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黎明女神
...
-
第一章·黎明女神
“她走过时,如黎明女神从俄刻阿诺斯升起,把光芒洒向不朽的众神与凡人。”
——荷马《伊利亚特》第一卷
圣安德鲁斯九月的风带着北海的咸腥,把礼堂外那排老橡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Eviana Xia坐在礼堂倒数第三排,手心全是汗。
她应该坐在建筑系区域的,但三分钟前她看到理学院的引导牌竖在左边,脚步就不由自主地偏了过去。Maya在后面喊了她两声,她假装没听见,低着头钻进人群,在靠过道的位置坐下。
“这里视野好。”她给自己找理由。
其实她根本不知道视野好在哪里——从她坐的位置看过去,讲台被前面几个高个子男生的后脑勺挡了大半。但她不在乎。她只是在等一个名字。
“下面有请理学院新生代表,Vistella Song。”
Eviana的呼吸停了一拍。
然后那个人走上讲台。浅金色的长发,在礼堂古老的吊灯下碎成一片流动的光。她穿着一件最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瘦的腕骨和一根细细的红绳。她站在麦克风前面,抬起头来。
灰蓝色的眼睛。
Eviana攥着迎新手册的指节泛白。那双眼睛扫过台下,像北海冬日尚未结透的冰面——清冷、透明、让人不敢直视。她的鼻梁很高,下颌的线条利落得像建筑图纸上最精确的一根切角线。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各位好,我是理学院物理系新生,Vistella Song。”
声音出来的时候,Eviana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屏着呼吸。那个声音带着一点点沙哑,标准的英式发音,但“Vistella”的重音放在第二个音节上,尾音微微上扬,像一首歌的前奏。
台下有人在传小话,声音压得很低:“听说她妈妈是物理系的教授,爸爸是英国人,从小在学术圈长大的……”
“欢迎来到圣安德鲁斯。”
后面她说了什么,Eviana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坐在那里,盯着台上那个人。阳光从礼堂侧面的彩绘玻璃窗斜照进来,把Vistella的金发染成暖金色,在她身后晕开一圈模糊的光。她偶尔低头看稿子,偶尔抬头看台下——她抬头的瞬间,Eviana会觉得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正在朝自己这边看。
当然不可能。她在心里骂自己。整个礼堂四百多个人。
散场的时候人群往外涌。Eviana被裹在人流里,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Vistella在讲台旁边跟一位女教授说话——栗色短发的中国女人,穿着利落的西装外套,眉目之间跟Vistella有七分相似。她们在说什么,Vistella侧过头去听,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弧度跟刚才完全不同,是一种很放松的、带着点撒娇意味的笑。
那位女教授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Vistella收回目光,往Eviana的方向走来——
Eviana的心脏差点跳出来。
但她只是走向出口。从Eviana身边经过的时候,浅金色的发尾扫过Eviana裸露的小臂,凉凉的,轻得像一阵风。然后是极淡极干净的雪松气息,混着纸张和墨水的气味,像走进一间堆满旧书的老书房。
Eviana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Maya在出口喊她。
“Eviana!你发什么呆?”
她回过神来,手臂上那一小块被发尾扫过的皮肤还在隐隐发烫。
“……来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宿舍床上,窗户外面是圣安德鲁斯灰蓝色的夜空。Maya在对面床刷手机,忽然听到Eviana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
“Maya。”
“嗯?”
“她的眼睛……是灰蓝色的。”
Maya翻了个身:“谁?”
“今天理学院那个新生代表。”
Maya沉默了两秒,然后手机的光照亮了她充满嫌弃的脸:“Eviana Xia,你是不是又——”
“没有。”Eviana把被子拉过头顶,“我就是觉得……那种颜色的眼睛很少见。”
“你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
“Vistella Song。”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中英混血。她妈妈是物理系的教授,所以她在圣安长大。她预科也在这读的,成绩全A。”
Maya盯着那团被子:“你什么时候查的?”
“就……刚才。”
“刚才?你回来到现在十分钟。”
Eviana把被子掀开一条缝,露出半张通红的脸:“我在校网新生名册里找到的。”
Maya把手机砸过去:“神经病。”
那天凌晨两点,Eviana的手机备忘录里多了一页。标题是一颗星星的符号,内容只有几句话:
“Vistella Song。理学院物理系。预科在圣安。身高目测170左右。灰蓝色眼睛。金发。说话时习惯微微偏左。重音放在‘Vistella’的第二个音节。她今天穿着白衬衫,袖口翻了两折。右手无名指有一个很小的烫疤——可能是小时候碰了什么。她今天说了‘欢迎来到圣安德鲁斯’之后停顿了半秒,然后笑了。左嘴角先动。她妈妈是物理系教授——今天跟她说话那位。她叫她妈妈的时候笑得很甜。”
而城市的另一头,理学院宿舍三楼靠东边的房间里,Vistella Song正坐在桌前,把一张新生欢迎会的合影放到最大。照片角落里有一团模糊的深栗色卷发——那个人坐在倒数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低着头,耳朵尖通红。
Vistella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微微弯起来。
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建筑系。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那个坐在倒数第三排不敢抬头的人,会走完她整个青春。
但九月的人间,故事才刚刚起笔。
北海的风吹着圣安德鲁斯的老城墙,吹着教堂的尖顶,吹着图书馆窗户后面伏案的身影。两个人在同一座小城里各自过着各自的日常——Eviana在画图,Vistella在推导公式。偶尔在走廊里擦肩而过,偶尔隔着书架看到彼此的背影。所有人间相遇都普通至极,只有她们自己知道,每一次擦肩的瞬间,时间都被拉得格外漫长。
Eviana开始频繁地“路过”理学院。她绕的路越来越远,理由越来越牵强。“我在做建筑体感研究”“我在收集不同学院连廊的光线数据”“我在——”
Maya按住她的肩膀:“你直接说你要去理学院看她。”
Eviana把脸埋进围巾里,不说话。
而Vistella也慢慢发现了规律。每周二上午,那个深栗色卷发的人会经过她妈妈的办公室窗外;每周四下午,她会出现在琴房对面的连廊上;每周五傍晚,她会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摊开一本书,但两个小时翻不了三页。
Vistella开始配合。周二她会在窗边多站一会儿,周四会把琴练得慢一些,周五会特意坐在靠窗的位置——那个角度,从Eviana的座位看过来,刚好是侧脸被夕阳勾出金边的样子。
她在心里想:我做得这么明显了,这个人什么时候才会走过来。
但那时的Eviana还在数日子。她在手账本上写了五十三次经过理学院的记录,给每一次偶遇标注了天气、Vistella穿的衣服颜色、厚厚的本子越写越满,像一座正在缓慢生长的小山。
她当然不知道山的那一边,有人在等她走过去。
圣安德鲁斯的秋天很短。几场雨后,树叶黄了,风变冷了,教堂尖顶在灰蓝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锋利。Eviana在那座图书馆的三楼窗边度过无数个下午,隔着三张桌子和一个过道,看着她灰蓝色眼睛的女神低头写公式,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那个声音持续了很多个月——后来她想起那几年,总觉得全世界都是那种轻微的沙沙声,像叶子落地,像初雪融化,像某个人在最安静的时候说出的第一个字。
但第一年,她什么都没说出口。
她只是在那里。Vistella从书架缝隙里瞥见她深栗色的卷发,Vistella在走廊转角听见她跟Maya讲法语,Vistella在图书馆关门的三分钟前看见她最后一个离开——那时候Vistella在心里想:你还会来多久?明年?后年?还是毕业之前?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发现自己愿意等。
因为黎明女神总会在某个时刻升起来。不管多漫长的黑夜,她都会来。
Eviana Xia就是那道黎明。Vistella坐在三楼靠窗第二个卡座,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等着某个人终于抬起手,敲响她面前那扇门。
窗台上摆着一盆白色蝴蝶兰——那是开学第二周突然出现的,陶土花盆上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Vistella每天给它浇水,每天看一眼那颗星星,然后笑一下。
她不知道送花的人什么时候才会承认。
但她知道,那只是时间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