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再见故人 太子和谢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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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至刚跨进后院，便被一个迎面跑来的孩子撞了个满怀。
她猝不及防，向后踉跄两步，幸而群玉及时伸手扶住了她。
那孩子却一屁股跌坐在地。他抬起头，看见云至衣料精致、俨然一副贵家姑娘的打扮，眼中顿时多了几分惶恐。
“对、对不起……”
云至站稳以后，先俯身问他：
“摔疼没有？”
孩子怔了一下，慌忙摇头。
叶清川已经从后面赶来，将他扶起。
“跑得这样急，出了什么事？”
“叶先生，小九她…又吐血了！”
孩子一把抓住叶清川的衣袖，话还没有说完，眼泪便先掉了下来。
叶清川神色骤变。
“人在何处？”
孩子抬手指向西侧厢房。云至已经提起裙摆，快步朝那边走去。
厢房比她预想中还要狭小。里面几乎没有什么陈设，只在墙边摆着几张窄榻。屋子虽然收拾得干净，窗纸却已经破了几处，又因常年背阴，冷风正不断从缝隙里钻进来。
十一名孩子围在其中一张榻边。
榻上躺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姑娘，身形瘦小，脸颊烧得微微发红。枕边放着一方粗麻帕子，上面沾着几点鲜红的血。
云至没有多言，径直走到榻边坐下，将手指搭上小九的腕间。
“咳了几日？”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孩子回答：
“五日了。”
“何时开始发热？”
“昨夜。”
“血是吐出来的，还是咳出来的？”
“小九方才一直咳，咳了好久，后来痰里便有了血。”
云至又问了她近来是否盗汗、胸痛，夜间咳得是否格外厉害。问完以后，她又让小九张开嘴，看了看她的舌与咽喉。
“姑娘还是离远些吧。”
方才答话的孩子忍不住提醒：
“先前来过一位大夫，说小九得的是肺痨，还说这病会传给旁人。”
云至回头看了一眼围在榻边的孩子们。
“既然知道会传给旁人，你们怎么还都在这里？”
孩子们顿时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年纪最大的那个才低声道：
“小九害怕。若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她会哭的。”
另一个小姑娘小声补充：
“我们离她远一些就是了。”
云至看着他们，原本想要训斥的话便没有说出口。
“先别怕，不像痨病。“
她重新看向小九。
”应当是受寒以后咳得太久，伤了肺络，痰里才带了血。我下午叫人送几服药，吃上几日就能好。”
云至替小九掖好被角，又指了指破损的窗纸。
“但这里太冷，不能再让她住在风口。这窗缝要补好，白日要开窗换气。她的碗筷暂且分开，你们也不要全围在榻边。”
听见小九并非肺痨，屋里的孩子齐齐松了口气。
云至却忽然问：
“先前是哪位大夫，说她得了痨病？”
几个孩子面面相觑。
“是西街一家药肆请来的大夫。他说肺痨难治，要用很贵的药，我们拿不出钱……”
“咳了五日便敢断作肺痨，还想哄你们买药？”
云至冷笑一声。
“这样的人也配替人看病？我倒该去拆了他的招牌。”
屋里骤然安静下来。
十几个孩子齐刷刷地看着她。
有的惊讶这位衣着端庄的姐姐竟会说出这种话，有的睁大眼睛，仿佛觉得她方才那句话威风极了。
站在门边的叶清川也看着她。
方才还在偏房里与他认真谈论流民户籍的官家姑娘，转眼便像换了一个人。
群玉在身后轻轻咳了一声。
云至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
她神情微僵，随即若无其事地补充：
“我的意思是，应当去找他讲讲道理。”
群玉低下头，没有拆穿她。
几个孩子之间却已经响起压不住的笑声，屋内原本凝滞的气氛也随之松快下来。
“叶先生，这位姐姐是谁？”
一名小姑娘终于大着胆子问道。
叶清川还没来得及开口，云至已经抢先答道：
“我姓云，单名一个至，‘止于至善‘的至，在家中行二。”
“你们以后可以叫我云二姑娘。若嫌太长，叫我云二也行。”
叶清川闻言看向她。云至这才猛然想起，折腾了这么半日，自己竟连姓名都未曾告诉他。
“只是今日时候不早，我不能久留。等下次得空，我带些饴糖来，再替小九复诊。”
云至站起身，向叶清川微微一礼。
“方才所说的名册和手实，还请先生尽快准备。三日以后，我让群玉过来取。”
叶清川颔首。
“好。”
云至又叮嘱几句，这才带着群玉离开。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先前说话的小姑娘悄悄挪到叶清川身边。
“叶先生，这位姐姐是您的朋友吗？”
叶清川望着空荡荡的院门，沉默片刻，他眼中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算是，一个故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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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济民寺，已是午时过半。
云至不敢耽搁，一上马车便催促车夫赶往东市。
待马车停在约定的地方，她掀帘望去，谢琰已经到了，正站在一株槐树下与人交谈。
云至的视线越过他的肩头，看清对面之人的一瞬，搭在车帘上的手指忽然收紧。
是谢泽。
这是重活一世之后，她最不愿面对的人。
如今的谢泽仍是那个疼爱弟弟的兄长。会在秋猎得赏时请求带谢琰南下游历，也会因为谢琰喜欢一个姑娘，想方设法将她的父亲调入京城。
可云至知道，这份疼爱并非毫无条件。
他可以容许谢琰任性，容许他散漫。
只要这个弟弟始终站在他的身后，不生出自己的主意，不走上与他不同的路。
一旦时局将谢琰推到他的身侧，甚至对面，昔日的手足之情便会一点点变成猜忌。
直至盘溪峡中的八百具尸骨。
云至压下翻涌的情绪，下了马车。
她放缓脚步走到二人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见过太子殿下。”
随后又朝谢琰稍稍欠身。
“三殿下。”
她的礼数无可挑剔，神情也十分平静，只是比起与谢琰说话时，少了那份不自觉的亲近。
谢琰看了她一眼，眸中掠过一丝疑惑。
谢泽倒没有多想，只当她与自己不熟，笑着问道：
“云二姑娘入京已有些时日了，可还住得习惯？”
“尚算习惯，多谢太子殿下挂怀。”
仍是客气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谢泽还要去拜访一位东宫属官，并未久留。他抬手拍了拍谢琰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笑道：
“我另有约在身，便不耽误你们了。”
云至再次行礼。
“太子殿下慢走。”
谢泽转身离去。
直到那道身影没入街上来往的人群，云至紧绷的肩背才稍稍放松下来。
她原以为谢琰会问自己为何对他的兄长如此疏远。
没想到他开口问的却是：
“上午去了城南？”
云至一怔，抬起头。
谢琰的视线从马车来时的方向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云至这才想起，从亲仁坊前往东市，原本不该走南边这条路。何况车轮上还沾着城南土路特有的黄泥，稍加留意便不难看出端倪。
她差点忘了，谢琰看似散漫，实则心思敏锐。常年生在宫中，察言观色几乎已经成了本能，许多事纵使不问，也未必瞒得过他。
“嗯，去了趟济民寺。”
云至没有否认。
“我偶然听说寺中收留了十几个流亡孤幼，其中有个孩子病了，便过去看了一眼。”
句句属实，只是略去了叶清川。
“病得很重？”
“还好，不是什么难治的病。待会儿若是经过闻世堂，我想进去交代一声，让他们送几服药过去。”
“好。”
谢琰只应了这一句，并未继续追问。
他语气平常，听不出是否相信。可正因如此，云至反倒觉得，他大约已经察觉她有所隐瞒，只是不愿逼问罢了。
“三殿下不是说，要带我看看京城吗？”
她若无其事地转开话题。
“怎么，准备一直站在这里？”
谢琰看了她片刻，唇边重新浮起笑意。
“走吧。”
群玉与枫眠很有眼色地落后数步，只远远跟在二人身后。
午后的东市人来人往，沿街商铺鳞次栉比。谢琰平日也不常来东市，今日却显然提前做过功课。
“前面那间香料铺经营了三代，西域来的香料大多能在那里买到。再往前走，那家胡饼铺最有名，只是午后去得迟了，未必还买得到……”
上一世的云至初到京城，见什么都觉得新奇，只顾着打量两旁的铺面，从未察觉这些细微之处。如今再看，她才发现，谢琰看似从容，实则也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像是递出一份精心准备的答卷，唯恐哪里不合她的心意。
仔细想来，自她来到京城以后，他似乎一直如此。
桂月阁中听说她受了欺负，便从西院赶来。知道她独自离开，又特意寻到东市。就连今日经过哪些铺子、在哪里停留，想必也早已在心中安排过一遍。
只是他什么都不曾说。
云至渐渐无心再看街边的热闹，只侧过脸，安静地望着身旁的人。
谢琰说到一半，终于察觉了她的目光。
“怎么，我脸上也开了一间铺子？”
云至被他逗得弯起眼睛，很快又将目光转向街边。
“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我们有四年没见了。”
她曾守着一具冰冷的尸身，亲眼看着最后一点火光从他的眉眼间熄灭。如今他好端端地走在她身边，会说话，会笑，也会为了带她逛一次东市，认真记下这些琐碎的事情。
比起京城里那些新奇的物件，她确实更想多看他一会儿。
谢琰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在微不可见处舒了一口气。
“如今都在京城，往后自然会常见。”
云至心头一涩，没有告诉他，这样一句轻描淡写的“往后”，于她而言究竟有多珍贵。
她只点了点头，与他并肩向前。
又走出一段，谢琰抬手指向前方的青布招幌。
“闻世堂了到了，先去给那个孩子送药吧。”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再见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