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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35章 夏末 ...

  •   八月过半,暑气到了一年里最盛的时候。
      青木的园艺部值守大部分排到了后半程,她到校的时间比七月初晚了一些,天却亮得更早,太阳悬在东边楼顶上,白晃晃的,空气从大清早就是烫的。
      校门口的香樟被晒得蔫头耷脑,蝉在树上声嘶力竭,一声长过一声,把整条路都叫得发颤。
      值班的流程她已经熟透:先打开园艺部活动室的门和窗,让闷了一夜的屋子透透气;把晒蔫的花搬到廊下缓着;再按名册一盆一盆地浇水。
      日头毒,土干得快,她浇水的章程也改成了早晚各一遍,一缸一缸地往花坛边抬。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她拿袖口一抹,蹲下去接着剪残花。
      写部活日记的时候,蝉声就把整页纸填满了。
      及川彻的晨跑,是从八月初断掉的。
      排球部进了大赛前的冲刺期,早训提前,晚训拖后,一天三练,他的晨跑路线从「路过青木家」缩回了体育馆周边两公里。清晨的第一条消息倒是雷打不动:
      「今天不去了,教练盯发球。」
      隔几分钟,第二条:
      「茶在门卫室,大爷那儿,自取。」
      门卫室的老头起先还纳闷,后来成了固定流程,青木一到校,老头就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保温杯,连同一脸看破一切的笑:「你家那个,天没亮就放这儿了。」
      「不是我家那个。」
      「行行行,不是。」老头把杯子递出来,「明天还是老时候。」
      保温杯里的东西一天一个花样,今天是冷泡麦茶,明天是蜂蜜柠檬水,后天换了冰得正好的酸梅汤,杯盖上偶尔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飞扬得要破纸而出:「今日配方出自及川家密传,好喝是本分,考不好不许赖我。」青木把便利贴撕下来,脸上的笑意藏不住,笑着将便利贴夹进部活日记。
      八月里有一回,来送茶的不是他。
      那天她刚进门卫室,老头递杯子的时候笑得格外意味深长,杯盖上贴着便利贴,字是另一种清瘦的字:「今日被教练加练扣押,特派花卷贵大护送此茶,茶若有失,提头来见。」落款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王冠。
      青木把那张便利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没忍住,笑出了声。
      中午花卷在家庭餐厅群里激情播报:及川练完看到便利贴没了,追着他绕着体育馆跑了十圈,一边跑一边喊「谁让你乱写字的」。
      青木把这条消息也存了。
      八月底,台风过境。
      前一天傍晚天就变了,云从海的方向压过来,一层叠一层,把天压得只剩一条灰缝,风把后院的遮阳网吹得鼓成一面帆,晾衣绳啪啪地抽打廊柱,青木提前收了花,锁好门窗,最后看了一眼那畦刚缓过劲来的百日草。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路。
      「台风夜里过境,关好窗。」
      夜里风真的起来了,嚎着往楼上钻,窗户玻璃嗡嗡地颤,青木坐在客厅,就着应急灯的光看茶道笔记,手机响了,是及川。
      「你家那边怎么样?」他那边也不安静,风声呜呜的,还混着队友的动静,大概全队都在训练馆里躲台风。
      「没事,你那边呢?」
      「馆里蹲着,教练说,谁睡觉谁明天加练。」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就是想听听你这边还安静不安静。」
      青木看了一眼窗户。风把雨横着甩在玻璃上,一道道水痕歪歪扭扭地往下爬。她说:「不安静,你呢,发球发完了吗?」
      「发完了,胳膊不是我的了。」他笑,笑完沉默了两秒,「小言。」
      「嗯。」
      「等我打完秋天那几场,我有些事要当面跟你说。」
      风在窗缝里呜呜地响,青木捏着手机,应急灯的光落在书页上,字一行一行浮起来又落下去。
      她没问是什么事,该说的话两个人都留着没提,可那道门槛还在,秋天就在门槛后头站着。
      「知道了。」她说,「你先打赢。」
      「大王出马,」他哼了一声,声音里又浮起那股熟悉的、欠揍的得意,「什么时候输过。」
      「岩泉说,你们去年输了。」
      「……青木言,你这样会失去我的。」
      第二天风停了,天被洗得蓝得发狠。
      后院的灾情比预想中重:遮阳网撕了一道大口子,月季倒伏了两株,排水慢的角落积了半尺浑水,水面漂着断枝和泡沫塑料。青木撸起袖子刚要下水,后门被人敲响了。
      及川彻站在门外,训练服外面罩着件雨外套,裤腿卷到膝盖,手里拎着一网兜工具和一双长筒胶鞋。
      「大爷放我进来的。」他先发制人,「大爷说,今天活太多,一个人干不完。」
      「这是园艺部的活。」
      「园艺部的家属,」他把胶鞋往她脚边一放,自己先跳进了浑水里,「外援。」
      水里的活又脏又累,及川把倒伏的月季一棵棵扶起来,培土,踩实,动作笨拙但卖力,泥水溅了一脸也顾不上擦。
      青木重新拉网、绑扎带,两个人隔着一畦湿淋淋的花,各自忙活,风停后的太阳蒸得人头晕,泥腥味混着断枝的青涩味,在地上漫开。
      「你还干这个?」青木绑完最后一根扎带,随口逗他。
      「日常巡视领地罢了。」及川直起腰,抹了把脸,抹出一道泥印子,「这畦花,归我罩了。」
      「它们不认识你。」
      「它们马上就会认识。」他蹲下去,冲着一株绣球煞有介事地伸出手,「你好,我是及川彻。」
      青木笑得扶住了廊柱。
      临近中午,他兜里的手机响了,岩泉的声音大得连她都听得见:「及川!说好半天,人呢!」
      「来了来了!」及川应着,把手机揣回去,跑了两步又折回来,隔着一畦重新站直的花看她,他脸上全是泥点子,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狼狈得不能再狼狈,眼睛却亮得晃人。
      「小言,这次,」他说,「是最后的机会了。」
      这句话他说得不响,风停后的院子里太静了,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青木扶着廊柱看他,没接话。他也不需要她接话,摆了摆手,一阵风似的跑了。
      九月初,开学了。
      三年级第二学期从一开学就紧,黑板右上角挂上了倒计时,课表密不透风,橘葵的卷子摞起来有半本字典厚,课间趴倒一片。青木的笔记比上学期更细,错题本一本一本地往上码,连伊能都多看了她两眼:「你这是要考哪所大学?」
      「只是把不会的弄会,我还没想好考哪个」青木翻过一页。
      放学后的时间,她分成了三块:周二周四去园艺部,周三去图书馆,剩下的日子,回家练茶。
      练茶是从暑假后半程开始的,先是茶铺老板娘教的煎茶手法,后来她拿零花钱配了一整套素色的茶具,家里那张矮桌,一到傍晚就一字排开。美穗头一回看见,围着看了半天:「闺女,你这是要出家?」
      「练手。」青木往壶里注水,水流绕着茶叶转圈,「心静。」
      「静了好。」美穗托着腮,「你从小伤心难过就掐手,你练练也好。」
      青木手上一顿,没接话,茶汤注满,她端起来闻,清冽里带一点草叶气,杯底不晃,热气直上。
      手稳是练出来的,排球是,茶也是,什么都是。
      及川那头,放学后体育馆的灯总是亮到很晚,有天傍晚她做完值日从走廊尽头经过,隔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场上跑动的人影,球网前起跳的身影,落地时木地板闷闷地响。
      她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门忽然开了,花卷探出半个脑袋。
      「哟。」他笑眯眯的,「找大王啊?」
      「路过。」
      「路过到体育馆门口?」花卷把门又拉开了些,冲里面扬声,「大王,有人路过。」
      里面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动静,然后是及川气急败坏的声音:「花卷!谁让你多嘴的!」紧跟着人已经到了门口,头发汗湿成一绺一绺,扒着门框,看见她,先是眼睛一亮,随即又强行板住,摆出他那副标准的大王架势,「咳,找我何事?」
      「没事。」青木说,「我妈做了盐渍饭团,给训练辛苦的孩子。」
      青木把袋子递过去,及川接过来掂了掂,眼角眉梢都压不住了,还要端着:「辛苦谈不上,整个青城,数我训练最刻苦,这袋饭团,受之无愧。」
      「及川,」里面岩泉在吼,「教练找你!」
      「来了!」他应了一声,又飞快地压低声音,凑近半步,「小言。」
      「嗯。」
      「预选赛,」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坐内场,第一排,你记得来,我给你留位置。」
      说完不等她回答,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又回头,补了最后一句:「这次是真的留了!」
      青木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九月的风从窗口灌进来,比八月凉了一截,带着操场那头飘过来的桂花香。
      晚上她写完作业,铺开茶具练了最后一轮。收碗的时候翻到部活日记八月底那页,台风后她补记过一行:「今天巡视了领地。泥点子糊了一脸。」
      她合上本子,把茶具一件件收进盒子。
      窗外,阳台上的风铃被秋风吹得叮叮响了两声,和夏天的时候声音不一样了,清了一点,远了一点。
      秋天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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