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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我与先生一见如故 聪慧可靠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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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至终于记起了当年的约定。
“记得。”她道,“你想好要什么了?”
与此同时,她也想起了那枚玉佩。
上一世,她到了京城以后,并没有拿着玉佩去找谢琰。
后来秋宴重逢,两个人自然而然又有了来往,那枚原本说好可以拿来寻他的玉佩,便再也没派上过用场。搬入京中的新宅时,她随手将它收进了箱笼。日子一久,竟连它被压在哪一层都记不清了。
这一世,它应当还在。
云至暗自记下,回府以后得将它找出来。谢琰亲自赠予的御赐之物,若用得恰当,兴许能替她打开许多原本敲不开的门。
谢琰却不知道她这一瞬已经想了这样远,听到她的回答,唇边浮起一点满意的笑。
“不知云二姑娘明日可得空,陪我在城中逛逛?”
问得竟与上一世一模一样。
云至正愁找不到一个足以让父亲准许她出府的理由,闻言心中一喜,面上却没有显露得太明显。
“午后可好?”
她嘴上只约了午后,心里却已经盘算好,明日同父亲说时,索性告一整日的假。
谢琰点头。
“好。”
“那便还在这里见。”
谢琰朝四周看了一眼。
此时已近散市,东市的人潮渐渐疏了,沿街商铺也开始收拾门前货物。
他重新看向她,似笑非笑。
“原来云二姑娘想逛东市。”
云至心里想的却是,不在这里见,难道还要像上一世那样约在云府门前?如果那样,她早晨去了哪里便很难遮掩。
于是只若无其事地点了一下头。
“东市不好么?”
“没有。”
谢琰道。
“很好。”
云至没再多想。
事情既已说定,她向他行了一礼。
“那明日见。”
转身走出两步,却又忽然停住。
“三殿下。”
谢琰原还站在原处。
闻声抬眼。
“嗯?”
云至回过身。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要说这一句。
也许只是因为方才听了半日的“云二姑娘”,总觉得哪里不对。
记忆里的这张脸,不会如此生疏地称呼她。
“殿下以后,还是直接叫我的名字吧。”
谢琰似乎没有料到她会无端说起这个。
片刻以后,才道:
“好。”
云至便笑了一下。
像是终于解决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明日见。”
这一次,她当真转身走了。
谢琰却没有立刻离开,枫眠在后面等了片刻,见自家殿下仍望着那边,正想出声提醒,忽然听见他轻轻唤了一声。
“绻绻,别来无恙。”
秋风穿市而过,那些隔了数年的姚州旧事,却仿佛也随着这一阵风,一并回到了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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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刚亮,云至便让人打开了尚未归置完的箱笼。
她找了许久,终于从最底下翻出一只旧木匣。
那枚被素帕仔细包裹起来的青白玉佩静静地躺着匣中,完好无损。
玉佩正面雕着一只回首幼鹿,背面绕着卷云。多年未见,它仍与记忆中一模一样。
云至将它握在掌中,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上面的花纹。
上一世,谢琰将这枚玉佩交给她,是怕她初到京城受人欺负,让她遇到难处便去找他。
这一世,她恐怕要将这份庇护用在别处了。
“姑娘?”
群玉站在她身后,试探着唤了一声。
云至回过神,将玉佩收进袖中,借着铜镜看向身后的少女。
群玉是云家入京后才买来的婢女。
从前在姚州时,府中用度俭省,她与云归身边都没有专门服侍的人。进京以后,云远山见京中贵女出门皆有贴身婢女相随,唯恐两个女儿因此受人轻视,才让她们各自挑选一人。
云归选中的姑娘性情腼腆,做事却细致周全。因她没有正经名字,云归便取《诗经》中的“春日迟迟,卉木萋萋”,替她取名春迟。
云至选择的仍是群玉。
上一世,群玉后来也跟着她回了姚州,照料了她许多年。若不是盘溪峡之战前,云至强令她亲自进京,将最后一封信送到云归手中,她大约也会跟着自己闯进盘溪峡。
那封信其实没有什么紧要内容。
不过是告诉阿姐,自己大约不回来了。再请姐姐替她照顾群玉,以及几句写得并不怎么像样的歉意。
这一世的群玉才进府几日,自然不知道那些往事。可云至知道,她是一个能够托付性命的人。
“群玉。”
她转过身来。
“哎,姑娘。”
“我有件事同你说。”
云至难得没有笑,神情十分认真。
“姑娘说。”
“以后我会让你替我做一些事。有些事情,我会告诉你缘由。有些不会。”
云至抬眼看她。
“你若觉得我想得不妥,或者可能伤及无辜,一定要提醒我。但若只是暂时想不明白,便先照我的话去做。”
她停了一下。
“以及,我交代给你的事,不许告诉别人。”
群玉怔了怔。
“连老爷和大姑娘也不能说?”
“不能。”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一片枯叶被风卷起,轻轻撞在窗棂上。
“姑娘要做的事,会给云家惹来祸患吗?”
云至看了她一会儿。
群玉没有急着答应,也没有慌乱,反而先问起其中的风险。她果然还是记忆里的那个群玉。
“眼下不会。”云至如实道,“以后或许会。”
群玉攥了攥衣袖。
“你不必现在便向我表忠心。”云至道,“若是不愿,我不会怪你,往后仍将你留在身边,只是不再让你接触这些事。”
群玉安静了片刻,抬起头来。
“姑娘信我吗?”
“信。”
云至没有迟疑。
群玉并不知道这份信任从何而来。
她看着云至,最终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婢子便跟着姑娘。”
云至紧绷的指尖终于松开,脸上重新有了笑意。
“好。”
她站起身。
“走吧。”
群玉取来一件藕色披帛替她披上,又问:
“姑娘不是与三殿下约在午后吗?”
“午后才去东市。”
云至将帷帽戴好。
“我们先去一趟城南。”
群玉没有追问,只取来随身的荷囊,安静地跟了出去。
出门以前,云至已经向父亲禀明,自己午后要应谢琰之约前往东市,上午则想先去闻世堂挑选几味药材。
云远山听闻她要与谢琰出游,神色明显有些复杂。
他既知道两个孩子幼时相识,也明白谢琰身份贵重。何况云家初入京城,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绝不能轻易叫人以为他们已经依附了哪位皇子。
可谢琰亲自相邀,他又没有合适的理由回绝,最后只能反复叮嘱:
“申时以前必须回府。群玉要寸步不离地跟着你,不许再像昨日一样擅自离开。”
云至应下。
马车驶出云府以后,却没有前往闻世堂,而是径直向城南的济民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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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民寺庙香火不算鼎盛。
它坐落在城南一处偏僻里坊,院墙斑驳,寺门前的石阶也缺了几角。附近聚居着不少入京谋生的外乡人,遇上灾年,还有无处可去的流民暂时寄居于此。
云至没有进入正殿。
她在前院拦下一名正在洒扫的小沙弥,双手合于身前,客气地问:
“小师父,请问叶清川叶先生可在寺中?”
小沙弥停下扫帚。
“女施主找叶先生有何事?”
“劳烦替我通传一声,只说有故人求见。”
小沙弥打量她片刻,双手合十。
“施主稍候。”
说罢便向后院去了。
群玉忍了又忍,还是低声提醒:
“姑娘不是第一次来京城吗?”
“是啊。”
“那位叶先生当真是姑娘的故人?”
云至理直气壮地回答:
“很快便是了。”
群玉张了张嘴,到底牢记方才的约定,没有继续追问。
过了不久,一名年轻男子从后院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泛白的青灰色布袍,袖口补过两处,单薄的衣料被秋风吹得紧贴在身上。人比云至记忆中的那道背影更加清瘦,衣襟与长发却收拾得一丝不乱。他的脊背挺得很直,神情疏淡,身上没有落魄之人的畏缩,反倒透着几分不肯折腰的清峻。
叶清川走到近前,先向她行了一礼。
“方才有小师父说,一位故人前来寻我。”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云至脸上。
“可在下并不认识姑娘。”
云至心想,谢琰上一世是对的,这个人说话果然不怎么讨人喜欢。
她心里翻了个白眼,脸上却依旧带着笑。
“我与先生一见如故。所以从方才起,便算故人了。”
叶清川沉默了一下。
“故人二字,似乎不是这般解释。”
“不要紧。我不介意。”
“……”
群玉站在后面,悄悄低下头,唯恐自己笑出声来。
云至也不再逗他,正色道:
“其实是我偶然读到了先生所作的《安流民策》。其中有几处不解,特意打听了先生的住处,想当面求教。”
听见《安流民策》,叶清川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那卷策文卖给振鹭书肆已有半月,却无人问津。眼前这名官家姑娘不仅读过,还能准确说出书名,显然不是随口编造的借口。
他这才认真打量起她。
少女穿着一件浅紫色细绢窄袖襦,下面配着颜色稍深的长裙,外罩藕灰色夹衣。衣饰算不得张扬,所用的衣料却绝非寻常人家能够置办。
一个这样的姑娘,绝不会无缘无故打听一名穷困潦倒的书生,更不会亲自寻到城南的寺院。
她必有所求。
叶清川心中清楚,却没有当场拆穿。
寺中十余名孤幼的米粮和药材仍无着落,他不能因为一时戒备,便将任何可能出现的机会拒之门外。
“姑娘若当真想谈《安流民策》,请随我到偏房叙话。”
云至微微颔首。
“有劳先生。”
偏房位于后院西侧,里面只有一张旧木案和几只蒲团。窗纸破了一角,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案上纸页不断翻动。
云至让群玉守在门外,房门仍旧敞着。
叶清川在她对面坐下。
“不知姑娘对策中哪一处有疑问?”
云至没有立即回答。
她看了一眼窗外。院角晾着几件大小不一的旧衣,檐下堆着劈好的柴火,最里面还隐约传来几个孩子的说话声。
“先生在策中说,安置流民,不能只下令将人遣回原籍。须先使其有业可营、有亲可依、有籍可附,否则今日遣返,明日依旧会重新逃亡。”
叶清川眸光微动。
这是《安流民策》中最不起眼的一段。
“姑娘所言不错。”
“那么,若有一群孤幼,原籍簿书毁于灾乱,父母亲族又俱已亡散,该如何让他们在京兆附籍?”
叶清川的神色终于变了。
“姑娘究竟为何而来?”
云至迎着他审视的目光,慢慢收起笑意。
“为了先生收留的那十三个孩子。”
偏房中安静下来。
叶清川盯着她看了许久。
“姑娘调查过我。”
“先生可以这样认为。”
“你想从叶某这里得到什么?”
“眼下什么也不要。”
叶清川显然不信。
云至也没有急着为自己辩解。
“那些孩子有的原籍簿书毁于灾乱,有的年纪太小,连籍贯和父母姓名都说不清。若继续以浮逃人口留在京中,一旦官府检括,不是被遣返,便可能落入牙人手里。”
叶清川的目光微微一沉。
“这些我自然知道。”
“所以我想替他们求一个所在附籍的机会。”
“姑娘说得轻巧。”叶清川道,“没有原籍文书,也无人作保,凭什么让县衙将他们收入户籍?”
“凭先生将他们的来历尽数查清,凭寺中僧人和附近里正证明他们在此居住,也凭朝廷原本便有招附流亡、安恤孤幼的规令。”
云至看着他。
“我不能凭空替他们改换户籍。但我可以让县衙受理此事,按照规程重新核验,而不是将他们当作来历不明的浮逃之人草率遣返。”
叶清川没有因为这番话放下戒心。
“姑娘为何要帮他们?”
“因为他们需要有人帮。”
“仅此而已?”
“并非仅此而已。”
云至回答得十分坦然。
“我今日特意来找先生,自然有所图。只是眼下还不到向先生开口的时候。”
“姑娘是想先施恩,再等叶某来日报答?”
“不是。”
云至摇了摇头。
“我救的是那些孩子,不是拿他们的活路买你。”
“以后若真有需要先生相助之事,我会把自己想做什么、可能牵连什么人,原原本本告诉先生。先生若认为不可为,大可以拒绝。”
叶清川微微蹙眉。
“姑娘便不怕叶某受了恩惠,日后仍旧拒绝?”
云至笑了一下。
“先生若会因为一点恩情便不辨是非、任人驱使,我今日也不会来找你。”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叶清川回头望向后院。沉默良久,他才重新开口:
“要办理附籍,姑娘需要我做什么?”
“先将每个孩子的姓名、年貌、原籍,以及亲属亡散的经过写下来。能够找到同乡作证的,也一并记清。”
云至站起身。
“余下的,我来想办法。”
叶清川注视着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姑娘要先去看看他们吗?”
“好。”
云至随他向后院走去。
她并不知道叶清川最终是否会愿意帮助自己。
但无论他愿不愿意,那十三个孩子总该有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