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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对症施药 辨不清是什 ...
第二日一早,云至便带着闻世堂众人前往州衙报备。验过文牒后,州衙将他们安置在城东新设的流民棚旁,负责为灾民诊病施药。
待一行人赶到时,旁边的粥棚已经排起了长龙。棚前摆着一张旧木案,一名身着浅绿色官袍的年轻人端坐案后,正低头疾书。案边还围着几个等候登记的灾民,声音嘈杂,他却始终不疾不徐,逐一询问清楚,再落笔记下。
云至走到案前,敛衽行礼。
“京城闻世堂云至,携药前来施诊,见过大人。”
那青年闻言搁下笔,随即起身,郑重还了一礼。
“宋苔生,忝任同州司户参军。诸位远道而来,协理赈济,宋某先替同州百姓谢过云姑娘与闻世堂诸位。”
他官袍下摆沾着未干的泥痕,指间也尽是墨迹,显然已经在这里忙了许久。说话时既无敷衍,也没有半点倨傲。云至原本只当他是州衙派来交接的官员,此刻态度也认真了几分。
木案上摊着几册灾户簿,几处尚未核实的姓名旁,都以朱笔另作了记号。
倒是个仔细的人。
说话间,闻世堂的伙计已经将药棚支起。闻讯前来候诊的灾民越来越多,不多时便在棚外排出了一条长队。
队尾忽然有人倒了下去。
一名瘦削青年跪在地上,勉强扶住身旁五十来岁的男子。那人双目紧闭,面色灰败,衣襟上还沾着未干的秽物。
“大夫!”青年慌乱地抬头,“求你救救我父亲。他从昨夜起便一直吐泻,今早已经站不起来了。”
拦在前面的小吏问:“你们的凭记呢?”
青年神色茫然。
“我们才到,还没有……”
云至已经俯身按住那人的腕脉。
“先送去药棚。”
小吏迟疑道:“可他们还没有入册。”
“记在待核簿上。”宋苔生绕过木案,“人先送进去。”
几名伙计连忙将男子抬进药棚。云至让人将他平放,又命群玉取来温水,一点点给他蘸湿嘴唇。
“泻过几回?”
青年跟在一旁,慌忙答道:“记不清了。从昨夜到现在,总有七八回。”
“什么时候离乡的?同行的还有谁?可有相同的症状?”
“已有五日了。还有我的母亲与姐姐,都在棚外。他们暂时没有症状。”
“这几日喝过哪里的水?”
青年想了想,神情茫然。
“这一路上,哪里有水到便喝哪里的,井水,渠水都喝过....”
云至抬眼看向群玉。
“另立一份医案,他说的都记清楚,其他的等人醒了再问。”
群玉应声另取一册,从头记起。宋苔生的目光落在她笔下,停了片刻。
“闻世堂的医案,也要记籍贯与同行之人?”
“他们尚未入册,医案上便更要记清楚。” 云至一面施针,一面道,“往后即便尚未补入正册,人在哪里诊治、用过什么药,也都有迹可循。”
宋苔生点了点头。
“待核簿记人,医案记病。两边都留下籍贯与同行者,待身份和受灾情形核清以后,正好相互佐证。”
“若有人日后换名重领,也能从两边的记载中查出端倪。” 云至接道,又转头吩咐棚内的医者,“将今日所用之药也记清楚。药不得带走,待他醒来,让他在棚内服下,由经手之人在医案上注明,明日再来复诊。”
宋苔生看了她一眼。
“云姑娘行事,倒是滴水不漏。”
“未必能尽数防住。”云至道,“总好过事后无据可查。”
云至察看了一下男子的面色,见他呼吸渐渐平稳,才继续道:
”今日救过谁、用了什么药,经了谁的手,到了明日仍旧得有人说得清楚。“
宋苔生沉默了片刻,“云姑娘不是第一次出来赈灾施药?”
“是第一次,“ 云至顿了一下,抬头对宋苔生笑了笑,”不过有人叮嘱过我,人要救,账也不能乱。”
宋苔生目光微动,张了张嘴,到底是没有开口,只转身吩咐小吏:
“往后未入籍的急症之人,都照此立入待核簿,与药棚医案对照核验。”
---
接连几日,云至每日卯时便出驿馆,直到戌时才回来。
她白日在施药棚坐诊,入夜还要核对病案。有时回来得太晚,连衣裳也来不及换,沾着一身药气,伏在榻上便睡着了。
群玉看在眼里,只能每日赶在她起身以前,将能替她做的事都先打点妥当。
这一日,云至照常在东棚问诊。
棚外候诊的人排出很远,队尾忽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人群随之向两旁散开。
“大夫!救救我孙儿!”
云至交代了手下病人两句,立即起身。
一名老妪瘫坐在人群中,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孩子四肢抽搐,牙关紧咬,眼白微翻,唇边不断溢出白沫。
云至脸色一变。
“把孩子放下,侧过来。”
她解开孩子领口,又喝止旁边想按住他手脚的人。
“别按。都退开些。”
探过鼻息,她才伸手切脉。指下脉象数而无力,已经虚得厉害。
“多大了?是先发热,还是先吐泻?这几日吃过什么,喝的是哪里的水?”
老妪哭得浑身发抖。
“七岁……前些日子断了粮,饿了七八日。前日刚领到粥,这孩子饿得狠,一口气吃了大半碗,到了夜里便又吐又泻。昨日才发起热,我带他去了城北施药处,那里说是时疫,给了一服药。喝下去以后热倒是退了些,人却越来越没有精神,今日忽然就成了这样……”
云至眉头渐渐蹙紧。她让人将孩子抬进棚内,又命群玉派人随老妪回去取药渣。
孩子的抽搐渐渐止住,却仍旧昏沉。云至叫人守了近半个时辰,直到他神志渐清,能够应声吞咽,才给他一点一点喂些温水。
不多时,药渣送了回来。云至低头拨看许久,又拈起其中几味细细辨过。
药材没有坏。
方子也确实是治时疫的,若真是疫邪发热,用来并无不妥。
可这孩子在久饥之后骤然进食,先吐泻,后发热,病程与寻常时疫并不十分相像。若不是时疫,他本就虚弱,此时再服用这药,只会加重病势。
云至看着药渣,眉头越蹙越紧。
“这药不能再吃。”
老妪惊惶抬头:“可是官府的药有问题?”
云至看着榻上气息微弱的孩子。
“药是好的,但不对症。”
---
当天夜里,她将东、西两棚这几日所有发热、吐泻者的病案都借了回来。
群玉抱着最后几册病案进门,见云至已经铺开纸笔,便知道今夜是睡不成了。
“凡是吐泻发热的,都挑出来。先热还是先吐泻,家中或同棚之人有没有相继发病,喝的是哪里的水,断粮几日,何时重新领到粥粮,服药以后是好转还是恶化,都分开记。”
群玉看了一眼案上已经堆起的册子,叹了口气,拖过矮凳坐下。
这一夜,灯一直亮到天明。
第二日,云至先去了东棚主事医官那里。
她将昨夜整理出的病案分作三叠,放到案上。
“这些先起高热,同住之人又相继发病,的确像疫。”
她指向第二叠。
“这些人分别住在几处流民棚,却都曾取用南渠下游的水,吐泻最重,未必是疫。”
最后,她将最厚的一叠推过去。
“这里十七人,都是先吐泻、后发热,其中十四人断粮数日,第一次领粥后不久便发了病。九人又按时疫服药,病势反而转重。”
医官将病案翻过几页,神色也渐渐凝重。
“灾后病症混杂,我并非看不出来。可如今一日送来的病人便有数百,哪有余力逐一细问?”
“正因为混杂,才不能只看见发热吐泻,便诊断作同一种病。”
医官沉默片刻,将册子合上。
“施药的方子是州中几位医官共同拟定,齐氏也是照着这个方子提前备药。各县已经领下去不少,不是我一人说改便能改的。”
此处行不通,她转而去见录事参军,得到的仍是一句“还需再查”。
“十几名病人,尚不足以说明原定的办法有误。”
“我没有说方子有误。”
云至压着性子。
“我只说这些人根本不是同一种病,不能一概发同一类药。”
“既然如此,便让各棚医官酌情处置。”
“医官说无权擅改。”
录事参军顿了一下。
“云姑娘,灾中事务繁重,总要先有个章法。若人人各行其是,出了乱子,又该由谁担责?”
话绕了一圈,最后仍旧没有结果。
云至从署中出来时,天色已经近午。她站在廊下,手里还抱着那一叠病案。
“云姑娘。”
身后有人叫她。
云至回过头,见宋苔生从廊角走来,目光在她怀里的册子上停了一下。
“听说你这两日一直在查施药的事。”
云至道:“宋参军消息倒灵通。”
“州署就这么大。”
宋苔生并不在意她话中的那点火气,只朝她伸出手。
“给我看看。”
云至顿了顿,将最上面的几份递过去。
宋苔生站在廊下翻了几页。
“这些人,你都问过是否久饥?”
“问过。”
“断粮几日呢?”
“有些记得清楚,有些只能说个大概。”
“何时入城,第一次领到赈粮是哪一日?”
云至抬眼看他,宋苔生也看了过来。
“这个你逐户去问,未必问得清楚。”
他将病案合上。
“司户有册。”
云至没有说话。
宋苔生把病案重新递还给她。
“你若真要查,就不能只看病案。”
当日下午,宋苔生便让人送来了几册赈籍。
不是全部,只抄录了云至病案上那些人的记录。每一户何处人氏、何时入城、列为何等灾户、第一次领粮是哪一日,都记得清楚。
云至一页页对过去。原先只是模糊的猜测,渐渐显出了轮廓。
当夜,宋苔生又来了一趟。
“如何?”
云至将病案与赈籍并排推到他面前。
“加上今日复诊的六人,共有二十三人。其中十九户都是重灾户,十五户在发病前断粮至少五日。大多是初次领粥以后先起吐泻,随后才发热。”
宋苔生低头看了一会儿。
“服过时疫药的呢?”
“十一人服药后转重。”
云至停了停。
“其中五人,已经死了。”
屋内安静下来。
宋苔生伸手,将其中一页翻了回去。
“这个人我记得。去年家中还有六亩薄田,今年河水一漫,什么都没了。”
他抬起头。
“你准备怎么办?”
“先把久饥后进食、继而吐泻的人挑出来。他们未必是疫,不能再照原来的办法直接发药。”
“施药的章程不是我能改的。”
宋苔生说得很平静。
“我知道。” 云至看着他。
“但我可以让下面登记灾民的人多记两项。断粮多久,第一次领粮是哪一日。”
云至微微一顿。
宋苔生道:“至少你再问诊时,不必从头问起。”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
“这已经是我能做的了。”
第二日,东棚的灾民名册上果然多了两栏。
云至没有提是谁的意思,只在自己坐诊时多加了几道问话。凡久饥之后刚得粥粮、继而骤然吐泻者,都先另列出来,由她重新诊治,同饮一处井水、河水的人,也另外作记。
不到半日,施药所便来了人。
来人语气十分客气。
“云姑娘,听说东棚今日发药慢了许多?”
“是。”
“外头已经排了三百多人。”
“总比把病认错了强。”
那人笑了笑。
“姑娘自然是一片好心。只是这批药是齐氏按州里定下的方子备来的,各县都已经领下去不少。二殿下入奏时,也报过齐氏献药的数目。如今东棚忽然改例,外头的人会怎么想?”
“我没有让你们把药都停了。”
云至抬起眼。
“真正染疫的人照旧用药。其他的按情况另行诊治。”
“可这‘其他’该由谁来分?一日数百名病患,又要分到什么时候?”
“所以便明知不是一种病,也照旧发下去?”
来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云姑娘言重了。灾中救人,哪有万全之策?”
当日下午,东棚仍被要求照原来的章程发药。
云至没有再争,但接下来两日,她只做一件事——复诊。
宋苔生那边也继续将病人从赈籍中逐一对出。到第三日晚,病案与赈籍合到一处,已经累积了四十余例。
这些人籍贯不同,所饮之水也不同,同行家人中亦少有相继发病者,唯一相似之处便是久饥多日,刚刚重新得粮,便开始吐泻。
宋苔生看完最后一页,很久没有说话。
“这些够不够?” 云至问。
“够说明他们得的不是同一种病,但...”
宋苔生抬眼看她。
云至的脸色沉了下去,显然是读懂了他的后半句。
宋苔生将册子推回去。
“药已经备了,各县也已经领了,献药的功劳甚至已经写进奏报。现在承认不能照原来的办法发,便总要有人担责。”
他顿了顿,又道:
“我一个司户参军,管户籍、田赋、赈册。但管不到药方。”
云至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失望,也没有再求。
第二日,她又去了一趟州署。
得到的依旧是“还需合议”。
她问何时能议出结果,无人能给她准话。
从署中出来,群玉跟在身后,看得出她正压着火气。走到廊角,恰好遇见宋苔生。
“宋参军何时向二殿下禀报赈籍?”
“明日辰初。”
云至将怀里的病案递过去。
“劳烦把这四十余人也列进去,再带我同去。”
宋苔生看了她片刻。
“我只能报赈籍,管不了药方。”
“药方我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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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开了段评,感觉可能有很多逻辑不够顺畅或者语句有问题的地方,欢迎大家多多捉虫!!! 过几天现生又要变成打工人了,所以应该没办法日更了。 但是因为想了好多版本的结局,所以这本一定一定要更完。 欢迎大家留言!!!说什么都好!!小作者每日祈祷收到留言(ó﹏ò) 最后,祝大家每日愉快![]~( ̄▽ ̄)~*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