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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焚心 苏清扬登台 ...

  •   白静姝在她肩上披的那件青灰旧衫,还带着一点晒过太阳的药味。苏清扬没脱。她觉得自己像被一层很薄的壳裹着,不暖,却到底挡掉了殿里那些黏糊糊的目光。她站在离高台不远不近的地方,看月燕婉走回窗边。月燕婉的冷辉暗了许多,像被云遮住的月,轮廓还在,光却软了。她的背影也薄了。苏清扬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一直看她。也许是怕她再走回来,再一脚踩上去。那台子像一头会吃人的兽,越是骄傲的人,越容易被它一口叼住。

      殿里的喧闹慢慢又涨回来了。像潮水,退去时留下满滩的狼藉,回来时又把这些狼藉重新舔平。那些人笑着,舞着,碰杯声叮叮当当地响,像一堆从没被打碎过的梦。苏清扬听着,只觉得这些声音都在往她耳朵里钻。不是响,是甜。甜得发黏。她需要不停地咽气,才能不让那甜味堵住喉咙。她的手腕上还沾着从月燕婉身上落下来的几粒光,已经暗了,像小小的灰。她没去擦。她想留着。不是纪念,是提醒自己,这台子会吃人。

      “灯还会灭吗?”她问。

      蒹葭转过头。她的脸在人群后面半明半暗,像一张旧宣纸。她看着苏清扬,看了好一会儿,说:“会。就快了。”

      “你怎么知道?”苏清扬问。她的声音有一点紧。不是不信,是太信了。信到怕。

      “听呼吸。”蒹葭说。她微微偏头,像在数这座大殿的脉搏,“这殿不是靠灯活着的。它靠人。人累了,光就悬不住。你听,这些人的声音是不是比刚才轻了?有人已经开始坐下了。等他们从站着变成坐着,从坐着变成靠着,灯就会灭。”

      苏清扬听了,果然觉得四周的声浪比先前矮了一些。有人靠着柱子,闭着眼,脸上的笑像画上去的,已经干透了。有人坐在地上,背靠着桌腿,手里还端着一只空杯子,嘴唇在动,不知道是对自己说还是对酒说。也有人还在跳,可步子像踩着棉花,一下比一下虚。这殿太大了,大得能把所有人的力气都抽得干干净净。可它还在亮。亮得像个不夜天。只是那亮,已经透出一层薄薄的假。像灯油快尽了,火苗反而蹿高。照得人脸发白,影子却更黑。

      “那我再等等。”苏清扬说。

      她没走。白静姝也没走。三个人像三块落在金水里的灰石头,不显眼,却也没被冲散。苏清扬把肩上的旧衫拉紧了一点。白静姝的衣服对她来说大了半寸,正好包住她袖口裂开的地方。她忽然想,自己好像一直在借别人的东西。借蒹葭的引路,借白静姝的衣裳。她什么时候也能给别人一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能让人站住的话。她抬头看那高台。台子的光已经快熄完了,只剩最中心一块,还在那里一跳一跳,像一颗将死未死的心。她想,等她站上去,她也要变成那光吗?不。她不要。她要站上去,不是为了变成光。是为了从这地方过去。她不要再被这层剥下去一层皮。

      “苏清扬。”白静姝忽然叫她。

      她回头。白静姝正看着她,目光很静,像从很深的夜里望过来。她说:“上去之后,不要想我们。不要看我们。你要看你心里那个最疼的地方。把它看住了,你就不会散。”

      苏清扬没说话。她只觉得喉咙发紧。最疼的地方。那地方一直在。从她进塔到现在,她没敢认真看过。不是不想,是怕一看,就走不动了。现在白静姝让她看。要她在千人万人面前,把那个地方摊开。那简直是要她把自己最里头的血和肉都翻出来。可她知道,白静姝不会害她。这个女人最懂什么叫疼。她说的,总是对的。

      “我尽量。”苏清扬说。声音低得几乎被殿里的音乐盖过去。

      蒹葭忽然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她的手指。那指头凉得苏清扬一激灵。可凉过之后,竟像有什么从指尖钻进来,沿着手腕一直爬到心口。她说:“别尽量。你要真的看。你越真,他们越会看你。这层只认真。”

      苏清扬点头。她把两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指是凉的,可掌心在出汗。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纹又深又乱,像一张从没被谁看懂过的旧地图。她慢慢握成拳,又松开。反复几次,直到那点汗被风吹干。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手术室外等着的那些夜里。她知道,那一刻快来了。所有的事,到最后都只变成一口气。提起来,再放下去。

      灯就是在这个时候灭的。

      比前几次都突然。像有谁从天上伸手,把整座殿的亮光一把攥灭了。那暗极重,重得苏清扬身子往前一倾。她看不见蒹葭了,也看不见白静姝。可她没有慌。她只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脚底的地砖还是那么滑。她不扶谁。她知道这一小段路,只能自己走。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敲过来。咚。咚。咚。一步比一步沉。她甚至能听见别人的呼吸。那些呼吸像一片一片的旧布,从她身边擦过去。有人撞了她一下,又匆匆避开。有人的手从她袖边划过,像要抓她,又犹豫了。她没躲。她知道这黑里谁都看不见谁。也正因为看不见,才更怕。越怕,越会朝有声音的地方伸手。她偏不发出声音。她只数着自己的步子。一,二,三。她记得白静姝说过,走夜路,要数数。数到十,再从头。这样,心不会散。

      数到第五步时,她的脚尖踢到了台沿。

      她停住了。黑暗里,那台子像一头睡着的兽,就在她跟前。她只要再抬一下脚,就能上去。她能感到台子的呼吸。不是风,是光。那一点点从台心渗出来的、还没完全死的微光,正贴着她的鞋面,像一尾极细的鱼,在碰她的脚。她忽然有点怕。不是怕高,是怕一上去,就会变成另一个人。这层会把你最得意的、最想让人看见的那一部分放大,放到你完全不是自己。她怕她也会变成那样。怕自己站在上面,也会想被所有人看。怕自己也舍不得下来。

      可她不能退。

      她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没有药味,也没有甜的、凉的东西。只是她自己的气,热的。她慢慢抬起脚,踩了上去。

      光没有立刻回来。

      她站在台子上,四周还是黑的。可她的脚底像被什么轻轻托住了。不是实体的托,是温的。像有人从地底伸出一双手,极稳地捧着她。她忽然就不抖了。她觉得这黑暗像一床很厚很厚的棉被,把她和外面那些声音隔开了。她可以在这黑里先站一会儿。谁也没看见她。她也不用去看谁。她只听见自己的一呼一吸,在胸腔里转着,像一匹极慢的缎子。她忽然想,如果母亲还在,会不会也这样在黑里坐过?坐在病床上,等天亮。等护士推门进来。等她的女儿从走廊那头跑过来。她一定也没哭。她母亲从不在夜里哭。她只会把被角往上拉一拉,遮住下巴,像给自己披一件衣服。

      光回来了。

      不是轰地一亮。是从她脚底先开始,一圈一圈往上漫。极快,极亮,像被压抑了一夜的日出。苏清扬的眼睛被刺得发疼,可她没闭。她知道台下有无数人正从黑暗里睁开眼,第一眼就会看见她。她不能眨眼。她要把自己站成一根钉子,钉在这台子上。不是让别人拔不出来,是让自己不弯。

      台下响起了一片极低的嗡鸣。

      像有几百张嘴同时吸了一口气,又被什么堵住了。苏清扬看见那些人了。他们的眼睛从黑暗里浮出来,一对一对,像从深水里升起的灯。那些眼睛全在看她。不是看光。是在看她。看这个灰扑扑的、袖口裂着的、被他们之前扫过一眼就略过去的女人。她站在那口光井里,像一块从河滩上捡起来的旧石头,忽然被水冲出了包浆。她的脸被光打得发白,白得几乎透明。她的头发有些乱,几缕贴在额角。她不美。至少不是这殿里的那种美。可她在亮。不是借来的。是她自己从里面烧起来的那点光,被这台子一逼,终于冒了头。

      “她是谁?”有人低声问。

      “新来的?”另一人说。

      “她什么时候上去的……”

      那些声音像水波一样荡开,一圈一圈。苏清扬听见了,又没听清。她觉得自己像站在一口极大的钟里。所有的声音都变成嗡嗡的回响,从头顶压下来,又从脚底升上去。她的后背全是汗。她怕。怕这满殿的目光会像昨晚对月燕婉那样,把她一口一口分食。可她又觉得,这些目光没有重量。它们只是看。看一个终于敢在黑里站上台子的傻子。她忽然想笑。不是高兴,是觉得自己站在这上面,太荒诞了。她一个连家里阳台上那几盆绿萝都养不好的人,如今站在一群妖魔鬼怪中间,让所有人看她。她凭什么?凭她有一张揉烂的缴费单,和一枚刻着“清”字的银戒指。

      她把手伸进口袋。手指碰到了那枚戒指。凉的。她慢慢把它拿了出来。

      不是要给人看。是她自己快站不住了。她需要一个能抓得住的东西。那戒指很小,旧得发灰,内侧的“清”字被她摸过太多次,光滑得像一滴泪。她把它握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摩挲。妈。她在心里喊。没出声。这一声,喊得她胸口发酸,像有什么从心口裂开一点,又没全裂。她站在那光里,慢慢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台下的声音又大了些。她看见有人开始往前挤。有人指指点点,有人侧头跟旁边的人说话,有人抬着脸,像在等她开口。她没说话。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她只觉得喉咙里又干又烫,像吞了一把烧红的沙。

      “她的光不散。”台下不知谁说了一句。

      苏清扬循声看去。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穿一件旧绸衫,脸上的表情像见了什么怪事。他身边的女人也点头,喃喃道:“是啊,站了这么久,光一点没往外泄。”苏清扬不知道他们说的光是什么。她只觉得自己的手心越来越烫。那戒指像要从她掌心里醒过来一样。她没松。

      “因为我们都在看她。”白静姝的声音忽然从台下极近处响起来。苏清扬看下去。白静姝就站在台边,离她不过两步远。她没往人群里走,也没躲。她站在那里,像一截从泥里长出来的白桦。她的眼睛清而定,正正地望着苏清扬。苏清扬的心一暖。那暖从脚底往上升,竟把满殿的虚光都压下去半寸。

      “我们不是来看热闹。”白静姝又说,声音不大,却清楚得让靠得近的人都听见了,“我们是来带她出去的。”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一大片又黏又稠的静默里。有人嗤笑,有人撇嘴。可也有不少人把目光重新落到苏清扬身上。这次,不是打量了。是认真。像在从她身上找什么东西。苏清扬不知道他们找到了没有。她只知道自己忽然没力气再装下去了。她的嘴唇动了动,终于说出上台后的第一句话。

      “我叫苏清扬。”她说。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哑。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清了。

      “我进来那天,我妈刚做完手术。她还在医院等我。”她停了一下,喉咙像被什么卡住。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枚戒指。那“清”字像在发烫。她又抬起头,看着人群。那些脸全都模糊了,像一片一片灰白的光。她说:“我想回去。我就只想回去。”

      有人的酒杯从手里滑下去。碎了。那声音尖而短,像在替她的话画一个惊叹。可没有人在意。他们的眼睛都还留在苏清扬身上。那些从不同时代、不同世界来的人,忽然都从她身上,看见了一点自己早就忘掉的东西。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早的,还没干的那股劲。那劲不美,却结实,像埋在灰里的炭,压不灭。

      “看住你心里最疼的地方。”白静姝在台下低声说。苏清扬听见了。她终于知道了。最疼的地方,不是母亲生病,不是她一个人在走廊里睡着,甚至不是医生走出来说“尽力了”。而是她明知道前面全是未知,还是要回去。回去见一个可能已经不在的人。这疼,是她全部的光。

      她猛地抬起头。满殿金光忽然像被谁齐齐拨了一下,全朝她涌来。那光不再烫了。它们像无数片薄薄的羽毛,从四面八方贴到她身上。不是压,是托。她的脚离开台面了。不,是整个台子升起来了。极慢,极稳。像有什么从地底醒来,将她一点一点举向大殿中央的最高处。她的衣摆被风带起,耳边的声音忽然全部消失。她只能看见白静姝和蒹葭仰起的脸。她们在看她。一直在看。那目光没有断。

      “我们哪也不去。”蒹葭在下面轻轻说。苏清扬没听见。可她看见了她的口型。她忽然想哭。可她没有。她只是把那枚戒指贴在唇边,极轻地碰了一下。像小时候,她每次出门前,母亲在她额头上那样。

      然后,那光把她吞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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