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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山中遇险 绻绻心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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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至走在前面,一路没有同他说话。
谢琰也不恼,只是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心情似乎很好。
两人接连走过几条长巷。直到云至也觉得这沉默有些尴尬,身后的人才缓缓开口:
“方才听云大姑娘唤你‘犬犬’。”
云至脚步一顿。
“那是你的小名?”谢琰似乎当真有些好奇,“小狗的犬?”
云至猛地回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是缱绻的绻!三公子回去以后,还是多读几卷书吧。”
“原来是绻绻。”
谢琰将这两个字轻轻念了一遍,又问:
“那云大姑娘的小名,莫非是缱缱?”
“是。”
云至重新转过身,语气终于缓和了些。
“都是娘亲取的。她说我们姐妹也该像‘缱绻’二字一样,总在一处,怎么也分不开。”
“想来令尊与令堂感情甚笃。”
“他们从前的确很恩爱。”
谢琰想起今日始终不曾见到云府女主人,便问:
“这次怎么没有见到令堂?”
“她五年前便病逝了。”
云至的脚步停了一瞬,很快又继续向前。
谢琰这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不合时宜的话。
“抱歉,我并非有意惹你伤心。”
“无妨。”
云至低头踢开路边的一颗小石子。
“已经过去很久了。”
两人之间重新安静下来。
只是这一次,谢琰没有再故意逗她,而是默默跟在她身后,与她始终隔着半步的距离。
等他们走到河边时,夜市的喧闹声已经扑面而来。沿岸灯火连绵,照得河面波光粼粼。摊贩的吆喝、食客的谈笑与孩童的嬉闹混杂在一处,随夜风一直飘出很远。
谢琰眼睛微微一亮。
他虽在京城长大,所见的夜色却大多隔着重重宫墙。即便偶尔随驾出宫,也总有仪仗与侍卫前呼后拥。像今日这样隐去身份,亲自行走在市井人群之中,还是头一回。
云至却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一路走来,不时有人笑着同她招呼,她也一一应了,偶尔还停下来与人说上两句。
走到一个卖糯饼的摊子前,守摊的大娘一眼便认出了她。
“二姑娘来了?”
大娘不由分说,拿油纸包了两块热腾腾的糯饼塞进她手里。
“多亏你前几日替我配的药,我这腰已经松快多了。这两块饼拿去吃,刚出锅的。”
“药能管用便好,饼钱还是要给的。”
云至伸手去摸钱袋,却被大娘一把按住。
“你若给钱,我可就把饼收回去了。”
云至拗不过她,只得收下,认真道了谢。
转过身时,她才发现谢琰正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自己。
她打开油纸包,送到他面前。
“三公子吃过糯饼么?”
“未曾。”
“一个甜的,一个咸的。你要哪一个?”
谢琰没想到她会让自己先选,稍稍一怔。
“我都没有尝过。云二姑娘先选自己喜欢的,剩下的给我便好。”
云至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客气。她拿起其中一块咬了一大口,又把另一块撕城两半,拿一半在手里,留下一半,将剩下的都递到谢琰面前。
“那便两种都尝尝。”
油纸包里,一边是半块未动过的咸饼,一边是被她咬过一口的饼。
谢琰垂眸看了一会儿,偏偏先拿起了那块被咬过的,低头咬了一口。
糯饼尚带着余温,内馅软糯。
谢琰慢慢咽下去,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的确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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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沿着河岸继续向前。
夜市越往深处走,灯火便越密。河面漂着卖花人放下的荷灯,岸边酒旗被晚风吹得轻轻翻卷,隐约送来一股酸甜的奶香。
云至循着香气望去,眼睛一亮。
“要不要尝尝酪酒?”
谢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摊上摆着几只粗陶酒瓮,旁边的木牌画着一头花牛,字迹歪歪扭扭。
“你能饮酒?”
“偶尔。”
云至答得十分坦然,径直走到摊前,要了两小碗新酿的酪酒。
卖酒的老翁显然认识她,一面揭开酒瓮,一面笑道:
“二姑娘今日带了新朋友?这酒才滤过,入口虽甜,后劲却不小,你可莫要贪杯。”
“知道了。”
云至嘴上答应得爽快,接过陶碗便喝了一大口。
酒液以牛乳酿制,初入口时酸甜醇厚,几乎尝不出多少酒味,咽下去以后,喉间才慢慢泛起一阵暖意。
谢琰尝了一口,微微扬眉。
“如何?”
“尚可。”
“只是尚可?”
云至显然不满意这个评价。
“这可是姚州最好的酪酒。别处纵使用一样的法子,也酿不出这个味道。”
谢琰看着她一脸认真地维护家乡,忍不住笑了。
“好。很好。”
云至这才满意。
两人倚着酒摊旁的木案,一边说话,一边将碗里的酪酒慢慢喝完。酒液入口酸甜,酒性也算不得烈,他们便都没放在心上。直到放下陶碗、告别老翁,沿着河岸走出一段,云至才觉得脸颊微微发热,脚下也像踩着一层轻软的云。
她原本只打算带他逛一逛河边夜市。
可走到夜市尽头,她回头望了一眼沿河铺开的灯火,忽然觉得还不够。
摊贩、酒旗、河灯,自然也是姚州。可她心里的姚州远不止这些。
山中藏着的湖泊,雨后漫过石壁的流泉,还有那些只有当地人才知道的小径与景色,才是她自幼长大的地方。
这些东西她见惯了,从不觉得稀奇。可身旁这位从京城来的小公子显然没有见过。
既然都已经把人带出来了,只看一条夜市,未免可惜。
也不知是不是那两碗酪酒作祟,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云至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三公子。”
“嗯?”
“我还知道一个地方。”
她抬手指向河流上游。越过夜市尽头,远处群山只剩下一片连绵的暗影。
“离这里不远,山里有一座湖。夜里很好看,只是要走一段山路。”
话说出口,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深更半夜邀请一个初识的公子进山,似乎有些不妥。
可借着那点尚未散尽的酒意,她到底没有把话收回去。
“你敢不敢去?”
谢琰没有立即回答,只看着她。
云至努力装得若无其事,心里却已经开始后悔。倒不是怕他拒绝,只怕他觉得自己行事荒唐,从此将她与姚州一并看轻了。
谢琰没有立即回答,只看着她。
她眼里分明藏着期待,却又像是怕他拒绝,问完便故作随意地移开了目光。
不远处的枫眠已经听见,快步上前道:
“公子,夜色已深,此时入山恐怕不妥。”
云至这才骤然清醒了一些。
方才一路逛下来,她竟险些忘了,眼前这人并不是可以由着她的性子,想带去哪里便带去哪里的寻常朋友。
“是我考虑不周。”
她收回指向群山的手。
“今夜不去了。等明日白天出游,兴许也能从山下远远看上一眼。”
谢琰看着她暗下去的眼睛,片刻后开口:
“既然不远,去看看也无妨。”
云至重新抬起头。
枫眠仍不赞同。
“公子...”
“你们随行,不必离得太远。若山路当真难行,我们立即折返。”
谢琰的语气并不强硬,却显然已经作了决定。
他说完重新看向云至。
“劳烦云二姑娘带路。”
云至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跟紧了。”
山中湖距离夜市的确不远。
沿河向上走出约莫一刻钟,穿过一片生着野竹与蕨草的山林,前方便豁然开朗。
一汪湖水静卧在山坳之间。
四面林木环绕,水面映着一轮淡淡的月。远处夜市的灯火与喧嚣尽数被山林隔开,只剩虫鸣与水声,一声声落在寂静的夜色里。
云至接过枫眠手里的灯笼。
“你们在这里等着。”
枫眠皱眉。
“云二姑娘——”
“湖边没有岔路,也没有陡坡。”
云至指了指不远处。
“不过几十步,你们站在这里也看得见。”
谢琰向枫眠微微颔首。
枫眠只得停下,却仍带着两名护卫远远跟在后面。
云至提着灯笼走到湖边。
岸边长着大片及膝的青草与芦苇。湿润的夜风掠过草叶,送来泥土与水汽的清凉气息。
谢琰环顾四周。
“你想让我看的,就是这座湖?”
湖景的确幽静,却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
“别急。”
云至把灯笼放在地上。
“先把眼睛闭上。”
谢琰没有动。
“云二姑娘不会准备趁机把我推进湖里吧?”
“你不是说我人美心善、心思纯良么?”
“这句话似乎是云二姑娘自己说的。”
“你到底闭不闭?”
谢琰笑了一声,终于依言闭上眼睛。
云至俯身熄灭灯火。
四周骤然陷入黑暗。
“可以睁开了。”
谢琰睁开眼。
最初,他什么也没有看见。
片刻之后,湖边的芦苇深处忽然亮起一点微光。
那点光轻轻浮动,很快又有第二点、第三点从草叶间升起。像是回应着某种无声的召唤,成百上千的萤火接连在夜色中亮起,顺着湖岸缓缓飞散。
有些停在草尖,有些掠过水面。
粼粼湖光映着漫天流萤,仿佛天上的星河坠入山间,又被晚风吹得四散开来。
谢琰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
他见过宫中彻夜不熄的灯烛,也见过上元夜铺满长街的华灯。那些灯火比眼前明亮百倍,却总有人守着、有人引路,连该往哪里走、该在何处停下,都早已有了安排。
眼前却没有宫墙,没有礼官,也没有人提醒他应当站在哪里。
只有湖水、夜风与漫山遍野的萤火。
云至站在流光之间,发梢被风轻轻扬起。几只萤火从她身旁飞过,映亮她含笑的眼睛。
她没有问他好不好看,只同他一起望着那些浮动的微光。
过了片刻,她忽然说道:
“姚州还有很多这样的地方。”
谢琰转头看她。
“山南有一片会开蓝花的草坡,苍梧江上游藏着一道月牙形的幽谷。到了秋天,西山的树会从山脚一路红到山顶。”
她掰着手指,一处一处数给他听。
“你若喜欢,往后再来姚州,我都会带你去看。”
谢琰安静地听完。
“好。”
他答应得太过认真,云至反倒怔了一下。
谢琰却已经重新看向湖面。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身边这个姑娘似乎真的有一种奇异的力量。
她没有变出这些萤火。
她只是知道世间的光藏在哪里,也知道该如何越过那些挡路的高墙,将他带到这里。
此刻的他不再是宫墙里的三皇子,也不是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着的谢琰。
他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
天地辽阔,仿佛想去哪里,便可以去哪里。
湖边的草丛忽然传来一阵异响。
谢琰循声望去。
原本连绵不断的虫鸣不知何时停了。
云至脸上的笑也渐渐消失。
一声压抑的低吼从芦苇深处传来,紧接着,黑暗里亮起两点幽绿的光。
一头山狼缓缓从草丛中走了出来。
它后腿似乎受过伤,皮毛间凝着大片暗色的血,走动时微微拖在地上。或许是前来湖边饮水,又恰好被他们挡住了退路,此刻正压低身体,龇出森白的獠牙。
枫眠也发现了异样。
“公子,别动!”
他带着护卫疾步赶来。
然而湖边草木茂密,中间又隔着数十步的距离。
山狼弓起脊背,喉间的低吼越来越沉。
云至看了看身旁那棵高树。
“你会爬树吗?”
谢琰仰头看了一眼。那树的枝干虽然粗壮,最低的一根横枝却也在数丈之外。
“若给我些时间。”
“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云至低声说完,又迅速看向身后的湖水。
他们正站在一处低矮的石岸边。岸下是一片幽深的水湾,她白日来过许多次,知道水下没有乱石。
“那你会水吗?”
“会。”
山狼后腿猛然蹬地。
“跳!”
云至一把抓住谢琰的手,拉着他向后跃下石岸。
山狼几乎同时扑到。
利爪擦过谢琰湿润的衣摆,两个人已经重重坠入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