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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下邽请行 去意已决, ...

  •   出了寺庙,云至直接把谢琰拉上了马车,待两人并肩坐下,谢琰面上的笑意才渐渐淡去。

      他侧头看向云至。

      “非去不可?”

      云至似乎并不意外。她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袖缘。

      “是。” 她答得坚定。

      “同州如今已经出现了泄痢、发热的病患。灾后最怕疫病,若能早些分流病患、清理水源、对症施药,或许还能遏住。一旦真正蔓延开来,受累的便不只是同州百姓,流民所到之处,都难免受到波及。”

      她停了一下。

      “所以我想亲自去看看。”

      谢琰沉默片刻。

      “去多久?”

      “还不知道。快则半月,若情形严重,或许要一个多月。”

      马车碾过一段不甚平整的石路,车身轻轻晃动。风掀起窗帘,将早春尚未褪尽的凉意送进来。

      许久,谢琰才开口。他没有再劝阻,语气也不容商量。

      “我让枫眠挑几名护卫,明日随你一道走。到了同州记得写信,至少每隔两日报一次平安。”

      云至这才抬起眼,笑着打趣:

      “怎么同我爹一样?”

      谢琰却难得没有接她的玩笑。

      “绻绻。”

      云至心口轻轻一动。

      这是重逢以来,他第一次这样唤她。短短两个字,却将前世许多细碎而柔软的旧事一并唤了回来。

      谢琰看着她。

      “别让我后悔今日没有拦你。”

      云至慢慢收敛起脸上的笑意,认真迎上他的目光。

      “好。等我回来。”

      ---
      次日卯时,闻世堂的两辆药车出了京城。

      枫眠入内禀报时,谢琰仍坐在书房里。案上的茶早已凉透,灯火却从昨夜一直亮到了天明。

      他听完只应了一声,指腹缓缓摩挲着手里茶杯的杯沿,没有再说什么。

      药车沿官道向东而行。云至与群玉坐在车中,偶尔说上两句话,更多时候只是听着车轮碾过石路的声响。

      她的一只手始终拢在袖中。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玉佩,微微凸起的鹿纹已经染上掌心的温度。

      昨夜临行以前,她才从木匣中将它取出来。

      玉还是旧日的玉。握在手中时,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谢琰将它递给她时,神情难得有些不自在的样子。

      云至低头笑了一下。

      上一世始终没有用上的东西,这一世倒先随她出了京城。

      她将玉佩握紧了些,极轻地说:

      “这次,你陪我走一遭吧。”

      群玉正掀帘看着外面,没有听见。

      云至也没有再说什么。

      ---
      有云远山事先备下的过所与文牒,一路关津查验都算顺利。待一行人出了京兆府,东入华州,行至下邽县时,却被堵在了关外。

      同州灾情渐重,流民与商旅往来不绝。华州沿途诸县已经收紧查验,来往粮车、药车不仅要验过所,还要逐一核对货籍、来路与去处,以防有人趁乱贩粮牟利。城外等待查验的车马排出很远。

      领头车夫前去问了一遭,回来时脸色难看。

      “照眼下的速度,少说还要等四五日。”

      云至皱起眉。

      四五日。

      寻常货物自然等得,车上的药却不能。

      “群玉,跟我进城。”

      三皇子府的护卫要跟,被她拦下。

      “我只去县衙,不走远。药车留在这里,更要有人守。”

      她看向几人。

      “你们既是三殿下派来的,就替我把这些药看好。”

      说完,只带了群玉和云府两个侍卫,从侧门进了城。群玉跟在后面。

      “姑娘,去哪?”

      “县衙,找县令。“

      ---
      县衙内,云至并未提自己是户部侍郎之女。

      此番赈灾原是二皇子领命主持。若她此刻借云远山的身份压人,日后落到有心人嘴里,便很容易成了户部与二皇子私下往来。

      所以县令眼前的,不过是一个从京城来的年轻医者。

      听明白她的来意后,对方的脸色自然算不上好看。

      “本官只是依州府章程办事。”县令道,“姑娘若有异议,自可去华州刺史府问。”

      一句话,便把责任推了个干净。

      云至却道:“下邽到华州,快马也要半日。大人这里若将粮药车马一压四五日,届时多出的伤患、流民,不会记在刺史府头上。”

      她看着他。

      “只会记在下邽。”

      县令脸色一变。

      “大胆!”

      云至没有退。

      县令原本以为她只是个行医的年轻姑娘,没想到说话竟有几分官家子弟才有的锋利,更要紧的是,她这一句话正戳中了他最怕的地方。

      从严查验的命令确实出自州府,可车马在下邽滞留了几日、县衙又是如何处置的,关津与县署都有簿册可查。药材若当真因此误了救治,州府固然逃不开问责,他这个下邽县令也绝不可能置身事外。

      沉默片刻,他语气到底缓了些。

      “本官可以破例,先放你这一车过去。”

      “我并非求大人破例。”

      县令一怔。

      云至道:“只放一车药进去,救不了多少人。我不要大人破例,只请大人将赈济车马另列一处。”

      “凡过所、货籍与去处俱全,核明确系运往灾区的粮车、药车,便先验先放。该开的箱照旧开,该核的文书一项也不能少。“

      ”从严查验,严在不漏一项,不在将救命的东西压上数日。”

      县令皱起眉。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反驳。

      半晌,他才道:“持有朝廷调令、列入赈册的车队,自然可以先行。你带来的两辆车乃出自民间药铺,不在官府赈册之中。”

      “如今往来商队,十家里有八家都说自己运的是救命之物。本官若仅凭来人一番说辞,便将民间车马列作赈济车队,明日人人都可借赈灾之名争抢先后。”

      他说到这里,看了云至一眼。

      “州府先前有令,赈济粮药无论官私,皆须逐一勘验。官府赈车持有调令,可以先行,其余车马只能依序候验。”

      “姑娘要为所有民间赈济车马另设验道、先验先放,便是更改州府定下的验放次序。本官无权擅作主张,须有刺史府的文书。”

      云至听明白了。

      这人不是不知道轻重,只是不肯替她担这个险。

      再说已经无用,她起身告辞。

      出了县衙,群玉快步跟上。

      云至忽然问:“会骑马吗?”

      群玉愣住。

      “小姐……不会。”

      云至看她一眼。

      “今日先同我骑一匹。回京以后去学。”

      群玉眼睛倒是一亮。

      “是。”

      两人回到车队。云至从随从手中接过马缰,翻身上马,又伸手将群玉拉了上来。

      这是她第一次带人骑马。身后忽然多了一个人的重量,连马都不太习惯,烦躁地甩了两下头。云至压住缰绳,起初放得很慢,出了城才渐渐找到分寸。

      风从耳边掠过去。

      恍惚间,她忽然想起从前。

      那时谢琰总嫌她骑得太快,后来干脆将她捞到自己马上。她坐在前面,他一手控缰,另一只手揽着她,纵马穿过姚州城外的长道。

      那念头只闪了一瞬,便被压了下去,云至收紧缰绳。

      “群玉,坐稳。”

      下一刻,马蹄踏过积水,直奔华州而去。

      ---
      两人赶到华州州治时,天色已经暗了,刺史府门前才挂起灯。

      云至递上名帖,不过片刻便被退了回来。

      “刺史大人今日不见客。姑娘若为赈灾而来,将陈情留下,明日自会有人呈阅。”

      “下邽关口还压着十几辆车,事情等不到明日。劳烦再替我通禀一次。”

      门房仍道:“大人已有吩咐,姑娘不要为难小人。”

      云至没有接回名帖。

      若在这里再等一夜,明日即便拿到文书,再送回下邽,也要耽搁大半日。

      她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玉佩。

      “这个,劳烦你看一眼。”

      门房本不在意,待看清玉上的纹饰,脸色微微一变。

      云至没将东西递给他。

      “认得?”

      对方迟疑道:“这是……”

      “三殿下的旧物。”

      她说完便将玉佩收了回去。

      “我不是奉殿下之命来的,也没有殿下手令。”

      门房看着她。

      云至道:“所以不必将这件事写进禀帖。只劳烦你再替我通报一次。”

      这一次,门房没有再拒绝。

      不多时,府中长史亲自走了出来。

      他先看了云至一眼。

      “方才那枚玉佩,可否再让本官一观?”

      云至将玉从袖中取出,仍旧没有交到他手里。

      长史看了片刻。那玉佩通体莹润,内里金丝隐现,纹样与雕工皆非寻常,的确像是宫中之物。

      “姑娘方才说,这枚玉佩是三殿下所赠?”他抬眼看向云至,“姑娘与三殿下……”

      云至收回玉佩。

      “今日之事,与殿下无关。”

      她将闻世堂车队的过所与货籍递过去。

      “我来,只为下邽关口所阻的那些车。”

      长史翻看几页,皱起眉。

      “州府确有命令,近来凡运往灾区的粮药车马,皆须从严查验。”

      “严查没有错。”云至道,“可文书齐备、货物无误,仍要在关口压上四五日,便不是严查了。”

      “姑娘想让州府为闻世堂破例?”

      “若只想让闻世堂的一车药先行,我在下邽便已经过去了。”

      长史这才重新看向她。

      “那姑娘想要什么?”

      “请刺史府增发一道牒令。凡运往灾区的粮车、药车,无论官私,另列一处,先行查验。过所、货籍与去处俱全,验明无误便立即放行,确有疑处,再单独扣下。”

      “灾中鱼龙混杂,若出了差错......”

      “所以照查。”

      云至打断得并不重。

      “我没有请大人担不该担的责任。”

      她顿了顿。

      “只是再拖下去,责任一样会来。”

      长史沉默。

      云至又道:

      “下邽今日已经开始有流民聚集。再堵几日,车进不去,人却会越来越多。”

      “刺史府现在放的是粮药。再晚几日,要处置的就是死人。”

      这一句话落下,长史终于没有再辩。

      “姑娘稍候。”

      云至点头。

      长史转身前,却又问了一句:

      “三殿下可知道姑娘用了这枚玉佩?”

      云至安静了一瞬。

      “不知道。”

      长史明显有些意外。

      “那姑娘还敢拿出来?”

      “他给我的时候,没有说不能用。”

      她说得坦然,片刻后又补了一句:

      “今日发出的文书,也请大人不必提及殿下。”

      “姑娘既不想借三殿下之名,又为何拿他的玉佩?”

      “我只是不想在门外等到明天。”

      长史没有再问,但两个人都知道,这话只说了一半。玉佩确实只是替她开了门。可从她拿出来的那一刻起,这场赈灾便已经不可避免地沾上了谢琰的影子。

      ---
      待长史将刺史签押的文书交到云至手中时,夜色已深。

      两人不敢耽搁,当即上马赶回下邽。翌日清早,那道文书便送到了县令案前。县衙随即在关口另辟一处,专验运往灾区的粮车、药车,凡过所、货籍与去处俱全者,验明即放。一时之间,关前等候的商旅都在议论这道新章程,消息很快又传进了城中。

      待到未时,闻世堂的药车终于验毕放行。

      车队出关时日头已经偏西,行出不久,暮色便沿着官道一点点沉了下来。云至只催人继续赶路,早将答应云远山“入夜以后不许赶路”的话抛到了脑后。

      群玉前一夜随她往返华州,几乎没有合眼,此刻已经倚着车壁沉沉睡去。云至替她掖好身上的毯子,自己却毫无睡意。

      入了同州地界,官道两旁渐渐看不见完整的村落。沿河的田地还浸着退水后留下的淤泥,屋舍东倒西歪,有些只剩下半面土墙。坍塌的草棚旁支着简陋的灶架,灰烬尚未冷透,显然仍有人勉强住在那里。

      路上逃难的人也多了起来。有人背着破旧包袱,牵着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有人腹面浮肿,病恹恹地倚在路旁,连伸手讨食的力气也没有。再往前,还有几个人挤在一领破席下,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已经昏了过去。

      云至隔着车帘看了许久,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帘角。

      她忽然想起上一世的姚州。南诏兵临城下之前,无数百姓拖家带口地逃离故土。那些仓皇的面孔里,有与她自幼相识的玩伴,有交心的挚友,也有朝夕相见的街坊邻里。那时她只顾着疏散城中百姓,满心想着尽早赶往盘溪峡,根本来不及细想,那些无家可归的人后来去了哪里,又是怎样熬过那一场兵灾的。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姑娘,到了。”

      群玉有些没睡醒的声音将她从旧事中唤回。云至放下车帘,随众人在驿站落脚。进了客房,她连行装都未曾收拾,先取出纸笔,分别给云远山与谢琰写了一封信。两封信都只有寥寥数字:

      “已到同州,一切安好,勿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下邽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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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开了段评,感觉可能有很多逻辑不够顺畅或者语句有问题的地方,欢迎大家多多捉虫!!! 过几天现生又要变成打工人了,所以应该没办法日更了。 但是因为想了好多版本的结局,所以这本一定一定要更完。 欢迎大家留言!!!说什么都好!!小作者每日祈祷收到留言(ó﹏ò) 最后,祝大家每日愉快![]~( ̄▽ ̄)~*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