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同州灾荒起 之前欠叶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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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之后，同州急报送入京城。
此后数日，户部一直在为调粮与疏通道路之事忙碌。云远山几乎每日都要到子时才回府，有两日甚至直接宿在了官署。
京城也渐渐有了传闻。说是朝臣还在商议从何处调粮时，二皇子已经带着齐氏的仓簿入了宫。几处仓能出多少粮，沿途有多少车马、何处可以落脚，都已预备妥当。齐氏愿先开仓垫粮，所出粮食一律交由官府登记查验。
没过几日，皇帝便命二皇子领差，前往同州督办赈济。
与此同时，闻世堂的两辆药车也已悄然备妥。
是夜，云府书房里骤然响起云远山的声音。
“什么？你要去同州？”
“爹，同州灾情已起，闻世堂东西两铺近日接诊的病人，多有自同州逃难而来者。若不尽早施药，死伤只会更多。何况流民一旦大量涌入京城，泄痢、发热之症随之传开，恐怕还会酿成时疫。”
“那也用不着你亲自去！”
云远山压着怒气。
“闻世堂没有别的大夫么？要药，我替你筹，要车马，我也可以替你想办法。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带着两车药便敢往灾地闯，你当自己是行走江湖的郎中？”
“堂中两位坐堂大夫都不能走。京城已经来了不少病患，闻世堂若再闭门，剩下的人又能去哪里？”
云至看着父亲。
“药材是我亲自配的，到了同州还要看当地究竟以何种病症为多，再决定如何设棚、配药。换几个学徒过去，压不住这样的场面。”
“那也轮不到你去压！”
“正因为我是官家之女，才不能明知百姓受苦，还只管安稳待在家中。”
云远山气得拍案。
“你！”
他这几日为同州调粮之事忙得昼夜不分，眼底尽是血丝。被女儿这一顶撞，只觉得额角一阵突跳，连忙抬手按住。
云至见状，语气终于软了下来。
“阿爹。”
她走近几步。
“医书有言，‘见彼苦恼，若己有之’。女儿既然学了医，便不能明知同州有那么多病患，还坐在京城等他们自己找上门来。”
“同州离京不过数日路程，我带的又是药车，不会擅入水患最重之处。到了地方，只在官府划定的地方施药诊病，不会插手赈粮之事。”
云远山闭了闭眼。
“你是不是已经把车备好了？”
云至没有回答。
云远山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按着额角，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两趟。云至站在原地，既不催促，也没有半点改口的意思。
父女二人僵持许久，终究还是云远山先败下阵来。
“多带几个护卫。”
云至眼睛微微一亮。
“阿爹答应了？”
“我还没有说完！”
云远山瞪她一眼。
“沿途不许擅自离队，入夜以后不许赶路。到了同州，天一黑便给我老老实实待在住处，不许仗着自己会医术便往什么地方都闯。”
“好。”
“每日送信回来。若道路不通，便托沿途驿站报一声平安。”
“好。”
“凡事听领队护卫的，不许自己拿主意。”
云至迟疑了一下。
云远山顿时沉下脸。
“这一条做不到，前面的便都不算。”
“……好。”
她答得多少有些勉强。
云远山自然听得出来，却已经懒得再同她计较。
“明日我让人替闻世堂把沿途文牒过所办齐。”
他说完仍觉不放心，又补了一句：
“云至，你是去行医救人的，不是去逞英雄。若让我知道你拿自己的性命胡来，我立刻派人将你绑回来。”
云至低头忍住笑。
“女儿记住了。”
“出去。”
“阿爹早些歇息。”
“出去！”
从书房出来，云至又去了云归房里。
“阿姐，我要随闻世堂的车队去一趟同州。”
云归笔尖微顿，抬眼看她，神色间并无多少意外。
“什么时候走？”
“后日。”
“爹同意了？”
“刚同意。”
云归点了点头。
“同州不比京中。若只是施药，倒也罢了。若要同州县官吏打交道，行事莫太冒进。”
云至笑道：“我只是随车队过去看着药材，又不是去办差。”
云归将笔缓缓搁在砚边。
“是么。”
云至只当她是不放心路远，随口应道：“自然。”
屋中安静了一会儿。
云归垂下眼，烛火在她眸中忽明忽暗。她将案上原本平整的纸页又抚了一遍，没有再问，只是叮嘱：
“那便早些回来，路上小心。”
云至笑着应了。起身时，云归替她理了理袖口。
小时候，绻绻若要做什么，前一晚总爱挤到她床上，从头到尾说个没完。如今却总是轻描淡写，仿佛她这个做姐姐的不会看出来。她们明明仍同往日一样亲近，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绻绻心里有了一处不再向她敞开的地方。
云至并没有多想，道过别便出了房门。春风从廊下穿过，她低头拢了拢方才被姐姐理好的袖口，心思已经转回同州。
此去同州，自然不只是为了送药。
齐氏的粮究竟有没有落到灾民手中，她总要亲眼看一看。何况她还模糊记得，日后有不少人会由同州入京任职。此行若有机缘，自然也该多留意几分。
谢琰教过她的那些道理，到了同州，总有用得上的时候。若有人因此对他多几分了解，也没有什么不好。
这些事却不必告诉阿姐。她即便知道了，也不过徒增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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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世堂的药车定在后日清晨出城。
次日一早，云至去闻世堂吩咐了一下，然后就带着一堆东西坐马车往城南而去。
济安寺，叶清川仍在那间偏房里。云至进门时，他正替几个孩子批改新写的字，案边堆着几册翻旧的书。见她过来，他搁下笔，起身行礼。
“云二姑娘。”
云至让群玉把带给孩子们的药和吃食送去后院，自己从怀中取出三册薄薄的书，放在案上。
“先前答应给先生的礼物。”
叶清川看了她一眼，才将最上面一册翻开。
里面整理的是近年礼部试出过的诗赋题目与时务策问，后面还附了几篇在京中传阅过的登第文章。每篇旁边另有几行小字，注明出处与年份。三册内容算不上稀世难寻，却零散地藏在各家书肆和旧卷之中。若让叶清川自己搜集，不知要耗费多少时间与银钱。
只是上面的字实在称不上好看。
笔画不够端正，有几页显然写得仓促，字迹越到后面越发潦草。好在行列尚且齐整，也没有缺字漏句，读来并不费力。
叶清川翻过两页，动作微微一顿。
“这是姑娘亲手誊的？”
“有些书只借到了两三日，来不及再请人誊清。”
云至说得若无其事。
“我的字虽然不好看，总还认得出来。先生将就着读吧。”
叶清川垂眸看着册页。
有一处墨迹洇开了些，旁边重新补了两个小字。最后几页的字迹更显匆忙，想来她近日另有许多事情要做，却还是赶在离京以前将这些誊完了。
“姑娘要出京？”
“明日去同州。”
云至没有细说，只抬手点了点那几册书。
“这一去不知要耽搁多久，便先把礼物送来，免得先生以为我忘了。”
叶清川没有接她这句玩笑。
“姑娘帮那些孩子，是因为他们需要有人相助。”
他抬起眼，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脸上。
“这些又是为什么？”
云至原本还带着一点笑意，闻言却静了片刻。
她低头看向案上的书册，指尖轻轻压住翘起的一角。那一瞬间，她眼底像是有什么暗了下去，快得叫人来不及看清。
“因为有人同我说过，先生有宰辅之才。”
叶清川看着她。
“是三殿下？”
云至的指尖微微一紧，随即松开。
“不是。”
“那是何人？”
窗外传来孩子们的说笑声。春风穿过半开的房门，将案上的纸页吹动了一下。
云至伸手替他压住。
“一个故人。”
叶清川没有错过她方才那一瞬的黯然，可她显然不愿再说。他沉默片刻，将三册书合起，郑重收到了自己面前。
“礼物很重。”
云至重新笑起来。
“不过几册字写得不怎么样的旧题，哪里重了？”
“叶某说的不是书。”
云至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句话，只起身理了理衣袖。
“先生若当真觉得这份礼重，便先记我一个人情。来日我若有事相求，先生先别急着拒绝，肯听我把话说完，便算还了。”
“姑娘想让我做什么”
“眼下还没想好。”
她转身向外走去，到了门前又停下脚步。
“等我从同州回来，再慢慢想。”
叶清川起身送她，看着她走入初明的春光里。
两人才穿过院门，云至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叶清川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寺门外系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年轻男子立在石阶旁的古槐下，一身石绿色常服，外披霜白大氅，身后只远远候着一名侍卫。衣饰并不张扬，周身清贵气度却难以掩去。叶清川只看了一眼，便猜到了来人的身份。
云至显然也没想到谢琰会来。
她眉眼蓦然明快起来，提起裙摆快步走下石阶，最后几步几乎是小跑着迎了过去。裙角随步子轻轻扬起，连那点来不及掩藏的欢喜也跟着显露出来。
叶清川怔了一瞬。
她此刻的模样，与他往日所见并不相同。
”你怎么来了？“
谢琰看着她跑到近前，语气寻常。
“去了趟闻世堂，来找你兴师问罪。”
只这一句，云至便听明白了。
她轻咳一声，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本来就打算待会儿去找你，然后告诉你的。“
谢琰轻轻扬眉。
”是么？我还以为你打算从同州回来以后再告诉我。“
云至自知理亏，索性转身换了话题，侧身看向身后的叶清川。
“叶先生，这位是三殿下。”
她又向谢琰介绍：
“这是叶清川叶先生。”
谢琰的目光落在叶清川身上。那目光温和坦荡，只有初见时自然的打量，并无半分旧识之意。
叶清川由此知道，云至方才没有骗他。
他上前行礼。
“草民叶清川，见过三殿下。”
“在外不必多礼。”
谢琰略一颔首，并未仗着身份多问，只重新看向云至。
“云二姑娘今日可还有别的安排？”
语气慢悠悠的，揶揄之意却分明。
云至心虚地看了他一眼。
“没有。今日都听殿下的。”
“如此看来，我来得还算及时。”
他说得认真，眼底却分明藏着笑。
云至也忍不住笑起来，回身向叶清川告辞。
两人并肩向寺外走去。行至风口时，谢琰不动声色地换到迎风的一侧。云至只顾低声同他说话，似乎并未留意他的动作。
叶清川站在古槐下，目送两人的身影渐渐远去。
云至口中的那位故人究竟是谁，他仍无从得知。
但她如今心悦何人，已经不必再问。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同州灾荒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