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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相遇 年少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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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至怔了怔。
一段久远得几乎褪色的记忆,忽然从脑海深处浮了上来。
永熙十五年。
前一年秋猎,太子谢泽拔得头筹。皇帝问他想要什么赏赐,他既不要金帛,也不要良马,只求来年入夏时,准他带着三皇子谢琰一道南下游历。
兄弟二人同为皇后所出,自幼亲厚。谢泽那年十六,谢琰不过十四。皇帝虽觉得这请求有些胡闹,最终还是应允了,只命沿途州县暗中照应,不得惊扰百姓。
为掩人耳目,随行众人皆作商旅装束。十余名近卫扮作护卫与脚夫,再加上内侍、车夫,一行不过二十余人,看上去与寻常南下的商队并无不同。
进入姚州地界后,道路愈发难行。山道盘旋,一时攀上山腰,一时又折入深谷,放眼望去,前面永远还有一重山。
随行内侍早听说姚州蛇虫甚多,每逢歇脚,必要先命人用长枝拨过草丛,才肯让两位皇子下车。
好不容易临近姚州城,谢泽先耐不住暑热,命人在一处河岸暂歇。几名侍卫到前面探路,其余人忙着饮马、整理车具。内侍见四下开阔,又离城不远,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正值盛夏,兄弟二人倚着河边一株老樟树乘凉。树冠如盖,蝉声藏在浓荫里,此起彼伏。
内侍拿着水囊去河边汲水。回来时,他无意间向树下一瞥,脸色顿时白了。
盘曲的树根与乱石之间,不知何时游出一条粗蛇。它通体黑褐,背上错落着大片黄斑,此刻正贴着树根,无声无息地向二人身后游去。
“殿下……”
内侍喉头发紧,连声音都变了调。
“有蛇!”
谢泽与谢琰同时一僵。
那蛇离他们不过数尺。兄弟二人虽自幼习骑射,猎过狐兔獐鹿,却从未在山野间遇见这样粗大的蛇,一时谁也辨不出是否有毒。
谢泽先定下神,手缓缓按上剑柄。
“阿琰,我出剑时,你往河边退。”
谢琰盯着那蛇,眉头紧锁,显然并不赞同,却知道此刻不是争辩的时候,只得轻轻点头。
“走。”
谢琰向旁边疾退。几乎同时,谢泽拔剑转身,一剑斩向树根下的蛇身。
然而山石湿滑,仓促间剑锋偏了半寸,只在蛇身上划开一道血口,重重劈进泥里。
那蛇原本只是循着树根向上爬,被这一剑彻底激怒,前半截身体骤然昂起,颈项弯成一道紧绷的弓,张口便向谢泽扑去。
谢泽来不及行第二剑,一道剑光蓦然从他身侧掠过。
谢琰不知何时已经折返回来,一把将兄长拉到身后,挥剑斩在蛇颈之下。蛇身应声落地,却在濒死之际猛地翻卷,顺着他的靴面缠上小腿,一口咬在靴口上方。
谢琰闷哼一声,反手又是一剑,这才将蛇彻底斩断。
众人顿时变了脸色。
谢泽最先反应过来。他蹲下身,用剑割下一幅袍角,紧紧缠在谢琰膝下,随即便要俯身去吸伤口里的血。
谢琰一把抵住他的肩。
“尚不知这蛇有没有毒,阿兄不要犯险。”
一旁的内侍这才回过神,正要上前代劳,头顶浓密的树影间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
几名侍卫同时按住剑柄,抬头望去。
“蛇又没有毒,吸什么血?”
清亮的声音从枝叶间落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这法子是从哪册志怪里学来的?”
一张尚带稚气的脸从树叶间探了出来。那孩子约莫十一二岁,头裹青巾,穿着一身半旧的靛青色窄袖圆领袍,腰束革带,足蹬短靴,看装束像是哪户人家偷跑出来玩的小厮。
见下面的人没有立即拔剑,那孩子才抱着树干,手脚利落地爬了下来。
“不过——”
谢泽立即追问:“不过什么?”
“不过你再这么勒下去,毒还没发作,他这条腿便要先被你勒坏了。”
“……”
谢泽连忙将布条解开。
那孩子又道:“而且——”
“又怎么了?”
谢泽被他这一停一顿弄得心急,语气不免重了几分。
那孩子却像没听出来,用鞋尖拨了拨地上断成两截的蛇,又朝盘曲的树根下看了一眼。
“它不是冲着你们来的。”
树根后藏着一个不起眼的洞口,周围散落着几粒被啃碎的野果,泥地上还留着细小的爪印。
“这里有鼠洞。它原是来寻食的,偏叫你们一剑惹恼了。”
说罢,他看向谢琰。
“把伤处给我瞧瞧。”
谢琰卷起袴脚。脚踝上的齿痕正往外渗血,周围已经微微泛红。
他从腰间荷囊里摸出一只小巧的青瓷盒,随手抛给谢琰。
“先用净水把伤口周围的泥沙洗掉,再敷上盒里的疮药。这几日不要下水浸泡,免得化脓。”
谢琰稳稳接住药盒,抬眼看他。
“我们凭什么信你?”
他其实已经信了七八分,偏偏还要多问这一句。
“爱信不信。”
那孩子撇了撇嘴,转身便走。
两名侍卫横身拦住她的去路。虽未拔剑,手却仍按在剑柄上。
“你是何人?为何藏在树上?”
那孩子回过头,脸上已带了几分恼意。
“好好好,是我骗了你们。这蛇剧毒无比,他马上便要没命了。把药还我,我走便是。”
实在是句句都往找死的方向说。
谢琰却低低笑了一声。
“退下。”
两名侍卫迟疑片刻,终于让开道路。
“是我的侍从失礼,小公子莫怪。”
谢琰打开瓷盒,淡淡的草药气随即散开。他依照方才所言清理伤口,取出少许药膏敷在齿痕周围,而后起身朝那孩童拱了拱手。
“还要多谢小公子的救命之恩。”
明知那蛇无毒,偏要把“救命”二字咬得格外清楚。
那孩子显然没料到他转变得这样快,怔了一下,才抬起下巴。
“本姑——”
她猛地咳了一声。
“本公子宽宏大量,不与你们计较。”
说完便转过身,大步朝姚州城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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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州城,太守府。
云远山亲自将两位贵客迎进府中。
安置贵客的侧院早已命人来来回回收拾了无数次,桌案擦了又擦,被褥换了又换,只差将整座院子推倒重建。饶是如此,云远山心里仍旧没底。
他出任姚州太守已有数年,向来勤谨奉公,政声颇佳,又因不肯收受地方豪绅的孝敬,府中用度一向俭省。云府上下虽不至于破败,放在寻常人家也算齐整,可要住进两位金尊玉贵的皇子,便处处显得寒酸了。
云远山越想越愁。
也不知道自己触了京中哪位权贵的霉头,接待南下皇子的差事竟落在了他的头上,来的还偏偏是两位。
若是殿下住得不惯,他这顶官帽还能不能保住?
想到这里,云远山又抬手抹了一把额头,只盼家里那位小祖宗今日能够安分些,千万别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他添乱。
“两位殿下一路舟车劳顿,下官已备下薄宴,为二位接风洗尘。待用过饭,二位便早些歇息。明日若有兴致,下官再陪二位到姚州各处走走。”
“有劳云大人。”
两位皇子微微颔首,随下人进了饭厅。
厅中已经候着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女。她穿着一身柔粉色襦裙,眉目温婉,见众人进来,便起身行礼。
谢琰看了她一眼,心中忽然生出几分熟悉之感。
这双眉眼,似乎在哪里见过。
他正思索着,丝毫没有留意到身旁的云远山已经皱紧了眉头。
“听闻云大人府中有两位千金。”谢泽留意到弟弟的申请,随口问道,“这位便是?”
云远山回过神来,忙道:“这是下官的长女,云归。”
云归俯身一礼。
“云归见过太子殿下,见过三殿下。”
谢琰目光微动,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不知府上另一位姑娘何在?”
“这……” 云远山额角才擦净的汗又冒了出来,“小女平日散漫惯了,此刻大约还在梳洗。若有失礼之处,还请殿下莫怪。”
他说着,连连向一旁的陈管家使眼色,示意他赶紧去找人。
陈管家刚要退出去,外头忽然传来“咔嚓”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踩碎了墙角的枯枝。
云远山的眼皮狠狠一跳。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道瘦小的身影从墙头探了出来。那人先是谨慎地左右张望一番,随后双手攀住墙沿,身子灵活地往下一荡,稳稳落在了地上。
一身半旧的靛青色窄袖圆领袍,乌发尽数束在头顶,头裹青巾。衣摆上还沾着泥和枯叶。
不是云至又是谁?
云远山眼前一黑,险些当场背过气去。
云至拍了拍衣摆,正准备悄无声息地溜回后院,一抬头便看见陈管家守在月洞门前,一脸为难地朝她摇头。
她的脚步顿住了。
云远山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意。
“想是府里的下人笨手笨脚,打翻了什么东西。二位殿下稍坐,下官去去便回。”
他说完,也不等两人回答,便快步出了饭厅。
云至见势不妙,转身便想跑。
“站住。”
声音压得极低,仍听得人心头一紧。
云至只得慢吞吞地转过身。
“爹。”
云远山几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揪住她的衣袖,将人拖到廊柱后面。
“你还知道回来?我今日是怎么嘱咐你的?让你老老实实待在府里,你倒好,又跑去了哪里?”
“我只出去了一会儿。”
“一会儿?”云远山指着她衣摆上的泥,“你出去一会儿,能从正门出去、从墙头回来?”
云至低头拍了拍衣角,小声辩解:“正门有人守着。”
“你还有理了?”
云远山气得胡子直颤,却顾忌着饭厅里的贵客,不敢抬高声音,只能狠狠瞪着她。
“还不赶紧回去更衣!若让两位殿下瞧见你这副模样,我...!”
说到这里,他不放心地朝饭厅望了一眼。
窗扇半开,帘影轻动。
谢泽仍坐在席间饮茶,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
坐在窗边的谢琰却垂眸看着手中的茶盏,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
方才院中发生的一切,他看得一清二楚。
谢琰终于知道方才那种熟悉感从何而来了。
原来如此。
这小童眉眼与云归姑娘有几分相似,原来她就是云家的二姑娘。
云远山哪里知道自己的家底已经被人看了个干净,还在压低声音训斥女儿:
“快些回去更衣!”
云至如蒙大赦,转身便走。
“走正门!”
她已经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只得绕过院墙,从月洞门里老老实实地走了。
约莫一刻钟后,饭厅外再次响起脚步声。
云至已经换下一身小童装束,穿了件鹅黄色衣裙。长发重新梳过,只是来得匆忙,鬓边仍有一缕没有拢好。她走进厅中,在父亲警告的目光下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云至见过二位殿下。”
直到这时,云至才看清席间的人。
午后在河边被蛇咬伤的少年正坐在窗下,换了一身月白色锦袍,眉目清俊,神情从容。若非右脚落地时仍稍显僵硬,几乎看不出不久前才受过伤。
竟然是他。
云至脸上的神情空白了一瞬,很快又垂下眼,将那点惊讶藏得干干净净。
谢琰也在看着她。
眉眼还是那双眉眼,换去那身灰扑扑的衣裳后,却像是忽然成了另一个人。
眼前的小姑娘垂眸敛目,神情端庄,仿佛方才翻墙回府的人与她毫无关系。
谢琰沉默片刻,忽然问道:
“云二姑娘方才还在梳洗?”
云远山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抖。
云至却面不改色。
“是。”
“如此说来,是我认错人了?”
“殿下远道而来,想是有些乏了。”
谢泽放下茶盏,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眉梢微微扬起。
谢琰看了云至片刻,唇边终于浮起一点笑意。
“或许吧。”
云至这才抬起眼。
两人的目光隔着席间灯火撞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