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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周南·卷耳 采采卷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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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关雎》里出来的时候,天还没有晴。
云还是压得低低的,像谁把一整块灰布从东边扯到西边,把天光都滤得发暗。我站在那条土路上,鞋底还沾着河滩上的细沙,后脑那个磕出来的包隐隐作痛。风从背后追过来,凉飕飕的,贴着我的脖颈钻进去,像一条极细的蛇。
我站了一会儿,没有回头。
不是不回头,是知道回头也没用。那条河已经散了。河洲、荇菜、白衣女子、青灰旧袍的男子,都已经被风带走,落进了我腰间的竹简里。诗写完,诗境就散了。像水上的泡沫,亮过便没了。
我低头看手。手心还残留着一股草腥味,是荇菜叶留下的。味道极淡,像不肯走。
然后我继续往前走了。
采诗官没有来处,也没有去处。我只能沿着路走,走累了就停,停够了再走。诗声会在某个时辰自己来。有时是天亮前,有时是黄昏,有时是半夜。它们从来不打招呼。它们只是来,像一场没约好的雨。
这一次,它来得比我预想的更早。
天快黑的时候,我正从一片荒坡往下走。
坡不陡,长满了半枯的野草。风从坡底往上吹,把那些草穗吹得沙沙响,像无数人在极远处小声说话。我的鞋底踩着草茎,发出细碎的断裂声,一步一声,很轻。
天色是一种沉沉的灰蓝,西边最后一抹光正被山脊一点点吃掉。我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只知道附近没有人家,没有灯火,连鸟叫都稀了。整个世界像被扣进了一个巨大的瓦盆里,又闷又静。
就在这时,风变了。
不是方向变了,是内容变了。
风里多了一种声音。很轻,很细,从东边来。是个女人的声音,哼着一个极简单的调子,反反复复,像一条被风吹弯的线。我听不清词,只听见那调子软得发酸,像一个人把自己缩在夜里,小声数着什么。
我停下脚步。
然后,我又听见了第二种声音。
从西边来。
是个男人的叹息。极沉,极重,像从胸腔最底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铁锈味。那叹息断断续续,像被什么颠碎了一样,一下一下,从极远的山那边传过来。
两种声音同时响着。
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一个像在唤,一个像在忍。它们之间隔着整片天地,却像是在对话。女人的声音往上飘,男人的声音往下沉,它们在我头顶的风里相撞,散开,再撞,再散开。
我腰间的诗灯忽然亮了。
但这一次,光不是一束。
是两束。
霜白色的光从灯罩里溢出来,分成了两股。一股极细,像一根银线,直直地指向东边那片野地。另一股也极细,弯弯曲曲地朝西边去了,像被风牵着,往更远的山影里爬。
我从未见过诗灯这样。
它像被两种力量同时拉扯着,光在灯罩里轻轻打颤,连带着我的手指也跟着发麻。我站在那里,感觉自己正站在一条看不见的界线上。一边是女人,一边是男人。一边是采,一边是役。一边是等,一边是走。
他们都在风里。
而我,正站在他们中间。
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混着两种味道。左边飘来的是青草被揉碎后的清苦气,右边传来的是岩石和铁锈的冷腥气。两种味道在我鼻腔里交汇,像两条极细的河,流到一起。
脚下的泥土忽然变软了。
不是湿滑那种软,是那种一脚踩下去就陷进去的软,像踩进了一滩极温吞的梦里。我下意识想拔脚,却发现脚已经拔不动了。土像活物一样往上漫,漫过脚背,漫过脚踝,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花香和铁腥。
我眼前一花。
天地像一张被水打湿的画,从正中间裂开了一道缝。那条缝越来越大,东边亮起来,西边暗下去,像昼夜同时降临。我整个人被那条缝吞了进去。
再睁开眼时,我站在一条古道上。
那条古道很窄,只容得下一匹马独自走过。
路面是灰褐色的,铺满了细碎的石子,有些地方被马蹄踩出了深深的凹痕,像一张极旧的脸上刻下的皱纹。路两边长着些矮草,颜色灰扑扑的,像被来往的风洗掉了魂。
我站在路中央,左右两边是完全不同的天地。
左边,是一大片野地。
野地极阔,从路边一直铺到极远的天边。草长得稀稀落落,青黄相间,像一片没有梳过的旧头发。地面上有一层极薄的雾气,贴着草尖浮动。风从东边吹过来,把那些薄雾吹得一层一层地翻,像有看不见的手在慢慢撩拨。那雾不是白色的,是青灰色的,像谁把早上的炊烟打碎了撒在地上。
右边,是一座荒山。
山势极陡,几乎是一道一道地往上叠。灰黑色的岩石从泥土里戳出来,像巨兽露出的脊骨。一条山路从山脚蜿蜒而上,窄得只容一人一马。山腰以上笼在厚重的白雾里,看不清路,也看不清天。那雾是冷的,我隔着几十步远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气,像山在慢慢地呼气。
我站在古道中间。左边是软的,右边是硬的。左边是风,右边是雾。
我知道,这一回,诗境给了我两个方向。
两个方向同时在响。左边那女人的哼唱,右边那男人的叹息,像两条线分别牵住我的两只耳朵,把我往两边拽。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头钻出来。
我犹豫了一下,先往左边走了。
野地里的草比远处看起来要高一些。
我走了十几步,草叶就开始拂我的小腿。凉丝丝的,像许多只极小的手在摸我。空气里有一股草被揉烂后的味道,又苦又清,像把整片野地都泡进了一杯冷水里。那味道直往鼻子里钻,连舌根都跟着发苦。
脚下的泥土很软,每踩一步都有轻微的陷落感,像走在一张巨大的湿毯子上。那些草根很韧,像许多细小的手指从土里伸出来,轻轻地勾我的鞋底。我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抬脚。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女人。
她蹲在草丛里。
她穿一件灰蓝色的粗布衣裳,颜色和天色差不多,像是从这片野地里长出来的。她的头发用一根极旧的木簪子挽着,有几缕散下来,垂在脸旁。那几缕头发很细,被风吹得轻轻晃,像几根快要断掉的丝线。她蹲着的姿势很安静,像一只停在草丛里的鸟,翅膀合着,随时可能飞走,也可能永远不飞。
我走近了几步。
她在采卷耳。
那是一种贴地长的草,叶片圆而小,青灰色的,像一只只半张着的小手。草茎极短,得用手指从根处轻轻一掐,才能采下来。女人采得很慢,每采一小把,就放进手边的浅筐里,然后抬头看一眼路的尽头。
她的动作有一种极熟练的慢。不是偷懒,是太熟了。熟到每一个弯腰、每一次伸手、每一个抬头,都像被同一根线牵着,分毫不差。她采草的时候,眼睛并不看草。她的手指自己认得路。她的眼睛,永远留给那条路。
她抬头时,我看清了她。
二十出头。脸很白,白得有些薄,像纸。她的眉很淡,淡得几乎要化进皮肤里去。眼睛不大,但很黑,黑得发湿,像两潭藏在草丛里的深水。她的嘴唇干干的,嘴唇中央有一道细小的裂口,像被风吹了很久,已经结了一层极薄的痂。
她的表情很静。
静得让人害怕。
不是冷漠,也不是麻木。是一种被时间反复冲洗过的静,像一口井,水面平得照不出波纹。你看着她的脸,会觉得她已经在这里蹲了很久很久,久到和这片野地长成了一体。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她在看路。
那条路从野地中央穿过去,又直又长,像一把刀平放在大地上。路面上铺着细碎的石子,泛着灰白色的光。它一直往东延伸,越来越窄,越来越细,最终消失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可她一直在看。
我走到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她没有看见我。她的目光穿过我的身体,落在更远的地方。那目光没有重量,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灰。
我低头看她的筐。
一只极浅的荆条筐,斜口,边沿已经磨得发黑。筐里的卷耳薄薄一层,连底都盖不住。有的已经被压蔫了,叶子软软地贴在筐底,像几条睡着了的小青虫。
《诗经》原句:采采卷耳,不盈顷筐。
她采了那么久,连一个浅浅的斜口筐都装不满。
因为她每次采几朵,就抬头看路。看路的功夫,比采草还长。她不是来采卷耳的。她是来等人的。
风从东边吹过来,草叶沙沙响。
她忽然停住了。
她刚把一撮卷耳放进筐里,手指还没有收回来,就那样半悬在筐口上方。然后她慢慢把手指合拢,握成一个极轻的拳头,放在了膝上。那拳头松垮垮的,像攥着一把空气。
她低下头,看着筐里那薄薄一层卷耳。
她说话了。
“嗟我怀人,寘彼周行。”
那声音极轻,轻得像从地底渗出来的。不是念,不是唱,就是说给自己听。每一个字都像浸了水,又沉又软,落进草丛里就散了。风把最后的尾音卷走时,我甚至分不清那是她的声音,还是草叶互相摩擦的响动。
我蹲下来,离她近了一些。
她的手指很细。骨节分明,却软得没有力气。指甲剪得极短,每一片指甲根上都有细小的倒刺。手指缝里沾满了青绿色的草汁,黏黏的,像几道极细的伤口。她手背上有一条淡青色的血管,极细,从腕子爬到中指根,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溪。
“你的筐子装不满。”我说。
我知道她多半听不见我。诗境里的人,大多听不见采诗官说话。我们对于他们来说,像一层极淡的影。但有时候,极少数的人能感觉到。像你闭着眼,忽然觉得屋子里多了一个人,说不出理由,只是后颈发紧。
她没有动。
但她把头偏了偏。很轻微,像听见了什么,又像只是风吹得头发痒。
“你在等谁?”我又问。
她的眼皮颤了一下。那一颤极细,像落在水面上的第一滴雨。
然后她慢慢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湿得厉害。眼珠子黑得像两粒浸在井水里的石子,又亮又冷。她的目光没有落在我脸上,而是落在我身后那条灰白色的路上。
“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她说。
我后颈一麻。
她接我话了。
这不是寻常的事。在诗境里,能被诗中的人听见并回应,从来都不是巧合。要么是诗已经开始坏了,要么是这个人,和我之间有什么极深的联系。我看着她,她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么静。可那静里头,像有东西在慢慢裂开。
“你从哪里来?”她问。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从路的那一头。”我说。
“路的那一头……”她重复了一遍,然后慢慢摇了摇头,“路没有那一头。路只会越来越长。”
我看着她。
“为什么越来越长?”
她终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脚边。那里有一小片卷耳,叶子青灰,上面凝着几颗露珠,像谁掉在草尖的泪。她伸出一根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其中一颗露珠。露珠滚下来,打湿了她的指尖。
“因为走的人不回来了。”她说,“路太远了,所以他走不回来。”
我胸口一震。
她不是不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那个人不会回来。可她每天还是来。采几朵,看一眼路。采几朵,看一眼路。她在等,等一个她自己都知道不会出现的人。她不是在等“回来”。她是在等“等”这个字,把她的日子填满。
我正想再问,她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她低下头,看着筐子里面。
筐子里,卷耳叶子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朵极小的白花。五瓣,薄得透明,像谁用纸折了放在那里。
她的手指伸进去,极轻地碰了碰那花瓣。
“这是什么花?”她问。
我没回答。因为我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诗核。
《关雎》里,诗核也是一朵花。黄花。这一回,是白的。
我伸出手,想去碰那朵花。但就在我的指尖刚要碰到筐沿时,那朵白花忽然碎了。
碎成一片极冷极冷的风,从我的指缝间蹿出去,像一条鱼。那风极细,却冷得刺骨,从我的掌心一直蹿到手腕,像在皮肉里划了一道看不见的口子。
女人像被什么惊醒了一样,整个人一僵。然后她慢慢地转过头,又去看那条路了。
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站起来,心里已经明白过来:
她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她能感觉到一点,但只是那么一点。像人在梦里偶尔听见现实里有人叫自己,翻个身,又滑进梦里去了。
诗境还是不让我直接碰她。
我只是一个影子。
一个站在她身边、却永远不能被她看见的影子。
我退后两步,转身朝右边走去。
山在古道另一侧。
我才走了几十步,脚下的土地就变硬了。灰褐色的土里混着碎石,踩上去硌脚,每一下都像踩在什么人的骨头上。风也变了,不那么柔了,从高处灌下来,又急又冷,像山上有什么东西在朝我呵气。那气里带着岩石的腥味,又冷又咸,像从很深的山洞里吹出来的。
我沿着那条山路往上走。
路极窄,窄得只有一人宽。路面是直接从山体上凿出来的,一边是刀削一样的石壁,一边是半人高的断崖。崖下深不见底,只能看见几缕白雾从崖底升上来,像地底有无数人在同时叹气。那雾气很湿,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像谁在用极冷的手背蹭我。
我走得很慢,眼睛盯着路面。那些石子大小不一,有的尖得像刀尖,有的滑得像被磨过的玉。我的鞋底被它们硌得生疼,但我没有停。
走了不知多久,我听见了马蹄声。
很沉,很慢,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拿拳头砸石头。那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带着回响,在窄窄的山道里撞来撞去。每响一下,我脚下的石子就轻轻一跳。
我停下,抬头。
一匹马从雾里走了出来。
那匹马已经快不行了。
瘦得只剩骨架,马背上的脊骨像刀背一样高高突起。马腿在打颤,每一蹄子下去,膝盖都要弯一下,像随时会折。马脑袋低垂着,嘴唇翻着,露出焦黄的牙。马身上全是汗,那汗混着泥,像一层发黑的油。马颈上套着根旧皮缰,缰绳松松垮垮,被一只青筋暴起的手攥着。
男人骑在马背上。
他穿一件兵卒的旧甲,甲片已经缺了大半,露出发黑的布衣。那布衣上也全是泥和汗,贴在身上,像第二层皮。他没戴头盔,头发乱成一团,被风吹得横七竖八。他的脸很黑,是那种被日头烤透、被风吹裂的黑。颧骨极高,两颊凹进去,像有人拿刀把脸剜薄了。
他的眼睛极亮。
亮得不正常。那种亮法,像一个人把最后一点力气全烧在了眼眶里。你看着他的眼睛,会觉得他随时会哭,随时会吼,随时会从马背上栽下来,再也不起来。
他怀里抱着一只铜壶。
那壶极大,铜色发暗,身上坑坑洼洼的,像跟着他滚过很多次山。壶口的塞子不在了,他每走一会儿,就单手拔开壶盖,仰头灌一口。
我闻见了酒气。极烈,极辛,像把一把碎铁钉塞进鼻子里。
他喝得很凶。
可他的眼睛始终是清醒的。越喝越亮,越喝越冷。
马又走了一步,前蹄忽然一软,整匹马往前栽。我从侧面看见,那马的左前腿已经磨得见了骨头,蹄子裂开了,血混着泥巴糊了一片。
男人从马背上滚下来。
他摔在碎石路上,整个人仰面朝天,像一只被人掀翻的乌龟。怀里的铜壶飞出去,砸在石壁上,“咣”地一声,酒从壶口泼出来,洇湿了一大片灰土。
他躺在那儿,没有动。
我以为他摔晕了。可过了几个呼吸,他慢慢抬起一只手,放在自己脸上。然后他笑了。
那笑极轻,极干,像两片枯树叶在风里碰了一下。
“又摔了。”他说。
他撑着地坐起来。甲片哗啦啦响,像一堆烂铁在互相撞击。他低头看自己的马。马还躺在地上,嘴里吐着白沫,肚子一鼓一鼓的,像一只巨大的、即将干涸的风箱。
男人的手垂下来,在身旁摸了摸,摸到了那只铜壶。他拿起来,对着壶口闻了闻,然后仰头又灌了一口。
“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
他念这句诗的时候,声音极小,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我听清了。
他说:我姑且喝一口金壶里的酒,只是为了让自己不要再想她。
他喝酒,是为了“不想”。
可越喝,越清醒。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他没有看我。他看的是山下的方向。
我看了一眼山下。雾气很浓,什么也看不见。但我知道,那片野地就在下面。那个女人就在下面。他们之间,只隔着一层雾,和一段没有尽头的山路。
他忽然说了一句:
“她这会儿,该是在采卷耳。”
我在山上站了很久。
男人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马身边,想把它拉起来。他拽着缰绳,整个人往后仰,腿蹬着地,胳膊绷得极紧。他脖颈上的青筋一条条暴起来,像要裂开。那马却像一摊泥,怎么也拉不起来。它侧躺在地上,四腿抽了两下,便不再动了。
男人松了手。
缰绳从他手里滑下去,像一条死蛇。
他站在马旁,低头看它。他的眼睛里没有悲,也没有慌。他只是看着,像看一样很久以前就已经坏了的东西。他的胸膛起伏着,一下比一下慢,像里头有什么正在一点点熄灭。
“你也累了吧。”他对马说。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管那匹马,一个人朝山上走。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在量什么。甲片随着他的动作轻轻碰响,像一串哑了的铃。他的背微微弯着,像被看不见的东西压着。可他没有停。一步一步,踩在那些尖利的石子上,鞋底磨得沙沙响。
我跟着他往上走。
雾越来越浓。路越来越陡。有好几次,我几乎看不见他的背影了。可他那串脚步声一直在前面,沉沉的,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雾里敲一面极小的鼓。
我想起原诗:
“陟彼崔嵬,我马虺隤。”
他登上了那座高高的山崖。马倒了。
“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
他喝酒。却止不住思念。
“陟彼高冈,我马玄黄。”
他往更高的地方走。马已经病得发黄。
“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
他换成角杯,再喝。可越喝越伤。
这诗里的男人,从头到尾,都在逃。可逃到哪里,她都跟着他。她在他喝下去的每一口酒里,在他踩过的每一块石头上,在他望下去的每一片雾里。
他终于停住了。
我跟着他停下。
雾忽然薄了一点。
我看见了山下的景色。
那一瞬间,我的脚像被人钉在了原地。
那片野地,就在下面。
整片青黄色的野地,像一只张开的巨大手掌,安安静静地摊在山脚。草叶在风里轻轻翻动,像手掌上无数道细小的纹路。野地中央,那条灰白色的路穿过去,极细极长,像掌纹里最重的那一条线。
而路的旁边,有个极小的灰蓝色人影,蹲在草丛里。
是她。
我的心提了起来。
他看见了吗?
我扭头看男人。他站在崖边,一动不动。风从崖底往上灌,把他的头发和衣角都吹得向后飞。他整个人像一杆插在风里的旧旗。
他看着下面。
他的眼睛那么亮。比之前更亮。亮得发烫。
我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喊。
他的嘴张开了,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像有只无形的手从雾里伸出来,死死地扼住了他的脖子。他的脸涨得发红,青筋从额角暴起来,像一条条要破皮而出的蚯蚓。
他抬起手,抓住自己喉咙。
他还在试。
我听见了一阵极细的“嘶嘶”声,像风从石缝里挤出来的声音。那是他喉咙里漏出的气。他已经喊不出字了。一个都喊不出。
就在这时,山下的女人忽然动了。
她停住采草的手,慢慢抬起头来。
她的方向是对的。她面朝着山这边。只要雾再散一点,她就能看见崖顶的他。
可雾没有散。
就在她抬头的那一瞬间,一片极厚的白雾从山腰升起来,像一堵被谁推倒的墙,把山和野地之间的一切都吞掉了。
她只看见一片白。
他站在崖顶,看着她被雾遮住。他整个人忽然像被抽去了什么,晃了晃,跪倒在地上。
他跪在那儿,双手撑着地,指甲抠进石缝里,血从指尖渗出来。那血极红,红得发黑,滴在灰白色的石头上,像几朵开败了的花。
“云何吁矣……”他哑着嗓子,挤出四个字。
云何吁矣。
还能怎么办呢。
只有叹息。
天一点点地黑下来了。
雾慢慢散开,可天已经暗得什么也看不清了。男人坐在崖顶,背靠着一块大石头,怀里抱着那只空酒壶。他的眼睛终于不那么亮了。它们变得极暗,像两盏渐渐熄灭的灯。
他的嘴唇动着,像还在念什么。我走近了些,听见那是极低极低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梦呓: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
念的是她那边的句子。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他。他没有看我。他的目光落在山下那片已经黑透的野地里,那里什么也看不见了,只剩一片茫茫的暗,和风里若有若无的草香。
我没有再跟他说话。
我知道他看不见我。
我转过身,往山下走。
山下的野地里,那个女人已经走了。筐子没有带走。它就放在路中央,斜口朝上,像一只半张着的嘴。
我走到筐子前。
筐里的卷耳已经蔫了。叶子软塌塌地趴着,颜色发灰。可就在那薄薄一层草叶上,又出现了一朵白花。
和之前一模一样的白花。
五瓣,薄得透明,像谁用月光折出来的。
我蹲下来,看着那朵花。它没有碎。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在等我。
我伸出手。
手指离它还有半寸时,一阵风从路的尽头吹过来,把那些卷耳叶子轻轻一翻。
花下面,压着一张脸。
一张女人的脸。
极薄,极透明,像用草叶编成的,眼睛半闭着,嘴唇翕动,像在说:
“你来了。”
我猛地缩回手。
再一看,花还是花。没有脸。
只是筐子里的叶子被风吹开了,露出筐底。那筐底是湿的,湿得像有人抱着它哭过很久。我伸手摸了摸,指尖又湿又凉,像探进了一小片井水。
我站起来,往古道走去。
可我发现,路变长了。
来的时候,这条古道不过几里。现在它像一条被人不断拉长的灰白色绳子,一端在我脚底,一端伸进望不到头的黑雾里。
我走了一个时辰。路还是没到头。
两个时辰。还是没到头。
我停下来,回身看。
山已经看不清了。野地也看不见了。连刚才放筐子的地方也找不到了。前后都是一样的路。一样的石子。一样的灰土。一样没有尽头的黑。
我忽然明白了。
这条路是活的。
它以思念为食。
他们每想对方一次,这条路就长一分。他们越想,路就越长。那个男人走了一辈子,也走不完。那个女人等了一辈子,也等不到。
不是路太长。
是思念太深。
我站在路中央,风从前后同时吹来,像要把我挤碎在中间。我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路面。
温的。
像人的皮肤。
我缩回手,听见风里传来极轻极轻的歌声。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
这一次,不是一个人唱。
是两个人。
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一个轻得发颤,一个沉得断肠。他们同时唱着同一句,却永远接不上对方的下半句。
我闭上眼睛。
等风声停了我再睁开。
人还在古道上。天还是阴的。路还是那么长。
可那筐子,又出现了。
就在我面前。路中央。
筐里那朵白花,又碎了。碎得极轻,像一声叹息。
我醒来时,躺在野地里。
不是诗境里的野地,是现实里的。我睁开眼,先看见了一片极灰的天空。云还是那么厚,像一块永远扯不掉的幔子。我慢慢坐起来,身上沾满了草屑。有几根卷耳,就压在我手底下。
我抬起手。
手心里,多了一片青灰色的卷耳叶。
叶子极小,边缘朝里卷着,像一只不肯松开的小拳头。我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它收进竹简里。
天还没有黑透。西边有一线极暗的红,像伤口刚结的痂。我找了一棵枯树,靠坐着,取出铜笔。
我在竹简上一笔一笔地写: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
嗟我怀人,寘彼周行。
陟彼崔嵬,我马虺隤。
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
陟彼高冈,我马玄黄。
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
陟彼砠矣,我马瘏矣。
我仆痡矣,云何吁矣。
写到最后一个“矣”字,我停住了。
那个字的尾巴拖得极长,像一声没有尽头的叹息。
我想起那个男人跪在崖顶的样子。想起那个女人筐子里的白花。想起那条会生长的路。
然后我在竹简的最下方,又写了一行小字:
路太长了。长到他们谁都走不到。
写完,我把竹简卷起来,用麻绳系好。风从野地里吹过来,轻轻地拍着我的肩。
我没有回头。
只是觉得手心那片卷耳叶,还暖着。
像被谁的手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