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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客舍藏匿,夜雾窥人 木门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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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门轻合,晚风与阴寒被尽数隔绝在外。
踏入迎客居的瞬间,扑面而来的并非客栈该有的烟火喧嚣,而是一片死寂的冷清。厅堂宽敞雅致,桌椅擦拭得一尘不染,摆放得整整齐齐,案上青瓷花瓶清水澄澈,本该是客源往来的热闹模样,此刻却空空荡荡,连半分食客的身影都无。
偌大的一层大堂,寂静得落针可闻。
唯有柜台内侧,立着两道人影,静得如同两尊伫立不动的木偶。
一人是身着灰布短褂的店小二,一人是面容微胖、穿着藏青长衫的客栈老板。两人并肩而立,垂着手,低着头,安安静静守在柜台前,无交谈、无动作、无神色波澜,死气沉沉,与寻常客栈的鲜活热闹截然不同。
苏清鸢步履轻缓,从容走入堂中,眼底眸光微凝,心底悄然生出一丝疑惑。
方才入城之时,她亲眼所见城门处行人络绎不绝,往来赶路的商旅、归家的百姓并不算少。清风县作为毗邻仙山的要道县城,本该商旅云集、客舍爆满,可眼前这间地段极佳的临街客栈,却萧条至此,实在太过反常。
她不动声色,目光看似随意扫过大堂四角,天道神识悄然铺开,细细探查周遭气息。
入目所见,陈设完好,窗明几净,梁柱稳固,寻常烟火气息萦绕其间。她仔细捕捉每一寸空气的流转、每一缕气息的波动,却没有察觉到半分阴煞、邪祟、阵法或是厉鬼的诡异浊气。
整间客栈干干净净,灵气虽稀薄,却并无凶戾异动,从环境到气场,全然是一间普通凡尘客舍的模样。
可越是毫无异常,便越是透着诡异。
真正奇怪的,从来不是屋舍陈设,而是眼前的两个人。
苏清鸢的视线淡淡落回柜台二人身上,心底的警惕悄然攀升。
客栈老板与店小二的面色,和城外所有百姓一般,蜡黄憔悴,气血亏虚,眉眼间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灰暗。乍一看,与满城之人别无二致,全然是受城中阴浊之气侵蚀的寻常模样。
可细细观察便能发现端倪。
他们的憔悴并非长期病痛、心神焦灼所致,更像是一种麻木的呆滞。双目无神,瞳孔澄澈度异于常人,眼底没有丝毫情绪起伏,无喜无怒、无惊无怯,即便有陌生客人推门而入,二人也未曾抬眼打量,不曾有半分待客的本能反应。
寻常客栈伙计,见客人上门,必然主动上前迎客问询。可这两人自始至终僵立原地,身姿僵硬,如同被抽走了七情六欲,只剩一具空空躯壳。
诡异,却无邪气。
矛盾的现状,让苏清鸢心中的疑虑愈发深重。她执掌三分之一天道权柄,能辨阴阳、识邪祟、勘虚妄,可今日所见之事,彻底跳出了寻常妖鬼作乱的范畴。
这绝非鬼怪害人的手段,反倒像是一种更为隐晦、更为阴毒的无形桎梏。
心念百转,神色却淡然如初。苏清鸢敛去眼底所有警惕与探究,面上不起丝毫波澜,缓步走到柜台前,声音清浅平和,带着寻常旅人独有的疏离温和:“掌柜的,开间上房,一晚多少钱?”
听见声音,僵直的二人终于有了动作。
动作迟缓僵硬,带着一丝机械的卡顿,不似活人自然舒展的体态。客栈老板缓缓抬眸,目光空洞地扫了苏清鸢一眼,嗓音干涩沙哑,毫无温度,平铺直叙道:“上房一晚二十文,包早晚两顿粗茶淡饭。”
价格公允,与寻常县城客舍别无两样,挑不出半点破绽。
苏清鸢闻言,指尖微动,取出铜钱放置在柜台之上。青泉铜钱碰撞,发出清脆利落的轻响,在寂静的大堂中格外清晰。
趁着付钱的间隙,她状似随意闲聊,语气松弛自然,不带半分刻意探查的痕迹:“我方才入城,见城中行人不少,怎你这客栈如此冷清?偌大厅堂,竟不见一位住客。”
这是她的试探。
她要看看,这被无形桎梏困住的两人,究竟知晓多少内情。
老板垂眸看着柜上的铜钱,迟钝了片刻,才伸手慢慢收拢钱币,指尖动作生硬笨拙。他沉默须臾,方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情绪,却隐隐带着一丝讳莫如深的诡异:“客人都在房里歇着,夜里无人愿意下楼走动。”
“无人愿下楼?”苏清鸢微微挑眉,顺势追问,“我初来此地,见满城百姓皆是神色憔悴,街巷萧条冷清,不知清风县近来,可是出了什么事端?”
此话一出,柜台后的店小二身形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老板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畏惧,转瞬即逝。他压低声音,语气莫名染上几分诡秘,像是在恪守某种不可言说的禁忌,轻声道:“倒不算事端,只是……县里夜夜起雾。”
“夜雾?”苏清鸢轻声复述二字。
“嗯。”老板点点头,不再多言,闭口不再细说半句,仿佛再多说一字,便会招惹莫大灾祸,“客人安分在房内歇息便是,夜里切勿开窗,切勿外出。”
寥寥数语,戛然而止。
无论苏清鸢如试探,他都再也不肯吐露半个字,重新恢复成方才呆滞麻木的模样,垂首伫立,一动不动。
得不到更多线索,苏清鸢也不勉强追问。
她心中已然有数。这满城的憔悴死寂,客栈的诡异冷清,众人的麻木呆滞,根源大概率便藏在这所谓的“夜夜夜雾”之中。
“劳烦掌柜带路。”
老板木然取出房牌,抬手示意店小二引路。
店小二依旧沉默寡言,转身拖沓着步子走在前方,步履僵硬,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领着苏清鸢走向后院客房。
穿过静谧的回廊,抵达最里侧的一间上房。推门入内,房间干净整洁,床榻、木桌、屏风一应俱全,陈设普通,干干净净,没有丝毫血腥、阴气、邪秽残留,四处打量,寻不出半点异常。
待店小二退去、房门轻轻合拢的刹那,苏清鸢脸上所有松弛的神色瞬间褪去。
她立于房间中央,双目微阖,神魂之力细细扫遍整间客房。从房梁瓦片到墙角缝隙,从床底柜后到窗沿门槛,一寸寸排查,分毫不曾疏漏。
空气干净,布局寻常,无风无煞,无奇无凶。
可越是完美无缺,越让人心底发寒。
苏清鸢缓步走到窗边,抬手轻轻推开木窗。
晚风扑面而来,带着入夜后的微凉。抬眸望向街巷,眼前的景象已然与入城之时截然不同。
不过短短半柱香的时辰,方才还亮着零星灯火、依稀可见人影街巷的清风县城,此刻竟彻底陷入昏暗。沿街所有灯笼不知何时尽数熄灭,家家户户的灯火尽数湮灭,整片城池漆黑沉沉,再无半点光亮。
浓稠如墨的白雾,不知从街巷地底、墙角缝隙间弥漫涌出,无声无息笼罩整条长街。
雾气极厚,翻涌浮动,如同鲜活的活物一般,缓慢游走在街巷之间,将房屋、长街、城门尽数吞没,视野不过三尺,朦胧晦暗,伸手难辨五指。
夜色死寂,雾锁全城。
就在窗棂推开的这一刻,一股若有似无的窥视感,骤然牢牢缠上她的周身。
那感觉极为诡异,无形无质,看不到、摸不着,却真实存在。像是有无数双藏匿于浓雾深处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这间客房,盯着开窗的她,阴冷、黏腻、悄然无声,带着一种俯瞰猎物的漠然。
不是恶意滔天的凶煞,不是厉鬼索命的暴戾,是一种无声、冰冷、持续的窥探与审视。
对方藏于雾中,隐于暗处,窥察城中所有生灵的一举一动。
苏清鸢眸光微沉,心底瞬间警惕到极致。
她很清楚,此刻只要她展露半分修为、动一丝杀机,暗处潜藏的东西便会立刻察觉,彻底隐匿,再无迹可寻。为了摸清夜雾的真相,找到这乱象的根源,她绝不能轻举妄动。
她面色平静,不起波澜,看不出分毫察觉异样的神色,如同一个懵懂无知、初入凡尘的普通金丹修士。
缓缓抬手,轻轻合上木窗,落栓扣紧,隔绝窗外翻涌的白雾与沉沉黑暗。
紧接着,她指尖凝起细微的天道灵光,动作快而轻盈,无声游走在门窗缝隙、房梁四角。
一道道透明无形的法则结界悄然铺开,严密封锁整间客房。结界轻薄如纱,肉眼完全无法辨识,不泄半点灵光,不惊丝毫气机,既能隔绝外界窥探、阻拦雾中异物入内,又不会引发暗处存在的警惕。
做好所有防备,苏清鸢彻底放下心来。
她缓步走到床榻边,盘膝端坐而下,腰背挺直,双目缓缓闭合。
看似入定修行,心神却全然未曾松懈。
神魂铺展至极致,牢牢锁定整座院落、整条街巷,细细捕捉窗外雾色的每一次流动、每一丝异动、每一缕诡异气息。
夜雾锁城,诡视暗藏。
她不动声色。
只以静制动,假作修行,静待暗处的狐狸,自行露出马脚。而这座看似平静无波的清风县城,真正的长夜诡局,才刚刚缓缓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