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邪》凭栏听雨雨不知

4、幻夜迷声，红雾逃踪 客房之

　　客房之内，烛火安定，微光摇曳。
　　苏清鸢盘膝坐于床榻中央，双目轻合，姿态规整，俨然一副静心打坐、潜心修炼的模样。
　　外人观之，只当是远道而来的修士夜夜苦修，勤勉自持。可唯有她自己清楚，周身灵气只是虚浮流转，体内修为分毫未动。
　　所谓修炼，不过是掩人耳目的伪装。
　　她的神识早已舒展成一张无形大网，细密地笼罩整间客房、整座院落，乃至院外半条街巷。周遭风吹草动，雾气浮沉气流，哪怕是微不可察的阴息流转，皆尽数落入她的感知之中。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整座清风县城静得诡异，没有鸡鸣犬吠，没有行人低语，连夜风都似被浓雾吞尽，天地间只剩一片死寂的压抑。
　　时辰缓缓推移，不知不觉，已是三更夜半。
　　就在此刻，窗外骤然起了异动。
　　先前只是萦绕街巷、漫于城外的白雾，陡然变得浓稠汹涌。原本轻薄浮动的雾色层层堆叠、翻涌汇聚，化作沉甸甸的乳□□浪，死死裹住整栋客舍。雾气贴着门窗石壁盘旋游走，丝丝缕缕，无孔不入，执着地想要渗入屋内。
　　阴寒之气顺着缝隙钻来，刺骨微凉，裹挟着凡人无法察觉的诡异怨念。
　　可苏清鸢早先布下的天道结界，看似轻薄无形，实则坚不可摧。
　　但凡雾丝触及结界屏障的刹那，便如同撞上滚烫烈火，瞬间回缩退散。汹涌的浓雾反复试探、冲撞，却始终无法突破半分壁垒，只能在屋外徒劳盘旋，发出无声的汹涌涌动。
　　苏清鸢心神沉静，眼底毫无波澜。
　　她早便料到这夜雾绝不简单，隐匿的东西必然会在深夜出手试探。结界稳稳伫立，隔绝所有阴祟入侵，屋外雾浪翻腾不休，屋内依旧安稳寂静。
　　可下一秒，天地骤然一沉。
　　没有预兆，没有气机波动，眼前的世界瞬间错位扭曲。
　　周遭景物未曾大变，床榻、木桌、窗棂、烛火，依旧是她身处的这间客房，陈设分毫未改，光线明暗别无二致，逼真到极致，寻不出半分幻境破绽。
　　可苏清鸢的神识可瞬间洞悉虚妄。
　　“是幻境…。”
　　无声无息，无痕无迹，绕过了物理结界，直接侵入她的识海，惑她心神。
　　寻常修士，此刻早已深陷迷局，被眼前逼真的景象蒙蔽心智，可她身负天道本源，执掌三界法则，天生便能勘破世间一切虚妄幻术。
　　她心底澄澈了然，不起半分慌乱，亦没有立刻挣脱幻境。
　　既有人费心布下迷局，那她便静静观望，看看这藏在浓雾深处的东西，究竟意欲何为。
　　她依旧维持着盘膝打坐的姿势，神色淡然，不动不摇，静静等候幻境的后续。
　　片刻寂静之后，“咚——咚——”
　　沉闷、缓慢、节奏僵硬的敲门声，突兀在寂静的屋内响起。
　　声响隔着木门传来，不疾不徐，一下又一下，落在死寂的夜里，透着说不出的阴森诡异。门外无人说话，只有单调重复的叩门声，固执地想要屋内之人应声开门。
　　苏清鸢眼皮未抬，心神安稳如故。
　　她清楚，这是幻境的诱导
　　“有意思，诱导我开门？”
　　她端坐榻上，不闻、不问、不动，任由敲门声反复回荡在空旷的客房之中。
　　一下，两下，三下……
　　漫长的试探过后，见屋内始终死寂一片，没有丝毫回应，那单调僵硬的敲门声，骤然戛然而止。
　　下一瞬，眼前逼真的客房景象骤然碎裂、崩塌、消散。
　　如同破碎的琉璃，漫天虚影寸寸湮灭，眼前的幻境彻底破除。
　　真实的世界重回眼底。
　　“哦？不对，这也是假的…”
　　苏清鸢不动声色。
　　窗外夜色褪去，天边天光微亮，淡淡的晨光穿透窗纸，洒入屋内，驱散了彻夜的昏暗。长夜落幕，黎明已至。
　　苏清鸢缓缓睁开双眼，眸光清明，无半分迷乱。
　　就在幻境彻底消散的刹那，门外，再度响起了敲门声。
　　“客官，天亮了，该起身了。厨房已经备好了早餐…”
　　温和规矩，带着晨起待客的本分，是昨夜引路那名店小二的声音，语气寻常至极，听不出半分诡异。
　　可苏清鸢眼底却缓缓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来了。”
　　她不慌不忙，缓缓起身，步履从容走向房门。指尖搭在木门栓上，轻轻一推。
　　房门应声开启。
　　可门外根本不是清晨明亮的庭院。
　　入目是无边无际的漆黑，浓黑如墨，吞噬了所有晨光、景物与光亮，伸手不见五指，将门口化作一方密闭的黑暗囚笼。
　　不等苏清鸢有任何动作，一道黏腻冰凉的触感，猛地缠上了她裸露的脚踝！
　　温热、湿滑、柔软，带着浓烈的血腥腐臭之气。
　　苏清鸢垂眸低头。
　　昏暗黑暗中，一团模糊的赤红血肉团，正死死吸附在她的脚踝之上。没有固定形态，血肉模糊，不断蠕动翻腾，丝丝血沫渗出，怨念与戾气交织，阴森可怖。
　　她眸光微冷，抬眸的瞬间，头顶整片黑暗骤然翻涌。
　　滚滚浓郁的红雾自四面八方涌来，瞬息之间便将她整个人彻底包裹。红雾滚烫刺骨，裹挟着滔天怨煞、噬心阴毒，层层收紧，试图将她彻底禁锢、吞噬。
　　方才浅淡的笑意，瞬间从苏清鸢唇角彻底褪去。
　　眼底只剩一片清冷漠然。
　　心念一动，指尖灵光暴涨。
　　一柄通体莹白、流转着天道清辉的长剑瞬即凝现于掌心，剑身澄澈凛冽，裹挟着斩尽虚妄、肃清邪祟的霸道剑气。
　　没有多余动作，她手腕轻振，剑光破空而出！
　　凌厉浩荡的白色剑气骤然炸开，笔直劈翻层层缠绕的赤红雾霭。
　　嗤——！
　　刺耳的阴气崩裂声骤然响起。
　　厚重的红雾被一剑对半劈开，滔天怨煞瞬间溃散，禁锢周身的压迫感刹那消散。
　　随着红雾崩碎的瞬间，眼前的黑暗再次轰然破裂。
　　第二层幻境，彻底瓦解！
　　真正的晨光彻底洒落庭院，天光清亮，院落干净整洁，木门敞开，门外空空荡荡，无雾、无黑、无血红血肉，方才一切诡异景象尽数消散，仿佛从未发生。
　　苏清鸢持剑立在门口，眸光沉静，立刻铺展浩瀚神识，扫遍整座客舍、整条街巷，追索邪祟踪迹。
　　神识扫过千里，捕捉到一丝仓皇逃窜、不断淡化的残碎阴气，朝着县城深处急速遁走，气息越来越弱。
　　苏清鸢心底默默吐槽：跑的倒快。
　　方才那道红雾邪物修为不高，却极擅幻术隐匿、借雾藏身，心思谨慎狡诈，察觉到她的真实实力，不敢有半分纠缠，破碎幻境的瞬间便果断弃术遁逃，丝毫不敢恋战。
　　而那残存鬼气逃窜的终点，清晰无比——县城正中央，知县府邸！
　　所有阴祟乱象，夜夜诡雾，幻境害人的根源，终究指向清风县官府中枢。
　　“知县府的方向…”
　　苏清鸢望着那道阴气消失的方向，没有动身追击。
　　对方已然受惊逃窜，此刻穷追猛打，只会逼得对方彻底隐匿蛰伏，再难寻迹。与其贸然打草惊蛇，不如静待时机，摸清知县府中所有隐秘，连根拔起，彻底肃清此地天道乱象。
　　她抬手收剑，掌心灵光敛去，长剑消散无形。
　　抬手轻拍衣袖，拂去周身残存的淡淡阴秽气息，动作从容淡然。
　　转身回望街巷，彻夜笼罩全城的浓稠迷雾已然尽数消散殆尽。月光洒下，照耀在大地上地面草木微湿，还残留着昨夜阴雾弥漫的痕迹，满城压抑的死寂稍稍褪去，却依旧藏着挥之不去的阴霾。
　　乱象未平，根源未除。
　　清风县这盘藏于仙门脚下的诡局，才刚刚掀开冰山一角。
　　苏清鸢缓步退回屋内，轻轻合上房门。
　　她静立窗边，望着月光，眼底沉静无波，静待白日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