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邪》凭栏听雨雨不知

2、 敛锋藏境，阴风近城 别过天

　　别过天灵宗山门，云海翻涌，山风拂袖。
　　苏清鸢立在断崖云边，目送山门结界缓缓闭合，心底一片澄澈空明。三年栖身此地，她借天灵宗的清净稳住神魂，彻底吃透了天道赋予的权柄，如今万事俱备，只待入世行道。
　　只是她身负三分之一天道本源，力量太过骇人。
　　化神境界于东洲已是顶尖行列，可若真的放任气息流转，一路行去，天地法则震颤，必然引得沿途修士纷纷窥探，徒增无数麻烦。她初入凡世历练，只求低调行事，暗访世间乱象，不愿过早展露锋芒。
　　心念微动，天道之力悄然流转周身。
　　无形无质的法则屏障笼罩己身，将她浩瀚磅礴的修为层层封印、压缩、敛去。原本贯通天地的化神威压尽数消散，最终只余下一缕温润内敛、再寻常不过的金丹气息。
　　金丹修士，在这凡尘郡县之间，算得上有些天赋，但是并不起眼。
　　做完这一切，苏清鸢暗自颔首，心中安定不少。这般境界伪装，足以让她完美混迹俗世，不惹瞩目，不招窥探。
　　她抬手凝出一柄细长如玉的灵剑，灵光浅浅，悬浮身前。摒弃了天道瞬息万里的瞬移神通，足尖轻点剑身，身形飘然升空，顺着绵延山道，御剑低空而行。
　　瞬移太快，转瞬千里，只会错过沿途细节。她身为天道代理人，本就是为探查世间“意外”乱象而来，唯有缓步前行，方能察觉天地间的异常。
　　初时山间灵气清润，草木葱茏，是寻常仙山外围的景象。
　　可越往南行，靠近清风县地界，周遭的氛围便一点点变了。
　　风不再暖，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穿透衣袍，浸入骨血。道旁的草木也失了鲜活绿意，枝叶微微发灰，连林间啼鸣的鸟兽都尽数绝迹，四下死寂沉沉。
　　苏清鸢眉宇微蹙，心底生出几分疑惑。
　　清风县毗邻天灵宗仙域，背靠大宗庇护，历来是方圆百里最安稳的凡尘县域。仙门威压笼罩之下，邪祟鬼怪本该退避千里，不敢滋生分毫，可此地的阴气绝非寻常山林湿冷之气，分明是妖鬼盘踞、阴煞淤积才会有的浊恶气息。
　　更诡异的是，这阴气息隐忍、内敛，不暴戾、不张扬，如同被刻意遮掩，丝丝缕缕藏于山川草木之间，堪堪避开天灵宗巡查的感知。
　　“仙门脚下，居然藏有阴祟…。”
　　她轻声自语，心头疑虑更重。寻常山野小鬼，根本不敢靠近仙门地界，能在此地扎根隐匿，还不被宗门察觉，绝非普通鬼怪所能为，多半是沾染了天道纰漏的“意外”异物，正是她此行要肃清的存在。
　　为探明究竟，苏清鸢抬手敛去灵剑大半灵光，放缓御剑速度，身形悬于低空，目光细细扫过沿途山川地貌。
　　她看得极细，山石纹路、草木枯荣、气流流转，无一放过。
　　行至清风县北郊三里外的荒林深处，一处隐蔽在苍松古柏之间的山洞口，终于让她停下了动作。
　　此地极为隐蔽，四周古树参天，荒草萋萋，无碑无径，乍看与寻常荒山别无二致，荒芜冷清，毫无异样。
　　苏清鸢眼底微光一闪，天道之力对天地阵法、阴邪气机本就极为敏锐。
　　她清晰察觉到，洞口虚空笼罩着一层极淡的隐匿阵法。阵法手法拙劣粗糙，算不上高阶秘术，却极为刁钻，擅长敛息藏气，能完美遮蔽洞内阴煞，骗过寻常修士的神识探查。也正因如此，天灵宗常年例行的外域巡查，才会对此地一无所觉。
　　“果然有问题。”
　　苏清鸢心中笃定，操控灵剑缓缓降落，稳稳落在山洞洞口的土地之上。
　　她弯腰抬手，五指轻张，掌心轻轻覆上脚下微凉的泥土。
　　天道本源顺着指尖悄然渗入土层，无声探查地底脉络与阵法根基。指尖触土的刹那，一丝极细微的、带着怨戾的阴残气息，转瞬即逝，深埋地底，藏得极为隐秘。
　　她没有深究破阵，也没有贸然入洞。
　　此刻时机未到，贸然破除阵法、探查洞府，只会打草惊蛇。她初来此地，对清风县的乱象一无所知，贸然出手，只会打乱所有线索。
　　指尖离开泥土，她默默将这处山洞的位置、阵法气息、地底异动尽数刻入神魂记忆之中。
　　这是她入世查到的第一处异常，亦是埋在清风县的第一枚暗雷。
　　抬眸望了一眼天色，夕阳垂落西山，暮色铺满天际，昏沉的霞光将山林染得暗沉，城内炊烟渐起，已是黄昏时分。
　　“暂且记下此地，先入县城，之后摸清全貌，再彻查此处阴祟根源。”
　　心念既定，苏清鸢不再停留，足尖再度轻点灵剑，身形破空而起，提速朝着清风县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越靠近城门，人间烟火越浓，可那份诡异的阴冷，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厚重。
　　路上往来的行人和百姓，尽数面色蜡黄，眉眼憔悴，步履虚浮。有人低声咳嗽，有人垂头赶路，神色麻木倦怠，全然没有寻常县城百姓的鲜活朝气。街道冷清，车马稀少，人人行色匆匆，似是畏惧这沉沉暮色，不敢在外多做片刻停留。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掀开的门缝里，透出的目光亦是惶恐不安。
　　处处皆是异象。
　　苏清鸢看在眼里，心头思绪翻涌。
　　一座凡尘县城，被阴煞悄无声息渗透，百姓受阴气侵蚀，精气损耗、心神衰败，日久必然百病丛生、灾祸频发。最可怕的是，此地阴祟隐匿数年，仙门未知，官府无察，百姓无知，任由乱象滋生蔓延，早已积重难返。
　　“看来这清风县的问题，远比我预想的更加严重。”
　　片刻后，灵剑落地，灵光散尽。
　　苏清鸢收了法器，步履从容，随着零星行人踏入清风县城城门。
　　夜色彻底笼罩大地，城内街巷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灯光摇曳不定，映着空旷冷清的长街，平添几分萧瑟诡异。晚风穿街而过，带着刺骨的微凉，吹得灯火忽明忽暗。
　　她目光淡淡扫过整条长街，将满城死寂尽收眼底，随后转身，看向街角处一间挂着“迎客居”牌匾的雅致客舍。
　　奔波半日，夜色已深。
　　今夜暂且落脚此处，休整心神，明日再细细探查全城阴煞根源，追查山洞邪祟底细，查清这仙门脚下、凡尘县城，为何会滋生如此诡异的天道乱象。
　　推门而入，木扉轻响，隔绝了门外沉沉阴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