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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36章 文化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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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里的桂花香飘到学校的时候,青叶城西开始忙文化祭。
走廊里的空气换了内容:粉笔灰味里掺进锯末味、浆糊味、各班偷偷试炸的食物味。公告栏贴出彩排安排,音乐教室飘出走调的合声,三年级教室后头堆起各班的物料箱。整座学校像一口刚上灶的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三年级六班的班会,为一出戏吵了两节课。
鬼屋被井上老师一票否决,咖啡屋刚提出来就被以橘葵为首的女生镇压,班长在黑板上写了擦、擦了写,粉笔头都快磨没了,后排忽然有人有气无力地喊:「演剧得了,每年都演剧,安全。」
「演什么?」
「睡美人。」
全班安静了一拍。睡美人,王子吻醒公主,经典得不能再经典,胜在简单,服装道具都现成。
「行。」班长拍板,「公主谁来?」
刷刷刷,一片手臂举起来,指的方向出奇一致,青木正低头改错题,察觉到全班的视线,抬起头:「干什么?」
「公主!」橘葵代表全班发言,「你往台上一站,观众就值回票价了!」
「我拒绝。」
「那就投票呗。」
表决压倒性通过。
青木看着黑板上四十一票对两票,心里叹了口气,自己又不会演戏。
然后是王子。
班长还没开口,后排已经有人自告奋勇地站起来了。及川彻一条腿踩着椅子,手指把刘海往后一撩:「这种角色,除了我,还有谁能演?」
「你坐下——」
「投票就是投票,」及川说得理直气壮,「刚才公主不也是投出来的?王子也投,公平。」
还真投。结果四十三票全票,连青木都看见岩泉举了手。及川得意洋洋地环顾一周:「民意,这就是民意。」
「岩泉学长为什么也投他?」青木低声问橘葵。
「他说,」橘葵憋着笑,「『总比让及川干别的强』」
排练从那天傍晚开始。
礼堂的舞台比想象中难对付。
青木的台词背得滚瓜烂熟,人往台中一站,手脚却不知道往哪儿放,念到「沉睡的森林啊」的时候,活像在念值日表。
「停停停。」兼任导演的伊能抱着剧本皱眉,「青木,公主不是在浇花。」
「我只会浇花。」
「……」
及川的问题则完全相反。他的王子演得活像推销,单膝一跪,手一挥,「啊,沉睡的蔷薇啊」,尾音能上三个调,感情充沛得能把幕布掀了。
「及川,」伊能按着太阳穴,「王子不需要全场都听见他心碎。」
「心碎就是要大声!」
两个主演,一个太冷,一个太烫。
排了一周,戏还是一盘散沙。眼看祭典将近,有天傍晚排完,众人收拾东西先走,青木留下来对词,及川也没走,坐在舞台边拧矿泉水。
「喂。」他忽然开口,「你念台词的时候,别想着观众。」
「那想什么?」
「想我。」他晃了晃瓶子,「剧本上公主睡着之前,跟王子根本没见过。可公主等的人,就得是王子那样的,你把我当成那个人,话自然就出来了。」
青木站在台中央看着他,傍晚的光从礼堂高窗斜下来,他坐在光边上,难得的没摆造型。
「那句『沉睡的蔷薇啊』,」她说,「你小声念一遍。」
及川愣了一下,依言低了声音,重新念了一遍,尾音收住了,那句浮夸的台词被他压得又轻又稳,像换了个人。
「就这样。」青木说,「明天也这样。」
轮到她了。
她闭上眼,把那几行台词想成是说这一个人听的,再开口的时候,礼堂后排收拾道具的橘葵停住了手。
那天之后,戏成了。
祭典当天,天公作美。
前一天夜里落过一场雨,把天洗得高远。彩旗从中庭拉到教学楼顶,风一过哗啦啦地响,各班铺子把走廊塞得满满当当,章鱼烧的酱汁味、棉花糖的甜味混成一团,广播里主持人念着走串的台词。
园艺部的摊子也支在中庭的老银杏底下。
那是部里的义卖茶角,两个一年级的学妹看着摊子,卖的是冷泡茶和薄荷盆栽。
青木白天被拉去坐镇,藏青色的茶衣还没来得及换,往小柜台后头一坐,帮着学妹把最后一缸冷泡茶滤出来,排队的人本是为盆栽来的,喝了一口茶,脚步就挪不动了。
「学姐,这茶也是你泡的?」
「嗯。」
「太好喝了,」一年级学妹捧着杯子,眼睛亮晶晶的,「学姐以后开茶室吧,我一定天天去。」
青木笑了笑,没接话,手上温碗的动作没停。
日头偏西,人流开始退,礼堂方向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青木脱了茶衣往后台赶,路过茶角时,队尾的方向传来一个声音:
「还营业吗?」
是个老妇人。深灰的和服外褂,银白的头发挽成一个小小的髻,手里拎着一把收拢的伞。青木看了一眼礼堂的方向,离幕布还有时间。
「营业。」她重新坐下来,「请坐。」
老妇人跪坐在蒲团上,腰板笔直。青木温碗、投茶、注水,茶筅在碗中匀速地击拂,腕子压得又低又稳。她的余光里,老妇人看的不是茶,是她的手:从帛纱的折叠,到茶杓的进退,到手腕压下去的角度,一寸一寸地看,看得极慢,极专注。
一碗薄茶呈上。
老妇人双手接过,先低头闻了闻热气,才啜了一口。
她没有说好不好喝。她把那一碗喝得干干净净,放下碗,看了青木很久。
「小姑娘,谁教你点茶?」
「学校附近的茶铺,老板娘教的起手式,手法是自己练的,练了快一年了。」
老妇人点了点头:「一天练多久?」
「放学以后,练到水壶空。」
老妇人没再说话,她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柜台上,用茶碗轻轻压住,起身,理了理外褂的下摆。
「茶很好。」她说,「手也好。」
她走的时候,夕阳正穿过银杏树,把影子拉得很长,青木望着那个背影,低头拿起那张纸。纸上没有名字,只写着一个地址,落款一个字:澄。
幕布在头顶合上的时候,礼堂里的呼吸声都能听见。
《睡美人》演到最后一幕。森林的布景,追光,青木躺在舞台中央的装饰床里,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小片影子,及川从台侧走上来,王子的披风扫过地板,他在床边单膝跪下,全场安静得能听见后台道具师的屏息。
剧本的最后一行没有台词。剧本上只写着:王子俯身,以一吻唤醒公主。
灯缓缓暗下去,只剩一束追光罩着两个人,及川俯下身,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额发。
全场的呼吸都停了。他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飞快地说了一句:
「这次不算,欠着。」
唇在她的额发上轻轻一碰,轻得像一片叶子落下来。
灯光全灭,三秒后大亮,公主睁开眼,坐起身,掌声和欢呼声把礼堂的屋顶掀了起来。幕布落下前,青木看见第一排的美穗拿着手帕在擦眼睛,和彦在旁边给她递纸,再旁边,一排穿着训练服的脑袋挤在一起,花卷举着一条手写的横幅,上面是松川的字:「六班制霸」。
后台乱成一团,橘葵第一个冲过来,压低声音尖叫:「借位呢?!说好的借位呢?!」
「借了。」及川面不改色地卸妆,「借的是额头。」
「额头也是——」
「橘葵。」伊能从道具箱后面探出头,「横幅收一下,明年还能用。」
青木坐在镜前摘发簪,从镜子里看及川,他也正好看过来,镜子里两个人的目光撞上,他冲她挤了挤眼,耳根通红。
收拾完出来,夜已经深了。
中庭的灯一盏一盏熄掉,只剩银杏树下的茶角还亮着一盏小灯,老板娘来收借走的东西,青木把那张纸的事说了,老板娘接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当场褪了一半。
「她坐了一下午?喝了你点的茶?」
「嗯。她是谁?」
老板娘捏着那张纸,捏了很久,久到青木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澄心流的家元,久世宗澄。」老板娘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一辈里硕果仅存的几位大家之一,十年前封了门,对外说此生不再收徒。」
风把银杏叶吹下来一片,打着旋,落在柜台上。
「青木,」老板娘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她不是来喝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