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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37章 弟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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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赴约那天,霜降已经过了。
清早的风刮在脸上有了细碎的疼,呼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散在冷空气里,青木先去了一趟茶铺。
老板娘显然等了她有一阵,炉上的水正好响,她把人按在炉边喝了一碗热茶,才从柜台底下取出一本旧杂志,翻到折角的那页,推过来。
纸页泛着黄。照片上的老妇人穿着熨帖的黑留袖,跪坐在茶釜前,背挺得笔直,眉眼和银杏树下那位分毫不差。
配文的铅字已经有些模糊:澄心流第十三代家元,久世宗澄,师从名门,桃李满天下,十年前宣布封门,自此不再收徒。
青木的手指在「封门」两个字上停了停。
「封了门的人,为什么给我留地址?」
「不知道。」老板娘往炉子里添了一块炭,火星噼啪跳起来,「但她肯坐一个下午,肯喝你两碗茶,就是还有话没说尽。你今日去了,把你会的都拿出来,记住,别学人家行礼的样子,你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
青木点点头。
地址在城另一边,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巷子尽头,两侧的瓦檐低低地压着,墙根下的苔被霜打过,绿得发沉,尽头一扇木门,没有门牌,门内一方小院,一棵枫树的红才刚刚起头,落得石阶上斑斑点点。
开门的正是那位老妇人,今日她换了一身素色作务衣,袖口挽起,见到是青木,只点了点头,侧身让路。
「进来,今日看看你的茶。」
茶室朝南,纸门拉开一半,庭前的光平平地铺进来,照得见空气中浮动的细尘架在炉上,水声将响未响,是一种压着的、蓄势的静,枣形的茶入在托盘上静着,帛纱折成方方正正的一块。
老妇人跪坐在主位,闭着眼,呼吸又慢又长。
「薄茶,厚茶,各一碗,用你平时的手法,不要想我,也不要想这碗茶是给谁点的。」
第一碗薄茶。
青木净手、温碗、投茶、注水,茶筅在碗中匀速地击拂,手腕压得又低又稳,提起来的瞬间,碧色的汤面上凝起一层细密的沫,匀得看不见一丝搅过的痕,她把茶碗转过半圈,双手呈上。
老妇人接过,低头先闻了闻热气,才啜。一碗饮尽,她把碗放平在膝前,睁开眼,看了青木很久那双眼睛不亮,底色低沉,像两口收干了水的井,看人的时候一眼能看到底。
「你知道你和那些从十六岁开始练的孩子,差在哪里吗?」
「起手式不标准?」
「不。」老妇人摇头,「他们点茶的时候,总有一分心思在观众席上,茶还没入口,先想着别人会怎么说,你没有,你的茶里,没有表演。」
第二碗厚茶。
茶粉入碗,热水点下,茶筅搅动的圈数一厘不差,手腕沉住,不快一分,也不慢一分,稠厚的茶汤能稳稳托住筅尖,老妇人这一次双手捧碗,喝得极慢,末了用怀纸拭去碗沿的茶痕,忽然开口:
「小姑娘,我给你讲个旧事。」
她的声音不高,茶室里静下来,连釜里的水声都显得远了。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家里穷,供不起我念书,我十六岁入门,一辈子只会点茶,旁的什么都不懂,三十岁那年,师傅带我去京都,席间一位先生问我,澄心流的『心』字,做何解,我答不上来,我点了一碗好得不能再好的茶,满座都说好,可我答不上来。」
老夫人说到这里,停了很久,庭前的光挪了一寸。
「回旅馆的路上,师傅没有骂我,他只说,宗澄啊,手法练三年就够用了,茶汤里装的东西,要念书,要走路,要吃过亏,才装得进去我后来收过几个弟子,天分比你好的有,可她们没有根,根,要在学校里养,在书堆里养,在没见过的东西里养。」
青木跪坐着,背脊一点点挺直了。
「我问你。」老妇人的目光直直地看过来,「你往后打算做什么?考哪所大学?念什么专业?」
「……我想接茶道这一行。」青木说,「至于考学,家里一直希望我回去念,我原来在东京的学校,老师也说,以我的成绩,往最高的地方考是顺理成章的事,但我一直没敢定,怕两头都想要,两头都落空。」
「糊涂话。」
老妇人声音不重,四个字却砸得茶室里的空气一紧。她往前跪坐了半寸,盯着青木,一字一字地说:
「听好,念日本文化、国文学这一门,全日本没有比东京大学文学部更好的地方。和歌、古典、日文的美,那里的土扎得最深。你的目标就挂在那里,东京大学,文学部,国文学,大学茶道,一个都不许丢,毕业以后,若你还愿意,再来找我,澄心流传给你,将来出师,你自己开一间茶室,把这一碗茶传下去。」
东京大学,文学部。
青木的呼吸停了一拍,随即又稳稳接上,那四个字对别人是天边的山,对她不是。
她是从东京转来的,那座校门她路过,那座图书馆她进去过,原来的班主任说过同样的话,她点头:「科目我心里有数,底子也不差,只是东大要的不是现在的水准,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老妇人的语气缓下来,「你的功课,老师说你考得上,那是老师的说法,考得上和考得好,是两回事;考得好和念得进去,又是两回事,别把顺理成章当成不用力气,手要压得很低,眼要抬得很高,这一条,点茶和念书是同一个理。」
「考试的日程在一月及川彻大赛之后。」青木把心里排好的表说出来,「两边不打架,冬天我照常练茶、照常复习,冲刺留到他的比赛打完。」
「哦?」老妇人眉毛动了一下,「谁的仗先打,谁的仗后打,你排得倒清楚。」
「排得清楚,才两头都不误。」
老妇人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皱纹在她脸上一点一点舒展开,像茶碗里化开的水纹,她从身后的架子上双手取下一物,推到青木面前。
是一具茶入。
素面无纹,没有金莳绘,没有家纹,沉沉的一罐,罐身冰凉,坠手。
「做我的关门弟子吧,青木言,不是记名弟子,是关门,我此生最后一个弟子。」她说,「想好了,用它点一碗茶来答我。不急,等你考完试,等你在东京考完最后一场,回来开这罐茶。」
青木双手接过,低头:「好。」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屋里的灯全亮着,美穗系着围裙在灶前团团转,和彦坐在桌边,膝上摊着一份文件。青木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关门弟子」四个字,美穗手里的汤勺当啷掉进了锅里;说到「东京大学文学部」,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下来。
「回东京念书啊。」美穗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完又皱起眉,「那你一个人回东京生活?房租、三餐、换季的衣服,谁给你收拾?妈得先过去把屋子看了——」
「让她自己看。」和彦翻过一页文件,抬起头,问了唯一一个问题,「想好了?」
「想好了。」青木说,「手压得很低,眼抬得很高,考完他的比赛,我考我的试。」
「那就考。」和彦把文件合上,语气平稳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你的成绩,考东大不是赌,是走该走的路,剩下这几个月,咱慢慢来。」
「觉怎么睡得够——」美穗已经起身往书柜走,「参考书!东京的书店才有最新的——」
这个目标,青木没有往外说。
第二天起,她的书包里多了一册往年试题,牛皮纸包的书皮,从外表看不出是什么。午休时她不再合眼打盹,趴在桌角演算;放学后的图书室,冬阳从高窗斜进来,在桌面上铺出一块金黄,她的笔尖在那块光里来来回回,一页一页地啃,有一回橘葵凑过来瞄了一眼,被她不动声色地用胳膊肘压住:「随便翻翻。」
「哦。」橘葵不疑有他,转头去抢伊能的零食,「那翻完陪我去小卖部。」
青木笑着应了一声,垂下眼,试题册的页脚卷起来,她又用镇纸压平,这条路她一个人走就够了,走到春暖花开,再让人看结果。
及川是训练结束后才知道的,那天他冲完澡走出体育馆,头发还滴着水,暮色的蓝一点点漫上天,青木把事情说了一遍,从拜师说到东大。
他听完,挑起的眉毛慢慢放平,嘴角一点点咧开:「东大?那不是回你家门口吗。」
「嗯,我想上东京大学。」
「那敢情好。」他把毛巾往肩上一搭,倒退着走了两步,眼睛亮得惊人,「如果比赛顺利的话。」
「先把预选赛打赢了再说。」
「那当然。」他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顺便,关门弟子的家属这个名分,是不是也该——」
「谁跟你是家属。」
入冬以后,日子过得像一碗温着的茶。
期末考她照旧第一,及川总算没有垫底,美穗拿到两张成绩单时的表情像中了彩,毕业纪念册发下来,及川彻在「毕业后的梦想」一栏写了又涂,涂了又写,最后留着一大块涂改液的痕迹,底下勉强辨得出三个字:排球。以及——
初雪落的那晚,两人共一把伞,伞面照例朝她这边偏,她的肩是干的,他半边肩膀落了一层白,青木伸手把伞柄正过来,他又若无其事地歪回去:「我乐意。」
山上合宿,两个人站在檐下看雪,青木把自己的御守放进他手里:「打完预选赛,你再还我。」
「这算什么?」
「押金。」
他笑,把御守收进贴身的口袋,动作仔细得不像她认识的那个及川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