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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观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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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欲是灵魂对美的追逐,是那曾经在天上见过真理的眼睛,在人间重新认出它来。”
——柏拉图《斐德若篇》
预科那一年,像考古学家一点点拂去土层。她先是发现了Vistella的课表——通过理学院公共走廊的公告栏,上面贴着一份物理系预科课程表,第三行第三列就是“V. Song”。她背下了那个课表,默写了一遍,又默写了一遍,最后那张纸被翻得起了毛边,夹在《建筑结构力学》的封皮里。
然后她发现Vistella周二上午九点,从理学院出来,穿过老连廊去古典学教室——她选修了《古希腊语入门》,天知道一个物理系的为什么要学古希腊语,但Eviana偷偷在图书馆借了一本《希腊语语法》,自学了字母表。周四下午四点,她会抱着琴盒从宿舍出来,走体育馆后面那条人少的路,去音乐学院的老琴房练大提琴。周五傍晚,她会出现在主图书馆的二楼靠窗位置,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书,偶尔面前会放一杯伯爵茶——不加糖,Eviana观察了六次才确认。
Eviana像一颗卫星,按照精确计算的轨道,一次次从Vistella身边“路过”。她假装看手机,假装在等人,假装走错了教室。有一回她在理学院走廊连续绕了七圈,最后被Maya当场抓住胳膊拎走了。
“你到底在干嘛?”
“跑步。”
“在室内走廊跑步?”
“间歇性训练。”
Maya看了一眼她红得滴血的耳尖:“Eviana,你暗恋她多久了?”
Eviana没有回答。她想起预科第一周,Vistella坐在图书馆窗边午睡,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她侧脸上,金发铺在桌面上像融化的蜂蜜——Eviana那天本来应该在建筑系画图,但她鬼使神差地走错了楼。
后来她发现,Vistella那天也是走错了。物理系的图书馆在另一栋楼。
所以她们在同一天走错了路,然后在同一扇窗户前面,一个睡着,一个醒着。
Maya有时候会问:“你就打算一直这样看着?不上去说话?”
Eviana翻着她的手账本,几百页密密麻麻的字:“再等等。”
“等什么?”
“等我准备好。”
她不知道,Vistella也在等。
从新生欢迎会那天下午起Vistella开始注意到那个建筑系的女生。不是因为她有多显眼——事实上Eviana总是缩在角落里,低着头,卷发挡着半张脸。但她总是在“路过”。从理学院到琴房的路上,从古典学教室到图书馆的连廊,从食堂到宿舍的林荫道。她出现在各种不合逻辑的地方,手里永远拿着一本书或一杯咖啡,眼神永远看着别处。
Vistella有一回站在窗边,看着那个深栗色卷发的人第三次从同一棵树下经过,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
后来她打听到了她的名字。Eviana Xia。中法混血。父亲是建筑师,母亲是画家。她在建筑系的预科班里,成绩不错,作品集风格干净利落,导师很喜欢她。
从那天开始她注意到更多:Eviana走路的时候习惯把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拿东西;紧张的时候会咬下唇;笑的时候先皱一下鼻子。她趴着睡觉的时候,深栗色的卷发会从肩膀滑下来,垂在桌沿一晃一晃的。
Eviana很好看,像一幅比例完美的素描。她坐在阳光里的样子,侧脸被光勾出干净的轮廓,每一根线条都准确无误。
有一天Vistella路过文学院图书馆,隔着玻璃看见Eviana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她深栗色的卷发晒得泛出一点点暖红的光。她的手边摊着一本翻开到第三章的书。
Vistella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绕到那张桌子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扉页上用铅笔写着两个小字,被橡皮擦过很多次,但隐约还能辨认出来。
“V.S.”
Vistella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
她把那本书轻轻合上,夹了一张便签在那一页。便签上什么都没写,只画了一颗星星。
然后她走了。
那天下午Eviana醒过来,发现书被合上了,愣了一下。她打开书,一张便签掉了出来——空白。翻过来,背面画着一颗星星。
画得很像样。跟她在花盆上画的那颗不一样——这颗是标准的、端正的、有五条对称边的星星。
Eviana捏着那张便签看了十分钟,心跳快得像擂鼓。
后来那张便签被翻得起了毛边,星星的线条被她的拇指摸过太多次,有点模糊了。
那时候她们都不知道,从第一个暗号开始,某种东西就已经在两个人之间生长起来了。像一株看不见的藤蔓,穿越整个圣安德鲁斯的九月、十月、十一月,穿越越来越多的“偶遇”和不经意的擦肩,慢慢地、不可逆转地缠绕在一起。
只是当时没有人敢承认。
Eviana不敢,Vistella也不敢。
所以她们继续隔着三张桌子和一个过道,一个假装看书,一个假装写公式。窗台上的蝴蝶兰开了又谢,谢了又开,陶土花盆上的那颗歪星星在阳光下慢慢褪了色。但每次Vistella给它浇水的时候,都会用手指轻轻蹭一下那颗星星的轮廓。
秋天快结束的时候,圣安德鲁斯开始下那种细细密密的海雾。雾从北海弥漫过来,把教堂尖顶、老城墙和远处的海平面全部吞成灰白色。Vistella有天晚上从琴房出来,看见雾气里有个人影站在连廊尽头——深栗色的卷发被海雾打湿了一点,贴在脸颊边。
那个人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快步走了。
Vistella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雾里,抱着琴盒站在原地,忽然很想追上去。
但她没有。
但下一次又拖了很久。拖过了整个秋天,拖过了第一场雪,拖过了圣诞节和新年。她们在圣安德鲁斯灰蓝色的冬天里继续各自的生活——Eviana画着更多的图,Vistella推着更多的公式。偶然见面的时候,她们会交换一个很短很短的眼神,然后各自移开。
那段时间持续了很久。久到Eviana以为,也许这辈子就这样了——隔着三张桌子看着她,在雾里看着她,在琴房外面听着她拉琴的声音。
至于Vistella。
她在等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