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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元日内宴 衣裳不夺目 ...
京兆府的官员见谢琰亲自押人前来,一时摸不准他的意思,言语间隐隐有将刺客交由三皇子府审问之意。
谢琰看向官员,脸上看不出喜怒。
“公事公办。此案发生在西市,自当由京兆府会同金吾卫查办。”
京兆府官员迟疑道:“可殿下亲历其事,若将人送去三皇子府审问,或许更为便利。”
“便利的究竟是查案,还是诸位?”
谢琰语气不重,那名官员却立即低下了头。
“我只是证人,不是主审。案卷如何记,口供如何录,都照旧章办理。也不必因为我在场,便把寻常行刺写成皇子遇袭。”
于是刺客照例收押,在场的伙计与病患也被分别传去录供。云至既是闻世堂的主事者,又亲历了行刺,免不了被留下问了许久。
等一行人从京兆府出来,京城已经入夜。
“走吧,送你回府。”
仍是谢琰先开的口。
云至看了他一眼。他神情平静,语气也听不出异样,可她太了解这个人了。话越少,越说明那口气还没有消下去。
该哄还是得哄。
“谢琰,我饿了。”
她跟上他的脚步。
“听说附近有一家姚州菜做得不错,我们去尝尝?”
不等谢琰回答,她便转身对群玉道:
“让车夫先回府报一声,就说我晚些回去。”
群玉看了看她受伤的手臂,面露迟疑。
“姑娘,天色已经不早了……”
“放心。”
云至朝她眨了眨眼。
“京城里,大约没有比三殿下身边更安全的地方了。”
谢琰淡淡看她一眼,眉间的冷意似有一丝松动。
片刻后,他道:
“走吧。”
卿卿酒楼离京兆府不远。
伙计见他们衣饰不俗,殷勤地将人引上二楼临街的敞轩。这里没有窗扇遮挡,仅以雕栏围护,凭栏便能望见长街上连绵的灯火。
两人在一处僻静的席位坐下。伙计奉上热茶,云至连菜牌也没细看,便熟练地点了几样招牌菜。
这家酒楼上一世还是谢琰带她来的。后来两人成了常客,哪一道菜味道最好,哪一种酒后劲大,她都记得清楚。
方才所点的,也大多是谢琰喜欢的。
对面的人却仿佛没有察觉,只垂眸饮茶,仍旧没有主动说话的意思。
云至又要了一壶卿酒。
“你受了伤,还要饮酒?”
“只喝一点,压压惊。”
谢琰看了她片刻,到底没有阻拦。
酒菜陆续送上来。云至先吃了些东西,才斟了浅浅一盏。酒液温醇,她大半日不曾好好进食,不过一盏,脸颊便渐渐有些发热。
她夹了一块蜜醋炙肉放进谢琰面前的小碟里。
“这道菜不错。”
“嗯。”
谢琰拿起筷子,却没有动那块肉。
云至垂头盯着手中的酒盏,半晌后终于缓缓开口:
“今日你不该来闻世堂。”
“因为你不想让我知道?”
“嗯。”
她轻声应了一句。
“我原本有办法收场。”
谢琰的目光落在她包扎过的手臂上。
“这也是你的办法?”
云至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意外。”
谢琰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她。
“你在开设分铺时,要我相信你能够处理。”
“我答应了。”
“可相信你的能力,与眼看着你把自己置于险境,并不是一回事。”
云至没有说话。
“你可以不向我交代闻世堂里的每一件事,也可以不让我替你收拾残局。可至少在你知道有人可能会杀你时,不该还只想着,如何一个人收场。”
他没有继续追问刺客从何而来,只淡淡道:
“我在意的不是你没有向我求助。是你从一开始,便没打算让我知道。”
云至端起酒盏,却没有喝。片刻之后,她忽然低声唤他:
“谢琰。”
“嗯?”
“我见不得你受伤。”
她说得很慢,像是那几个字已经在心里压了太久,稍不留神,才借着酒意漏了出来。
谢琰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片刻后,他才低声道:
“我也一样。”
云至抬起眼。
谢琰没有责怪她,只是望着她袖口下露出的绷带。
她忽然明白,他并不是在等她认错。
云至垂下眼,慢慢将那盏酒喝了。
“可今日这一顿,的确是来哄你的。”
“我没有生气。”
“我知道。”云至抬起眼,“可你心里不痛快。“
她举起酒盏,朝他轻轻一递,眼底带着一点讨好的笑。
“既是我惹的,总该由我哄好。”
谢琰看了她片刻,眸中那点沉郁终于散了些。他仍没说话,却端起茶盏,在她杯沿轻轻一碰,低头饮尽。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云至又想起什么,问道:
“你今日怎么会来闻世堂?”
“恰好路过。”
云至狐疑地看他一眼,正对上谢琰的目光。
“顺便去看看一连数日不见人影的云二姑娘。”
“才七日。”
话一出口,云至才意识到自己答得太快。
谢琰唇边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原来你记得。”
---
刺杀发生半个月后,闻世堂被烧毁的后院已经修缮得差不多了。
这半个月里,云至始终照常接诊。只是吕管事不肯再由着她独自在堂中坐到天黑,每逢日暮,便要催她早些回府。
这日云至才从药堂出来,便看见谢琰站在街边等她。
“今日怎么得空?”
“来请你帮个忙。”
云至停下脚步,十分自然地问:“怎么谢我?”
谢琰沉默了一下。
“第一,你还没有问是什么事。第二,你也还没有帮上忙。”
“事情总要先谈妥价钱,才好决定帮不帮。”
谢琰看了她片刻,嘴角一牵,像是拿她没有办法。
“先欠着。”
云至这才满意:“那你说吧。”
跟在后面的枫眠愣了一下。
他从前只知道有人敢同殿下讨赏,却不知道赏赐还能在事情没做以前便先行赊欠。他下意识看向一旁的群玉,却见群玉正低着头,抬手掩住唇边的笑。
枫眠愈发不解。
谢琰带云至去的是西市一家老字号锦庄。铺子承接内府采买,也常替宗室贵胄裁制宴服。掌柜显然认得谢琰,亲自将二人引入后面的雅间,又命人送来数匹新到的绫锦。
“下个月便是元日。”谢琰道,“替我挑一身去母后宫中赴宴的衣裳。”
“元日朝服也能由你自己挑?”
“朝服自有定制。”谢琰看她一眼,“选的是朝贺以后穿的宴服。”
云至在几匹衣料间看了一圈,最终挑出一匹缥碧色织锦。锦面暗织联珠对鹿纹,光线掠过时才隐约显出形状,并不张扬。
“用这个做外袍,里面配素白,领口和袖缘再压一线藏青。”
她将几匹衣料叠放在一起,退开半步看了看。
“就这一身。”
谢琰没有立即说话。
云至忽然也安静下来。
上一世每逢宫中宴饮,谢琰也常让人送来几匹料子,请她替自己挑选。她偏爱他穿浅色,他也从未驳过,久而久之,连府中管事都不再问他的意思,只将衣料送到她面前。
那时,这不过是他们之间再寻常不过的一件小事,寻常到云至从未特意记在心上。直到失去谢琰以后她才发现,留在记忆里的,偏偏都是这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
如今缥碧色的衣料再次从她指间垂落,谢琰就站在身旁,安静地等她拿主意。一切仿佛与从前并无不同。
正因如此,她心里才无端泛起一丝苦涩。
“怎么了?”
谢琰的声音将她从旧事中唤醒。
“没什么。”云至松开指间的衣料,“只是觉得这颜色很适合你。”
谢琰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只让掌柜将那匹缥碧织锦留下。
事情办完,他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示意掌柜将适合年轻女子的衣料也呈上来。
云至不解:“还要替谁选?”
“你。”
“我为什么要选?”她莫名其妙,“我又不参加元日宴。”
“谁说你不去?”
云至怔了一下。
“我又不是命妇。”
“命妇朝贺之后,母后会在宫中另设内宴。”谢琰道,“她听说了闻世堂的事,以嘉奖救人、慰问伤势为由,特意召了你和令姐入宫。正式传话的人,大约这两日便会到云府。”
“阿姐也去?”
“自然。”
云至方才还兴致缺缺,闻言立即低头看向案上的衣料。
“可有适合我姐姐的料子?她不喜欢太过鲜艳的颜色,花纹也要素净些。”
谢琰看着她:“方才不是还说不必选?”
“阿姐既然要去,自然不能随意。”
掌柜笑着从中拣出几匹素雅得料子,逐一摆到案上。云至仔细挑选比较许久,最终替云归选了一匹藕荷色绫作裙料,又配了象牙白夹襦与烟紫暗纹绢披帛,袖缘只绣几枝疏落的玉兰。
“阿姐穿这个一定好看。”
她将几匹料子推到一旁,又仔细叮嘱了领口与袖缘的样式。
谢琰却问:“你的呢?”
“我随便穿一身便是。”
“令姐不能随意,你便可以?”
“阿姐第一次参加宫宴,我当然要先顾着她。”
谢琰看了她一眼。
“你难道不是第一次?”
云至脚步一顿。
对如今的她而言,自然不是。可落在旁人眼中,这一世的云至同样从未踏入宫门。
“我不如阿姐讲究这些。”她若无其事地改口,“穿什么都一样。”
谢琰抬手点了点案上余下的衣料。
“都已经来了,一并选了。”
云至这才折返回去,从中拿起一匹鹅黄织锦,在自己身前比了比。
“那便这个。”
“不好。”
“哪里不好?”
“颜色太亮。”
“元日穿得亮些有什么不好?”
谢琰看了一眼方才替自己选定的缥碧锦袍,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
“同我的也不搭。”
云至放下衣料,转头看他。
“我穿什么,为什么要同殿下相配?”
谢琰神色平静:“既然一同赴宴,站在一处总不能太过碍眼。”
“谁要同你站在一处?”
“母后若召你问话,你以为我能离得多远?”
云至白了他一眼,正要将那匹鹅黄重新放回去,谢琰已经从旁边抽出一匹浅绯色的绫锦,又替她选了一匹缥碧轻罗。
“荼白夹襦,浅绯裙,披帛用这个。”
云至看了看他选的缥碧轻罗,又看向方才替他留下的那匹缥碧织锦。
“这便不碍眼了?”
“嗯。”
谢琰答得坦然。
“至少与我站在一起时,不碍眼。”
---
元日这日,云家姐妹不敢怠慢,天还未大亮便起身梳洗,随桂月阁安排的车驾入了宫。
宫中比平日更添几分华盛。
丹陛前新换了朱幡,廊下宫灯成列,金兽炉中香烟袅袅。皇后照例受过命妇朝贺,礼毕后,又留了几家女眷赴内宴。
殿中歌舞迭起,丝竹相和,乐声绕过重重帘幕,久久不散。
云家入京不久,云远山虽新任户部侍郎,到底根基尚浅,姐妹二人的位置便安排在末席,并不显眼。
云至倒乐得自在。
她尝了一块案上的酥点,才咬一口便皱了眉,悄悄凑到云归身边。
“太甜了。不知道除了谢琰,还有谁喜欢吃这个。”
“谨言。“
云归轻声提醒,唇边却已经有了笑。
”这是宫宴,若是叫人听见直呼三殿下名讳,回去爹又要罚你。”
云至偏过脸,悄悄朝她吐了吐舌头。
太子与谢琰入殿时,她正百无聊赖地盯着面前执壶上绘着的童子戏春图。
她今日难得仔细打扮了一番。荼白夹襦配浅绯长裙,缥碧披帛绕过臂弯,乌发间簪着一支累丝金钗,额心贴着一枚梅花钿。花钿以金箔裁成,边缘染了极淡的绯色,映得眉眼愈发明丽。
谢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脚步几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阿琰?”
太子已经向前走出半步,见他没有跟上,回头唤了一声。
谢琰这才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随太子上前,向皇后行礼。
皇后命人为二人添席。谢琰走向座位时经过云至身旁,脚步稍稍缓了些。
“看来那日没有选错。”
他压低了声音,恰好只够她听见。
云至抬眼看他。
“殿下说的是衣裳,还是人?”
谢琰像是没有料到她会这样问,稍稍一顿。
云至本只是想噎他一句,见他没有回答,反倒先有些不自在。她正要移开视线,却听见他说:
“当日那匹鹅黄确实不妥。”
“为何?”
“太夺目。”
云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浅绯。
“那今日这身便不夺目?”
谢琰的目光在她额间的梅花钿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偏过脸。
“衣裳不夺目。”
他说完便转身入席,仿佛只是随口一评。
云至怔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抿了抿嘴唇,再抬眼,耳根已有些发热。
上首的皇后端起茶盏,垂眸饮茶间,余光已不动声色地扫过远处的两人。殿中乐声正盛,她并未听清二人说了什么,倒只见得,自己那素来藏得住心思的儿子,自打进殿起,目光已不知在那姑娘身上落了几回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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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元日内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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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开了段评,感觉可能有很多逻辑不够顺畅或者语句有问题的地方,欢迎大家多多捉虫!!! 过几天现生又要变成打工人了,所以应该没办法日更了。 但是因为想了好多版本的结局,所以这本一定一定要更完。 欢迎大家留言!!!说什么都好!!小作者每日祈祷收到留言(ó﹏ò) 最后,祝大家每日愉快![]~(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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