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 26 章 她与小姐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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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彻底沉黑下来，空荡荡的庭院里，只跪着司青瑶与凝春两人。夜风静静吹过，无人言语，只剩一片沉冷的安静。
许久，司青瑶才缓缓开口，打破沉默，她侧头看向身侧的凝春，声音清浅冷静：“凝春，你方才冒险送吃食过来，就没有想过自己会被当场扣下、一同受罚？”
凝春闻言微微垂眸，认真回想了一下，老实回答：“奴婢当时没想那么多。只知道您跪了整整一天，滴水少食，心里只想着给您送点热的吃食，让您别饿坏身子，别的后果一概没来得及多想。”
她那时满心满眼都是担心小姐受苦，根本顾不上自己会不会被罚、会不会被杖责。
司青瑶听着她纯粹直白的回答，心底无奈，轻声叮嘱：
“那你往后要多留些心眼。”
“你明知我母亲下了死令不许送食，还贸然过来，一旦被抓，就是连带责罚。你要懂得想后路。你想想，若是你送吃食被发现，你被扣下罚跪、受杖责，我们两个人都被困在这里，夜里无人照应，院里也无人敢来通报。下次再有这种情况，你要先顾好自己，先把自己填饱肚子，再顾我。”
凝春起初还听得认真，听到最后一句，整个人猛地一怔。她脑中瞬间回溯方才祠堂里的一幕，小姐吃完吃食，特意开口说剩下的食物带回去浪费，默许让她把剩余的鸡肉全部吃完。那时她只当是小姐体恤下人、不愿浪费，心安理得吃完了。直到此刻听见司青瑶这番话，她才骤然反应过来。
今日这个时辰本就凶险，夫人极有可能折返巡查。原来小姐一早便料到，一旦被抓，她会被连带留下罚跪，整夜被困在这里，根本没有机会再回院子吃晚饭。
所以小姐才故意让她当场把剩下的吃食吃完，提前垫饱肚子，免得她饿着肚子受整夜寒罚。
凝春心头轰然一亮，呆呆看着司青瑶，满眼震惊与恍然。
“原来如此……”
她怔怔低语：“大小姐，您方才让我吃掉剩下的吃食，是您早就料到，我有可能会被抓、被扣在这里整夜罚跪，来不及吃晚饭，是吗？”
司青瑶没有立刻应声，只是安静看着她，淡淡沉默，算是默认。
凝春心口一瞬间温暖，大小姐依旧很为下人着想啊。
她方才被杖责、被罚跪，满心都是自责愧疚，却万万没想到，从头到尾，小姐也都在不动声色护着她、替她着想、替她盘算后路。她今日本就未曾用晚膳，若不是小姐刻意留食、让她当场吃完，她现在便是饿着肚子、带着杖伤跪在寒夜里。
凝春心头百感交集，久久说不出话。
过了片刻，司青瑶轻声问道：“院里其他人，此刻应该都在忙院里的活计吧？”
凝春收回纷乱心绪，老实点头：“嗯，和往常一样，收拾院落、备热水、整理明日要用的物件，都在照常忙活。只是没人敢过来这边。”
短暂停顿后，凝春心底压了许久的疑惑，终于忍不住问出口。她犹豫再三，小心翼翼抬眸看向司青瑶：“大小姐，奴婢心里有件事，憋了很久，一直想问您。”
司青瑶神色平和：“你问。”
凝春攥紧袖口，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不确定：
“您近日这般抵触婚事、不愿听从夫人安排，是不是……因为奴婢那天夜里跟您说的那些话？那日奴婢随口说，女子未必非要嫁人、未必非要为家族婚配委屈自己。是不是奴婢那些话，让您生出了这些想法，才开始不愿认命、执意反抗？”
这是她心底最深的疑惑，也是她一直以来最大的愧疚。她始终害怕，是自己随口一番妄言，乱了小姐的心性，毁了小姐本该顺遂安稳的一生。
司青瑶听完，轻轻摇头，目光坦荡认真。
“你为何会这般想？”
“我心里的想法，由来已久，不是听了你几句话才生出的。我只是常年身在侯府、受制于家规礼教，从来不敢表露、不敢反抗，只能一直藏在心底而已。”
凝春骤然抬头，眼底满是惊喜与释然，积压许久的愧疚瞬间散去大半。
司青瑶继续轻声道：“不是你改变了我，是你说出了我心底一直想说、却永远不敢说出口的话。”
凝春怔怔看着她，慢慢开口，说出自己心里的理解：
“奴婢之所以一直误会，是因为您从小所学的、先生所教的，府里规矩所约束的、夫人日日叮嘱的一切，全都是女子当婚配、当为家族牺牲、当恪守女德、顺从宿命。所有规矩道理，都在教您接受联姻。唯独奴婢那日说的话，截然相反。所以奴婢才会以为，是奴婢的话动摇了您。”
若真的是自己的话动摇了大小姐的想法，那她可能要受更大的责罚了。
司青瑶静静听着，轻声说道：
“不是的。人人都有自己的本心，人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只是身在这深宅大院，世家规矩枷锁之下，太多人心底真实的念头，都不敢、也不能宣之于口。我从前顺从、沉默、安分，不是我认同宿命，只是我无从选择。你的话没有教我叛逆，只是恰好戳中了我藏了许多年、无人知晓的本心而已。”
凝春彻底松了一口气，原来大小姐温顺外表下，藏着无人知晓的倔强。她步步隐忍之下，藏着从未妥协的自我。
现在她不知道接下来大小姐会怎么样，她也没有办法帮大小姐做出选择，但是如果大小姐做出了选择，需要她帮忙，她一定会尽力帮忙。
祠堂外的院门早已被下人锁死，四下无人走动，整座院落寂静得只剩下夜风穿梭的声响。
两人跪了许久，双腿早已冻得麻木，身上单薄的衣衫根本抵不住深夜的寒凉。
就在这时，院墙高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细微得几乎听不真切。
凝春瞬间警觉，抬眸望向墙头。月色昏暗，一道瘦小的黑影伏在墙头，压低身子，小心翼翼往下方张望。
竟然是大小姐院里的小厮。
他知晓小姐整夜被罚跪在祠堂外，无人敢明着过来送衣物接济，生怕被管事、夫人身边的人撞见惹祸上身。万般无奈之下，只能趁着夜深人静，悄悄翻墙过来。
小厮确认四周无人，迅速从墙头跃下，落地轻悄无声。他快步走到两人身前，不敢出声，只飞快从怀里取出一件厚实的云锦披风，递了过来，眼神焦急又担忧。
司青瑶看见披风，眼底微动。
小厮不敢多留，压低嗓音用气音道：“小姐，夜里太冷，您千万别冻坏身子。这披风厚，能挡风寒。院门落锁，小人不便久留，等天快亮时，小人再翻墙过来取走。”
说完，不等两人回应，他转身再度攀上墙头，利落翻走，瞬间消失在夜色里。
院落再度恢复寂静。凝春看着地上那件厚实温暖的披风，立刻伸手拾起。
“小姐，夜里风太大，您快披上。”
她不敢耽误，连忙上前，细心替司青瑶拢开披风领口，轻轻展开，一丝不苟替她披在身上，绕到身后系好系带，把边角全部整理妥帖，严严实实挡住所有夜风。披风料子厚实柔软，一穿上身，刺骨的寒意瞬间被隔绝在外，周身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凝春整理完毕，轻声道：“好了小姐，这下能暖和很多了。”
她说完，便打算退回原本的位置，继续乖乖跪着受罚。可她身子刚一动，身侧的司青瑶忽然轻声开口：
“凝春，你过来。”
司青瑶声音很轻，温柔却不容拒绝。
凝春微微一愣，心底微怔，不明所以，却还是依言轻轻挪膝，跪到了司青瑶身前更近的地方。
她刚跪稳，下一瞬，司青瑶微微抬手，将刚刚系好的披风系带轻轻松开，宽大的披风瞬间敞开来。不等凝春反应，一双微凉的手臂轻轻伸来，稳稳环住了她的肩头，将她整个人轻轻揽进怀里，裹进宽大温暖的披风之中。
突如其来的相拥，让凝春浑身瞬间僵硬。心跳骤然乱了节拍，整个人彻底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披风拢合，隔绝夜风，将两人严严实实包裹在一方小小的、温热的天地里。咫尺距离，呼吸相闻。
司青瑶的气息轻轻落在她的发顶，温柔低沉的声音贴着夜风，缓缓响起：
“夜里太冷，靠在一起，暖一些。”
凝春浑身紧绷，耳根瞬间滚烫一片，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她与小姐这般亲近，合适吗？
主仆有别，尊卑有序，往日相处始终隔着分寸、隔着礼数。可此刻寒夜相拥，披风合围，两人紧紧靠在一起，亲密无间，所有规矩距离，仿佛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她背上还有未消的杖伤，轻轻一动便隐隐作痛，可此刻被司青瑶温柔抱住，所有的疼痛、寒凉，竟一瞬间尽数淡去。
凝春心里只剩下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与温热。
她不敢抬手回抱大小姐，只能乖乖僵在她怀里，小声讷讷道：“小姐……这不合适……”
司青瑶没有松开她，手臂依旧轻轻环着她，声音带着深夜独有的疲惫与柔软：
“这里没人。不用守那些虚礼。”
司青瑶轻轻靠着她的发顶，心口积压多日的压抑挣扎和疲惫，在这一刻尽数松弛下来。
连日对抗家规、对抗宿命的紧绷，只有在凝春身边，才能真正卸下。她当然知道自己逾矩，知道自己越界。
可她忍不住。
也不忍心眼睁睁看着她为自己挨打受冻，凝春为承受无妄之灾，若连一点暖意都舍不得给，她于心不忍，更于心不甘。
凝春乖乖靠在她怀里，鼻尖萦绕着小姐身上清雅淡暖的气息，心底慌乱无措，却又无比安稳。
她似懂非懂地察觉到，小姐对她，好像不止主仆情谊。
可她不敢深想，不敢深究，只能死死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默默任由小姐抱着，在刺骨寒夜中，共享这一瞬偷偷得来的温柔与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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