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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38章 终章 ...

  •   一月的那个清晨,天没亮透,窗玻璃上结着冰花。
      青木醒得比闹钟还要早,她穿好衣服,把那枚求御守时留下的空锦囊放进书包侧袋,又取出来,攥在手心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昨晚下的雪没过脚踝,美穗在灶间烧饭,味噌汤的香气混着柴火的烟味漫过走廊。
      「告诉及川今天一定赢。」美穗把便当塞给她,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青木浅笑看着母亲点点头,说实话她也拿不准及川今天比赛结果,毕竟她记得上次和乌野高中对决,还是险胜,心里面不由得揪了一下,随即又想,他可是及川彻啊,二传手中的天才,没问题没问题的。
      走出家门,青木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安慰自己放宽心。
      体育馆外头,天光刚亮,排队的人已经从门口绕到了停车场。风把旗绳吹得啪啪响,写着「コートを制す」(制霸球场)的横幡在青蓝色的天底下猎猎地翻,青木验票进去的时候,第一排还空着,他留的位置,靠过道,正对场地中央。
      比赛开始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青木后来记不太清每一分的顺序了,只记得一些碎片:岩泉的后排进攻砸在界内时全场的吼声,花卷鱼跃救球时膝盖在地板上擦出的长音,松川拦网成功时替补席跳起来的一片白毛巾。
      乌野的十号跳得很高,高得不讲道理,高到及川每一次把球抛起来,都像在跟那道高度赌命。
      而及川彻,全场跑动最多的人,发球、拦网、救球、组织,哪里都有他,他扣完一个二次球落地的时候仰面朝天喊了一嗓子,看台跟着沸腾,青木也站起来喊了,喊完才发现眼眶是热的。
      最后一分之前,比分牌上的数字咬得死紧。
      乌野的回合,比赛的最后阶段,双方比分胶着,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每一次呼吸都是紧促的, 影山飞雄和日向翔阳配的还是那么天衣无缝,再一次进行了快速进攻,青木瞧着及川已经判断出了球的落点,整个身体扑了过去,球从指头擦过,那颗排球在场外落地发出的清脆声响。
      一声哨声响起,青叶城西输了。
      很长的一秒里,全场没有任何声音。
      然后乌野那边的欢呼炸开,像堤坝塌了一个。
      青木坐在第一排,看着场地中央那个还保持着接球姿势的人影缓缓直起身,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没有回头。
      青木瞧着比赛结束后双方握手列队退场,及川的表情一直在紧绷着,是之前她从未看过的神情。
      散场的人流往外涌,青木逆着人流往回走,走到青叶城西的替补席旁边,队员们一个一个从她身边走过去,眼睛都是红的,没人说话。
      及川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头发湿了大半,队服外套搭在手臂上。
      他看见她,停了一下。
      「……来拿御守的?」他扯出一个笑,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那枚御守,放在她摊开的掌心,青木握住及川的手,他的指尖冰凉轻微抖动着。
      「及川彻——」青木叫着他 ,及川看见她的眼神里面的柔情与安慰,深知青木后面要说的话,连忙打断道「今天不行,」他声音哑得厉害,「今天让我先回去,改天,改天我找你,我有话要当面跟你说。」
      他走了背影挺得笔直,一步都没有停,这还是青木第一次看见及川的背影,之前及川永远是在她的身侧,嘻笑打闹叽叽喳喳。
      青木攥着那枚还带着他体温的御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通道口的暗处。
      那之后的一个星期,青木只在排球社远远的窗外见过他几次。
      傍晚,青木替园艺部收完工具,路过体育馆,看见里面还亮着灯。
      及川一个人站在场地中央,仰着头,看着球网,他没有开大灯,只开了侧墙的一排小灯,光斜斜地切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拉到她看不见的暗处。
      青木没有进去,她想,及川可能想自己待会儿。
      后面几天依旧是这样。
      后来有天,她在那排小灯底下看见了第二个影子,是岩泉一的。
      两个人隔着球网站着,谁都没有动,不知道站了多久,再后来,花卷和松川的影子也加了进去,四个人站在一座空馆里,像站在退潮之后的海滩上,捡最后几枚贝壳。
      那天夜里很晚了,青木在回家的路上收到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
      「明天,退部。」
      退部式开得很,三年级的四个人站在队伍最前面,入畑念到谁的名字,谁就向前一步,鞠躬,接过后辈递上的花。
      花卷哭出了声,松川别过脸去,岩泉红着眼眶把每一个后辈的脑袋都按了一遍。及川彻站在最边上,笑着,跟每一个后辈击掌,说着「加油啊」「下次赢回来」。
      解散之后,人一个一个走光了,青木在体育馆外头的走廊上等,及川是最后一个出来的,背着包,肩上搭着毛巾,看见她,脚步顿了顿。
      「你都看见了?」
      「嗯。」
      「难看死了。」他说,「眼泪鼻涕一把的,幸好你不在里面。」
      走廊的窗外,雪开始化了,屋檐上的冰凌滴滴答答地掉水。
      青木看着及川,他的眼睛肿着,脸上洗干净了,可那份垮下去的疲惫还挂在眉眼里,挂在他怎么都端不起来的笑里。
      「及川彻,」她轻声说,「你这几天夜里一个人待在馆里,在想什么?」
      及川没有马上回答,两个人沿着走廊往外走,脚步声在空空的楼里回响。走到鞋柜前,他忽然停下,背靠着墙,仰起头。
      「在想,我这辈子是不是就到这里了。」
      他说得很平,像在念别人的事。
      「影山那家伙,日向那家伙,乌野那帮怪物,后面还会长高,还会变强,我呢?我的身高就到这里了,我的弹跳,我的速度,能练的我都练到头了,我托出去的每一个球,他们都给我打回来了,青木,我不是天才,这句话我说过很多遍,我以前说的时候,是在给自己鼓劲。」
      他停了很久,窗外的水滴答,滴答。
      青木没有说「才没有」,她伸手,轻轻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他的手背上有旧茧,有这几天的裂口。
      「那你想怎么样?」她问,「就这么算了吗?」
      「不。」
      及川说得很快,快到像是已经在心里说过一万遍。
      他直起身,从包里摸出一个旧光盘盒,递给她,盒面磨花了,印着一张外国人的照片,一个正在扣球的南美球员,笑容晃眼。
      「荷塞·布兰科,阿根廷的二传,我初中的时候偶然看到他的录像,」他的眼睛在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亮了一下。
      「那边有联赛,有完全不一样的排球,我想去看看,站在更高的地方,
      才华总会有开花结果的时候,
      也许就在今天,也许是在明天、后天,或是明年,
      也可能要等到三十岁以后,
      体格或许真的无法改变,但如果觉得自己没有天分,或许这辈子就都不会有了。」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输球的第二天夜里。」他说,「我想去,小言。」及川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青木看见了他的坚定,她心里揪着狠,但她不愿意及川放弃自己的梦想。
      青木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枚御守,体育馆外的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黑油油的路面。
      她心里那块排了很久的表,忽然哗啦一声全翻倒在了一页上:东大,东京,四月开学,而他,会在地球的另一边。
      她把御守攥紧了些,什么都没有说。
      二月,她的战场开打了。
      东京的清晨比宫城冷,考场的暖气片烧得不情不愿。
      她随着人流走进校园,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在冷空气里,心跳得很快,手心却是稳的。国语的卷子发下来,她扫过一遍题目,没什么难得,正常发挥就好。
      笔尖落在答题卡上的声音,沙沙的,一屋子人一起落笔,像一场安静的雨。
      考完最后一场,她走出考场,夕阳正沉下去,把整面教学楼染成暖黄色。她从书包里摸出手机,给他发消息:「考完了。」过了很久,回过来两个字:「恭喜。」又过了几秒,追加一条:「等我回来,有话当面说。」
      三月,合格发榜。
      那天美穗比她还紧张,围着她的手机转了三圈。页面刷出来的那一秒,青木自己还没来得及看清,美穗的尖叫就先响彻了整个屋子,接着是锅铲落地的声音,接着美穗抱着她哭了,鼻涕眼泪蹭了她一肩,和彦从书房出来,看了看屏幕,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只说了两个字:「好茶。」
      青木笑着笑着,眼眶也热了。
      她去了那条窄巷子,庭前的雪化尽了,枫树的枝上冒出细细的红芽,她在家元面前坐下,取出那具素面的茶入,揭开罐盖——这是她第一次开这罐茶。
      茶粉入碗,热水点下。
      她的手腕沉住,稳稳当当,把这一年的心事,一勺一勺搅进茶汤里,一碗厚茶呈上。
      家元双手捧碗,喝得极慢。
      喝完,她把碗放平,看了青木很久,皱纹一点一点舒展开,像茶碗里化开的水纹。
      「从今后,」她说,「你的茶,叫澄心流。」
      青木深深低下头去,再抬起来的时候,眼泪已经落进了膝上的裙摆,她也没有去擦。
      毕业的倒数的日子,及川约她去了河堤。
      雪已经化干净了,河水涨起来,浑黄地淌。
      堤上的风还很硬,吹得人脸颊发疼。他比她先到,站在堤上,书包斜挎着,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两个人沿着堤走了很久,谁都没有先开口。
      河水在底下响,远处有人家在烧落叶,烟直直地升上去。
      「四月十二号的飞机。」他终于说,「布宜诺斯艾利斯。」
      「嗯。」
      「我打听过了,那边的联赛,一年能打上大半年,我先把语言啃下来,再进俱乐部。训练很苦,钱也攒不下多少,前头两三年,大概会很狼狈。」
      「…嗯。」
      及川停下来,转过身看她。
      风把他的刘海吹乱了,他的眼神却从来没有这么静过,静得让她心口发紧。
      「青木,我答应过你的,打完比赛,有话当面说的,但是今天这场面,我不知道要不要说了…我怕…异地…」他深吸了一口气,「…其实我——」
      「及川彻。」她打断他。
      他愣住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然后张开手臂,果断地、用尽力气地抱住了他。
      她的脸埋进他的外套里,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凉凉的,一直淌到两个人的衣襟中间。
      他的下巴磕在她的发顶,整个人僵在原地,书包带从肩上滑下来都顾不上。
      「听我说。」她的声音闷闷的,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得很清楚,「我喜欢你,比你想的还要早,比你想的还要多,你飞到地球那头去,我在东京念书,隔着一万多公里,视频会卡,信要走半个月,这些是事实。」
      他的手臂终于抬起来,落在她背上,一点一点收紧,紧得她骨头都发疼,她哭得更凶了,话却一句都没有断。
      「可是及川彻,难受不难受,是我自己的事。你凭什么替我决定?你替我把未来都安排好了,问过我吗?你想我每天开开心心,那我问你,没有你,我拿什么开开心心?」
      「我……」他的嗓子哑了,「我不想你等着一个不知道哪年才能回来的人——」
      「我只要你。」她从他怀里仰起脸,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脸上的泪痕一道一道,睫毛湿成一绺一绺,鼻尖通红。她就顶着这么一张脸看着他,眼睛亮得吓人,「两年也好,五年也好,你打完你的排球,我点好我的茶,等我们都把自己的仗打完了,你要站在最高的地方看我,我也要把澄心流传下去,到时候,谁也别想再替谁安排什么。」
      及川彻看着她的脸。
      看着那道从眼角蜿蜒到下巴的泪痕,看着她说话时还在往下掉的泪珠,看着这张脸哭得又红又皱,却一寸都不肯退让的样子。他的心像被一只手握住了,一点一点地攥紧,攥得生疼,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这些天在馆里翻来覆去想的那一个「值不值得」,在这个人面前根本不算一个问题。
      他抬起手,用指腹替她抹眼泪,越抹越多,抹不干净,索性不抹了。
      「青木,」他的声音低下去,颤的,「别哭了。」
      「你管我——」
      他没有让她说完。
      他低下头,先在她的额头上碰了一下,又在她湿漉漉的眼睛上碰了一下,最后捧住她的脸,吻住了她。
      这个吻和烟火大会上那个不一样,那个轻得像一片叶子,这个很重,重得两个人都在发抖,她的眼泪还挂在腮边,咸的,他尝到了,她的手攥紧了他胸前的衣服,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哭声闷在两个人中间,渐渐地,哭变成了喘,喘变成了静。
      风从河堤上刮过去,河水在底下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白的雾一团接一团。
      「青木言,」他看着她,眼睛红着,却一字一字,说得又慢又清楚,「等我回来。」及川握起她冰凉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我们以后会在一起的,一辈子,不是说说,等我在那边站稳了,等我能拿一份配得上你的成绩单回来,你可以继续骂我自大,但这个承诺,一辈子都算数。」
      青木看着他,眼泪又涌了上来,这一回却是笑着涌上来的。
      她抬手,一拳砸在他的肩膀上,砸完把脸重新埋回他怀里。
      「及川彻,你这个自大狂。」
      「彼此彼此。」他把下巴搁在她的发顶,收紧手臂,声音闷闷地笑,「小哭包。」
      毕业式那天,樱花开了。
      体育馆前的樱花树开到最盛,风一过,花瓣落了满地,落在三年级的肩头。
      及川代表毕业生讲话,讲到一半开始插科打诨,被岩泉当着全校的面一拳砸在后脑勺上,全场大笑,笑着笑着很多人又哭了。花卷哭得最凶,松川递纸巾递得手忙脚乱。
      青木站在班级的队伍里,看着台上那个捂着头还要把稿子念完的人,阳光穿过花瓣落下来,落在他的发顶,亮闪闪的。
      散场的时候,他逆着人流挤过来,在漫天樱花底下抓住她的手。
      「走吧,家属。」
      「谁跟你是家属。」
      「这次是真的了。」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泪光还挂在眼角,「跑不掉了,青木言。」
      四月十二日,机场。
      美穗往及川的包里塞了七个饭团,被和彦提醒有托运限制,只好含泪掏出三个。值机柜台前,他背着大包小包,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最后看向青木。
      青木走过去,摊开手。掌心里是一枚崭新的御守,缎带是新换的朱红色。
      「我去神社重新求的。」她说,「这一次不是押金。」
      他接过去,看了很久,然后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那枚旧的御守,放进她的手心。
      「押金,还你。说了打完比赛还你。」
      她握住那枚旧御守,看着他胸前新挂上的朱红,忽然鼻子一酸,广播响了,催着人往里走,他却没有动,低着头看她,看了很久很久,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又替她理了理围巾,动作仔细得不像话。
      「喂,」他哑着嗓子,「哭的话现在哭,进去之后就不许了。」
      「你才要哭。」
      「我不哭。」他说着,眼圈已经红了。他俯下身,在她唇上很轻地碰了一下,退开半步,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说好了,一辈子在一起。」
      「说好了。」她攥着御守用力点头,「我等你。」
      他转身走进安检口,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人群在他身后涌过去,他站在那道隔离线的另一头,用力地、用力地朝她挥手,挥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看不见她的人,才把手放下来。
      青木站在玻璃的这一边,看着他消失在通道深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和彦把手搭在她的肩上,美穗递来手帕,一家人谁都没有说话。
      回东京的列车上,她翻开随身带的小茶罐,罐子已经空了,茶粉都用完了,她合上盖子,望着窗外往后退去的田野和河流,在心里把家元教的第一课重新念了一遍。
      手压低,眼抬高。
      茶温着,人等着。
      春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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