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走廊 苏清扬入疑 ...

  •   光退得很快,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吸了回去。苏清扬还没反应过来,双脚已经落在了实处。脚下是冷的,像被夜露浸过的石板,又滑又硬。她下意识地蹲了一下,才没有摔倒。手里的戒指还在,硌着掌心,有些疼。她慢慢站起来,回头一看,身后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殿,没有光,没有那些仰着头看她的人。只剩她自己,站在一条极长的走廊里。

      走廊很静。

      静得能听见她头发丝落下来的声音。两侧全是门。一扇挨着一扇,高矮不同,材质各异。木门,铁门,玻璃门,纸糊的格子门,石雕的圆拱门,半掩的旧栅栏门。每扇门上都写着字。有的笔迹工整,像用细毫一笔一画描出来的;有的潦草如飞,像拿指甲刮上去的。苏清扬走近一扇半开的木门,借着不知从哪里来的微光,看清了上面的字:出口。她怔了一下。再看旁边那扇,还是“出口”。第三扇,第四扇,全是。

      她心里冒出一种极不踏实的感觉。她侧过头,往走廊两头望了望。前后都望不到头。近处的地面上有几道淡淡的影子。像有人曾在这里站了很久。墙上一排排门像一张张半张的嘴,都在说同样的话。出口。这里到处都是出口。可哪一个才是真的?

      她没敢推。她忽然很想叫一声蒹葭。可她不知道蒹葭在哪儿,也不知道白静姝在哪儿。刚才那光把她带走时,她似乎听见了蒹葭的声音,又似乎只是风吹进耳朵里的幻觉。她把戒指重新揣回口袋,手指在里面轻轻拨了一下,碰到那张软塌塌的缴费单。纸还在。手机还在。她深吸一口气,朝最近的那扇门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她想起第五层了。蒹葭说过,这一层是“疑”。每扇门都可能是出口,也可能只是另一条走廊。没有人能告诉你哪扇是对的。这里最会消磨人的,不是假门,是“万一”。万一这扇门后面就是呢。万一我走了,真门就在刚错过的某一扇呢。她的脚像被钉在地上。她第一次发现,原来有选择比没选择更让人想吐。

      “你走得太快了。”身后忽然有人说话。

      苏清扬猛地转身。白静姝就站在几步外,像从某扇门里轻轻落出来的一样。她的青灰衣裳有些乱,脸色还是白的,可眼神已经稳了下来。蒹葭跟在她身后,赤脚踩在石地上,脚底白得像窗纸。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苏清扬身边。苏清扬那口提着的气,这才慢慢松下来。

      “你们怎么过来的?”她问。

      “跟着你。”蒹葭说,“你上去之后,台子升到一半,光就散了。你不见了。我们闭了一下眼,再睁开,就在这。”

      苏清扬点点头。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这里没有时间。也许她们其实早就到了,只是在某一扇门后看着她。她不敢想。这地方太静了,静得让人能把最坏的猜测都从心底里翻出来。

      “还有人。”蒹葭忽然说。

      苏清扬一愣。蒹葭已经偏过头,朝走廊另一头看去。她没指方向,可苏清扬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就看见了一个极淡的影子。那影子靠墙站着,不看她们,也不动。可那身形太熟了。深绿长袍,浅金长发,耳尖从发间微微露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叶。是月燕婉。

      她没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不是等,也不是看。她像在听。听这满墙“出口”下面,门后那些极细极远的动静。苏清扬犹豫了一下,还是朝她走了过去。白静姝和蒹葭跟在后面。三人走到近处,才发现月燕婉的脸色比在宴殿时更白了些。她的唇几乎没了血色,下唇上那道细口像一道淡红的旧疤。她的眼睛还是冷的,却不像方才那般逼人。像一柄刚出过鞘的剑,被吹了半夜的风,凉得有些倦。

      “你没事吧?”苏清扬问。

      月燕婉没答。她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更远的地方。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苏清扬没生气。她知道这人就是这样。软话说得像刀。可她还是站在那儿,没走。她不觉得月燕婉需要她。可她也不想让这女人一个人在这条全是门的走廊里,站成另一尊石像。

      “这层是疑。”白静姝轻声道。她走到墙边,看那些门。她的手指虚虚地从一扇门把手上抚过,没有碰实。她说:“这些门都叫出口。可你推得开,未必出得去。我听过这层的规矩。人在这里最难的不是找门,是信门。你不信,寸步难行。你信错了,就再也回不了这里。”

      苏清扬也走过去。她看那扇木门。那木头很旧,纹路里积着灰,像有谁用指头一下一下摸过。她问:“如果我不推呢?”

      “那就会一直站着。”白静姝说。她转头看苏清扬,“像前面那些人一样。”

      苏清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走廊深处,果然有人。他们站得很直,像一尊尊被岁月风干的石像。有人一只手抬着,离门只有半寸,却再也没落下去。有人面对两扇门之间,眼神空茫,像要把墙望穿。他们没死。只是不动了。苏清扬心里一阵发寒。她不是怕鬼。是怕自己也会变成那样。在一个“再想想”的瞬间里,把自己站成这里的一块砖。

      “可我不能一直站。”苏清扬说。她像是在对自己下命令。她的腿在发酸,不是累,是怕。她必须动。这地方越静,越不能停。她朝那扇半掩的木门走了一步。蒹葭忽然拉住她的手腕。那只手极凉。凉得苏清扬太阳穴都跳了一下。

      “别推这扇。”蒹葭说。

      苏清扬偏过头。蒹葭的眼睛黑沉沉的,像在听什么极细极远的声音。她说:“这扇门后面,有人。不是走出来的。是躺着的。你推,就会看见他。”

      苏清扬的心一紧。她把手收了回来。白静姝也望过来,低声问:“你听得见门后?”

      蒹葭没答。她只是松开苏清扬的手,往走廊深处走了几步。她的赤脚在石地上没有一点声响。苏清扬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她像一条游在静水里的鱼。这走廊里的空气都像为她让了一点路。她在前面停下,偏着头,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她停在一扇灰白色的旧铁门前。

      “这扇。”她说。

      苏清扬和白静姝走过去。月燕婉也终于动了。她走得很慢,像在丈量这层究竟哪里不对劲。她没有靠近,只在三步外站定。那铁门很窄,比别的门都窄。门面上没有字,只在靠下角的地方,有个极淡的刻痕。像一朵花,又像一个“人”字。苏清扬蹲下来,用手指去摸。那刻痕很浅,却带着一点温。像谁刚刚用指甲划出来的。

      “这是你做的?”苏清扬问。

      蒹葭摇头。她盯着那刻痕,眼神有些远。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好像……以前来过。”她说得很慢,像从梦里往外抽一根极细的线。那线越抽越长,她的声音也越来越轻,“这扇门,我记得。不是这层。是更早的时候。有人在这里等过我。他说,门后头是回家的路。”

      苏清扬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回家的路。这四个字从蒹葭嘴里说出来,比这满墙的“出口”都更重。她不知道蒹葭想起的是谁。也许连蒹葭自己都说不清。可这一瞬,苏清扬忽然不那么想找“正确”的门了。她只想在这个地方,把人和人之间那点还热着的东西护住。别让这层凉透。

      “那我们就推这扇。”她说。

      白静姝点头。月燕婉没说话。她只是看着那扇门,像在分辨那刻痕上还残不残留着谁的气味。苏清扬伸出手,按在铁门上。那铁极凉,像从深水里捞起来的。凉意从掌心一直钻到后脑。她的牙根一阵发紧。可她没松。她想起白静姝说过,这层怕的不是假门,是你不信。她信蒹葭。信白静姝。也信月燕婉此刻没转身走开。也许信错了。可不信,她连推开这扇门的力气都不会有。

      她用力一推。

      门没动。

      苏清扬愣了下,又推了一下。那铁门像从里面被什么顶住了。她咬咬牙,用肩去撞。铁门发出极闷的一声响,像谁在门后叹了口气。她的肩撞得生疼,可门还是纹丝不动。白静姝也上前来,两人一起用力。那门才极不情愿地开了一道缝。缝里黑黝黝的,冒出一股陈旧的、像旧书页混着灰烬的气味。没有光。没有风。苏清扬把脸凑近,想从门缝里看出点什么。什么都看不见。

      “它在试我们。”蒹葭在后面说,声音轻而冷,“这扇门不认力气。它认人。”

      苏清扬猛地回头。蒹葭站在那儿,脸色像被什么照过一样,白得透明。她慢慢说:“你心里最怕什么,门后就是什么。可你不怕,它就开不了。因为你没被它看出破绽。”

      苏清扬站直了。她的肩还疼着。她忽然明白了。这门要靠的不是撞,是静。不是你不怕,是你怕了,还能把手放上去,不缩回来。她重新走到门前,把两只手都按在门板上。铁面贴着她的掌心。那凉意更深了,像要把她的骨头都浸成冰。她的牙开始打颤。她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那声音极小,像从门缝里漏出来的:你回不去的。你妈早就不在了。你现在回去,也赶不上了。那声音一遍一遍,像有谁在对她耳语。她的手指开始发抖。她怕。她真的怕。她甚至能看见那扇门后站着一个女人,脸很白,嘴唇发紫,正冲她摇头。

      “我不回去。”苏清扬忽然说。

      她的声音在空空的走廊里转了一圈,又回到她自己耳朵里。她说:“我不回去,就站在这儿想。想她睡着的样子。想她在等我。”她的牙咬得太紧,连太阳穴都在跳。可她没松手,“你让我怕。好。我怕了。可我怕了,也还是要开。”

      门响了。

      极轻的一声,像锁从里面被谁拨开了。那铁门慢慢向后退去,没有声,只带起一阵极冷的风。门后还是黑的,可那黑像在往后退,让出一条极窄的、灰蒙蒙的口子。像天没亮透时,巷口那种灰。

      苏清扬松开手。她回头。白静姝正看着她,眼里有极清的光。蒹葭也望着她,像终于等到了什么。月燕婉还站在三步外。她的脸上没有赞许,也没有惊讶。可她的脚动了。朝这边,走了一步。

      “别误会。”月燕婉说,声音很淡,像被风吹散了一半,“我只是不想再回那座殿里。”

      苏清扬没说话。她只朝月燕婉伸了一下手。不是要拉她。只是那一下,像在黑夜里给同行的人递了半截袖口。月燕婉垂眼看了,没接。可她又走了一步。那一步后,她已站在她们三个身侧。

      “走吧。”白静姝说。

      四个人跨进了那扇铁门。身后的门极轻地合上了。没有回音。她们没有回头。

      门后是一条更窄的甬道。两面都是灰墙,顶上极低,像随时会压下来。空气里有水汽,也有土腥味。苏清扬走在最前面。她的呼吸很慢,脚步声却很清楚。她知道,这一层还没完。这一层,才刚刚开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