出了三楼靠窗第二个卡座。

　　Vistella Song过去一年半坐在这个位置一百七十二次，喜欢程度近乎偏执。她选择这里是因为阳光、安静、正对教堂尖顶——以及某个深栗色卷发的人在预科第二年说过的一句话。

　　那天Eviana跟Maya打电话，声音从书架另一侧传过来：“我喜欢下午阳光从教堂尖顶那边照过来的角度，那种光线画建筑阴影特别好看。”

　　Vistella当时坐在书架这一侧，手里的书翻了二十多分钟没动过。等那边电话挂断之后，她把自己的座位从靠墙的位置换到了靠窗第二个卡座。那个位置刚好能看到教堂尖顶的完整轮廓，阳光会在下午两三点钟的时候从尖顶侧面斜照下来。

　　她看着那个角度，想：这样她会不会多来这边坐坐？

　　然后Eviana果然来了。从那天起，她开始频繁出现在理学院图书馆的门口，手里永远拿着一本书，脚步永远犹犹豫豫。Vistella每次看见她推门进来，就低头假装看书，等她走过去了才抬起眼，看着那个深栗色的背影找一个斜对面的位置坐下来。

　　那个位置是Eviana自己选的。她没有注意到的是，从她的座位看过来，Vistella的侧脸刚好被光勾出一条完整的金线。

　　所以开学第二周，当Vistella推开图书馆大门、走到三楼靠窗第二个卡座的时候，桌上多了一盆白色蝴蝶兰。

　　陶土花盆上，有人用马克笔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

　　画得很丑，像一颗没长好的马铃薯。但Vistella低头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她把花抱起来，放在窗台上阳光最好的位置。

　　那天Eviana坐在斜对面第三桌，把脸埋进《建筑结构力学》里，耳朵尖红得快要烧起来。她根本看不进去一个字。余光里Vistella端详那盆花的样子——低头、微笑、手指碰了一下花瓣——每一个动作都像慢放镜头一样刻进她脑子里。

　　那个秋天比往年都短，但Eviana觉得每一天都很长。她在图书馆、琴房走廊、海边的咖啡馆、教堂外面的石板路上，一次又一次地“偶遇”Vistella。每一次都心跳如鼓，每一次都装作若无其事。她在笔记本上记录着所有细节——天气、Vistella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她今天心情看起来怎么样。

　　她们隔着整座图书馆、整条连廊、整个圣安德鲁斯漫长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