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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春水有痕,波澜初起 若只能在臣 ...
云至走进偏殿时,谢琰已经站在皇后身侧。
见她进来,他抬眼看了一下,很快又垂下眼,神色倒很端正,只是唇角似乎还留着一点未曾散尽的笑意。
云至上前行礼。
“臣女见过皇后娘娘。”
“起来吧。”
皇后没有赐座,只将她上下打量一遍,目光最后停在她尚未痊愈的左臂上。
“听闻前些日子你在闻世堂遇刺时,三郎也在场。”
“是。”
“西市人多眼杂,本就容易生出事端。三郎贵为皇子,往后应该少去那些地方。”
“娘娘说得是。” 云至垂首答道:“只是三殿下行止自有主意,臣女不敢妄加干预。”
“要本宫看,比起他自己的主意,他倒是更肯听你的。”
云至微微一怔。
余光里,谢琰垂着眼站在皇后身侧,看似恭谨,唇角却分明压着一点笑。他显然很清楚,皇后看似是在刁难她,实则是想借她管一管儿子。
她心念一转,抬起头来。
“既然娘娘这样说,臣女正有一事,想请娘娘做主。”
谢琰唇边的笑意顿时淡了些。
皇后问:“何事?”
“请娘娘嘱咐三殿下,往后再遇见刀剑,不许他一声不响便挡在臣女前面。”
“这件事不必你求,本宫自然会教训他。”
皇后转头看向谢琰。
“听见了?”
“母后,当时事出突然.......”
“本宫不问你当时如何。”皇后淡淡道,“皇子之身,岂可轻试刀剑。”
谢琰只得住口。
皇后的目光重新落回云至身上。
“你知道将他拉开,自己受了这一刀,倒还算明白轻重。”
“臣女不敢居功。”
“可你也应当明白,那一刀落在你身上,是你的侥幸。”
皇后的声音并不重,偏殿里的气氛却骤然沉了下来。
“倘若那日你没有拉住他,今日你便没命站在本宫面前。”
谢琰眼中的笑意彻底消失。
“母后。”
“怎么?”皇后淡淡看他,“本宫说错了?”
“刺客行凶并非云至所愿。她也是受害之人,母后不该将此事怪到她身上。”
“你倒还知道护着她。”
皇后冷笑一声。
“那日冲上去以前,怎么不先想想自己的身份?”
“娘娘没有说错。”
云至忽然开口。
谢琰看向她。
“祸事起于闻世堂,殿下也的确因臣女涉险。即便并非臣女所愿,这份责任,臣女也不能全然推开。”
谢琰眉心微蹙,似乎并不认同。
云至只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谢琰却没有再出言反驳。
皇后将两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你方才让本宫管住三郎,是怕他受伤,还是怕自己担不起罪责?”
“怕他受伤。”
云至答得没有迟疑。
“倒答得快。”
“这件事不必多想。”
皇后看着她:“若再有下一次呢?”
“臣女仍会将殿下拉开。”
“然后让刀落在自己身上?”
云至安静片刻。
“若只能在臣女与殿下之间选一个,自然应当是臣女。”
谢琰的神色沉了下来。
皇后却没有斥责她,只端详了她片刻。
“你倒还算知道自己的身份。”
这句话并不好听。
云至却没有生气,只垂首应道:
“是。”
皇后命宫人取来一只白瓷药瓶,放到她面前。
“这是宫中治外伤的药。”
云至双手接过。
“臣女谢娘娘赏赐。”
“本宫赏你,不是因为闻世堂,也不是因为外间传颂的那些仁心善举。” 皇后看着她。
“是因为你那日护住了三郎。”
“臣女明白。”
“至于你将他卷入险境的事,本宫同样记着。”
“臣女不敢忘。”
皇后这才重新看向谢琰。
“还有你。往后若再敢仗着自己会些武艺便以身犯险,本宫便先封了你的府门,再把你身边那些只会听命的侍卫一并换掉。”
谢琰低头应道:
“儿臣遵命。”
“少答得这样痛快。” 皇后冷哼一声,“听进去几分,本宫还不知道。”
云至垂眼抱着药瓶,神情安静。谢琰侧眸看她,她却没有回望,只将白瓷瓶握得更紧了些。
至少在这件事上,她半点也不觉得皇后训得重。
---
元日宴后一个多月,日子倒过得平静。
云至有时去闻世堂坐诊,有时往济民寺看望那些孩子。除此之外,若两人都得空,每隔三五日,她便会同谢琰去城郊跑马。
这主意原是云至提的。京城人多眼杂,她若总与一位皇子同行,未免太过招眼,出了城反倒自在些。后来谢琰却比她更喜欢这项消遣,时不时便要与她比上一场。
偏偏他每次都只胜她半个马头,仿佛再快一点便能被她追上。
云至胜负心重,当然不服,下一回自然还要再比。如此过了一个多月,她的骑术倒比从前精进了不少。
这日,两人跑马回来。入城以后,云至忽然想起有一册医案落在闻世堂,便将马交给随行侍从,与谢琰一道往西市走去。
尚未走到闻世堂,她便远远看见云归站在门前,正与一名侧身而立的年轻男子说话。那道身影颇为眼熟,稍一辨认,便认出是贺知还。
云至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谢琰,压低声音道:
“我今晚可有正事做了。”
谢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我得回去好好审一审阿姐。”
谢琰显然也认出了贺知还,闻言微微挑眉。
两人尚未走近,贺知还已经向云归拱手告辞。他转身沿街而去,并未留意到远处的谢琰与云至。
云归刚刚回身,便听见云至清亮地唤了一声:
“阿姐!”
她循声望来,神情竟有一瞬不大自然。
云至将这一点窘迫看得分明,心里顿时有了主意。她转头对谢琰道:
“既然阿姐在这里,我待会儿便同她一道回去。你今日就送到这里吧。”
她一边说,一边不住向谢琰使眼色,意思再明白不过——你先回去,等我问清楚了再告诉你。
谢琰看了她片刻,似是无奈,唇角却还是弯了起来。
“知道了。”
他朝云归微微颔首,这才带着侍从离开。
待他走远,云至进闻世堂取了医案,出来便挽住云归的手臂,与她一道往家走。
这一路上,她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姐姐。几个问题接连问下来,云归的脸已经微微泛红。
“所以,贺大人这是对阿姐一见倾心了?”
“休要胡说。”云归无奈道,“贺大人只是到西市办事,恰好经过闻世堂。”
“原来如此。”
云至故意将声音拖得长了些。
“谢琰也时常恰好经过闻世堂。”
云归被她揶揄得没有办法,只得另寻话题。
“先不说这个。今日堂里来了个看腰痛的药商。我替赵大夫收医案时,恰好听见他说,往年这个时候,同州很少催要那些药,可近一个月里,他们商号已经往同州发了三批,都是治泄痢、发热的常用药,一批催得比一批急。”
云至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云归继续道:
“这几味药堂中虽然还有存余,却也该早些补进来,免得往后断了货。”
她略想了想,又道:
“还有一件事。前两日我整理医案时,发现有几名病人也是从同州来的。医案上记着,其中一人已经多日未能好好进食,另有两人虚弱浮肿,兼有泄痢。我原先没有多想,今日听那药商说起同州,才觉得这两件事未必毫无关联。”
“同州?”
“正是。”
云至脚步停了下来,面上的笑意已然散去。
元日之后,她一直留意着同州的动静。只是此前所得皆是零碎消息,尚不足以印证什么。如今那几份医案与突然增加的药材去向,终于扣在了一处。
“那几人的医案呢?”
“还在堂中。”
云至转过身。
“我们回去。”
---
上一世,同样是永熙二十年春。
同州前一年本就歉收,入春后又逢河患。河水漫溢,冲毁了沿岸不少村落与道路。正值青黄不接,粮食运不进去,百姓手里的余粮也撑不了多久,饥荒很快便蔓延开来。
待朝廷收到地方灾报,议定调粮时,齐氏已经从各处分号得了消息。那时同州粮价已经开始上涨。齐氏各地分号一面暗中收粮,压仓待价,一面只拿出少量陈粮施粥,既赚了灾中的价差,也卖了地方官吏与豪强一个人情。
后来二皇子意识到这是收揽民望的机会,才命齐氏扩大施粥,又以平价放粮。事情虽办成了,却终究迟了一步。
民间那句“官粮还没到,齐家的粮先到了”,原是灾民感恩的话,后来却成了御史参奏齐氏的由头。粮从哪里来,齐氏为何能比朝廷更早知道灾情,又为何偏在粮价大涨以后开仓,一桩桩查下去,便牵出了齐氏灾前调粮、灾中吃价、借赈济结交地方官吏的旧账。
谢奕好不容易挣来的那点民望,也尽数折在了账目里。
此后即便二皇子一党设法推动东宫贪腐案,他也早已失了皇帝的信任,再不足以成为储位之争中真正的威胁。
这一世却不能如此。
她不能让谢琰永远退在东宫之后,也不能让太子在谢琰尚无自保之力时便将目光落到他身上。所以,谢奕不能这么快出局。她不但要让齐氏早些看见这场灾荒,还要让他们明白,眼下最值钱的,已经不是粮价还能涨上几成,而是这无人察觉的几日先机。
云至与云归重新回到闻世堂,她将那几册医案逐一摊开,核对病患的籍贯、抵京时日与症候,又请赵大夫来问了几句话。几名病患并非来自同一乡里,也不是结伴进京,所说的情形却大致相同:去岁收成不好,近来水又淹了田地,有的村落已经断粮,有的道路遭水冲毁,粮车进不去,粮价也一日高过一日。随后,她又把那名药商请来,细问近一个月发往同州的药材数量。待最后一人离开,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几份原本零散的消息,至此终于相互扣合。
灾情尚未传到朝堂,却已经露出了端倪。
姐妹二人收好医案,再度踏上归途。一路上,云至始终没有说话。
云归最了解她,看得出她心中有事,也没有出声打扰,只安静地陪在一旁。
快到云府时,云至才忽然道:
“阿姐,方才说的那几味药,我明日亲自去订。”
采买之事素来由吕管事经手。云归看了她一眼,却没有追问,只应了一声:
“好。”
是夜,竹帐灯下,云至在案前坐了许久,终于提笔写下一封短信。
次日天还未亮,她便带着群玉出了门。
先去的是西市一家药庄。
这家药庄门面寻常,从不挂齐氏的名号,私下却常替齐家采买南北药材。前些时日齐大夫人送到闻世堂的那张新药目,便是由这里转的手。
云至照常订下葛根、黄芩、黄连术等几味药,又与管事核过价钱。临走时,她才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好的信,压在药单之下。
“前次大夫人送来的药目,我已经看过了。这几味不在原单上,却是闻世堂下月要用的。”
她顿了顿。
“听说近来东路的药车走得不大顺。劳烦随今日的账一道送进去,请大夫人亲自替我问一句,可能按期送到。”
管事听出“亲自”二字的分量,忙将信接过来。
云至没有多留,带着群玉出了药庄,又去了另外两家药行。同样的几味药,她都问了价钱与到货日期,只是没有再留下书信。
送进齐府的那张纸上,也确实只有一张药单。
末尾附着寥寥数语:
前次药目已阅。闻世堂下月另需黄芪、厚朴、陈皮若干。近日堂中收治数名同州来客,多有泄痢、发热之症,又闻东路数批药材俱有迟误,恐误下月用药。若贵号近日仍由同州一带转运药材,烦请代问沿途货栈是否通畅,以上诸药可能如期送抵。
齐大夫人将信放回案上,指尖在“同州来客”几个字上轻轻点了点。
片刻后,她抬眼唤来心腹管事。
“把同州近半个月的栈报、仓簿和收粮价单都取来。”
半个时辰后,几册栈报送进内院。齐大夫人逐页翻过,在其中抽出一张薄纸。
同州粮号来问:近来粮价已有浮动,是否趁消息尚未传开,再收一批粮入仓。
她看了片刻,将那张纸压在案上。
“回信同州,粮自然要收,却不能再从同州收。”
管事一怔。
“命同州各号停下,不许在当地扫粮。现有几处粮仓立即封存清点,新粮、陈粮各有多少,有无霉坏,今夜报上来。”
她又抽出沿途几处分号的栈报。
“让邻近未受灾的州县照市价收粮,另立账册。再把沿途能调用的车马与仓点全部列清楚。”
管事这才明白。
“夫人是要从外面往同州调粮?”
齐大夫人没有回答,只淡淡道:
“要收粮,便去有粮的地方收。这个时候还在同州扫粮,是嫌将来的账太好看了么?”
管事神色一凛,立即低头领命。
齐大夫人重新拿起云至送来的药目,目光在“同州来客”四字上停了一瞬。
“去递牌子。”
她将药目折好。
“明日随我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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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开了段评,感觉可能有很多逻辑不够顺畅或者语句有问题的地方,欢迎大家多多捉虫!!! 过几天现生又要变成打工人了,所以应该没办法日更了。 但是因为想了好多版本的结局,所以这本一定一定要更完。 欢迎大家留言!!!说什么都好!!小作者每日祈祷收到留言(ó﹏ò) 最后,祝大家每日愉快![]~( ̄▽ ̄)~*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