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她总想和我独处》明天完结

21、第 21 章 “我的事，

　　司青瑶的心五味杂陈，这一次的课业，因为凝春的这一个突然的小插曲，她从这个时候开始分心。

　　先生依旧在前方徐徐讲授世家女子立身之道，字字句句，皆是克己修身、守礼安分、顺从家族、以婚为归。
　　“女子无才便是德，立身贵在守礼。生于高门，一言一行皆系家族颜面，婚嫁之事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方是正途……”

　　那些一句句的道理，规整刻板，冰冷森严。

　　这些话，司青瑶听了十几年，从幼时启蒙到如今，早已烂熟于心，刻入骨髓。于她而言，这是与生俱来的准则，是她必须遵守的宿命，是她从小到大一言一行的标尺。她早已习惯克制情绪、收敛心性，活成所有人期待的、完美的侯府嫡女。即使自己的心里面有一些其他的另外的想法，她也都是必须隐忍于心中，不敢说出来。

　　凝春在一旁听着，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压在心口。虽然这些话听起来文绉绉的严肃的很，但是她也大致听得懂里面的大概意思。

　　她来自乡野，见惯了自由生长的人。乡间女子不必恪守这般繁琐规矩，不必为了家族颜面束缚自我，婚嫁可随心大半，日子过得自在坦荡。她们或许清贫辛苦，却活得松弛肆意，不像自家小姐，锦衣玉食，却步步枷锁，毫无松弛之时。

　　凝春静静看着司青瑶，目光默默低垂，心底思绪翻涌不止。
　　她越听越觉得有些难受，有那么一瞬间她都在想，权贵之人明明什么都有了，那不是应该更加的自由一些吗？反而什么都有了，却要用更多的东西来束缚起来。

　　所有人都盼大小姐规矩得体、完美无瑕，盼她联姻高门、光耀门楣，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关心她累不累、苦不苦。
　　也不知是为何，她总觉得，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困住了她温柔又通透的小姐。一想到大小姐自出生起，便从未有过一日随心所欲，往后还要顺着这些规矩，接受家族安排的婚嫁，嫁与素不相识之人，困在内宅方寸之地，走完被规划好的一生，凝春心底的酸涩便层层叠叠往上涌。
　　她不懂高深情爱，不懂占有执念，只单纯觉得，这样的人生，太苦、太委屈。

　　凝春在一旁垂眸，想了很多很多。

　　讲学过半，先生放下书卷，转头看向端坐案前的司青瑶，温声开口：“青瑶，你素来悟性最高，今日所学婚嫁伦常、女子本分，你且谈谈己见。”

　　这是每一日课业的例行问答，先生单独授课，向来会让她复盘所学、抒发见解。

　　司青瑶敛尽心底所有暗流，神色恢复一贯的端庄清冷，垂眸颔首，声音平稳无波，字字合乎礼教规矩。
　　“弟子谨记教诲。女子立身，以礼为本，以顺为德。生于世家，当以家族为重，恪守本分，顺从亲命，婚嫁随缘，不争不怨，方不负高门教养。”

　　她的一番应答，滴水不漏，完美契合世人对侯府贵女的所有期许。

　　先生闻言，非常满意的点头：“甚好。你心性通透，守礼知度，是世家女子之典范。”

　　满堂规整之言，声声赞许，或许是旁人求之不得的赞誉。可是，立在身侧的凝春，心口却愈发闷堵。可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丫鬟，说不上半点话语。

　　她看着从容应答、气度完美的司青瑶，只觉得心酸。
　　因为她知道，这不是小姐的本心。

　　昨夜闲谈，小姐分明通透温柔，有自己的思绪与心性，绝非这般刻板麻木、全然顺从礼教的模样。可身在其位，她不得不藏起自我，伪装出一副全然顺从规矩的模样。
　　所有的鲜活、所有的心意，都被这一身身份、这些规矩，死死藏了起来。

　　课业终在一炷香后落幕。

　　先生合上书卷，叮嘱几句温习课业的言语，便起身离去，偌大的学堂瞬间安静下来。屋内只剩司青瑶与凝春二人。

　　外面阳光已经晒得暖热，天气看上去也很好。

　　司青瑶缓缓起身，收拾案上书卷笔墨，动作从容优雅。凝春看她动作，连忙上前，伸手想要接过书卷，一如往日那般温顺周到。

　　两人指尖无意间轻轻一擦而过，温热触感短暂相触，凝春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缩回手指，耳尖微微泛红，连忙垂首收敛心神。她的心里现在都还是刚刚课上先生的那些话，还有大小姐的表现。
　　可能是以前没听过这样的“道理”，她有些不能接受，有些想不通。

　　司青瑶将她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轻声开口，打破一室寂静：
　　“方才听课，心里在想什么？”
　　她的语气平淡，没有质问，没有苛责，只是单纯的询问。

　　凝春心头微紧，依旧不敢直言心意，只低声道：“奴婢只是觉得，世家规矩森严，小姐日日恪守，太过辛苦。”

　　这句话，是她斟酌许久，唯一敢说出口的真心话。这样不逾矩，不僭越，只是下人对主子最朴素的体恤。

　　话音落下，司青瑶收拾书卷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抬眸看向身前低头垂首、温顺乖巧的凝春。

　　司青瑶其实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跟凝春说这些，她有自己的顾虑。所以有些话不能说。只是凝春的这句话，让她沉寂多年的心湖，轻轻的泛起了一点波澜。

　　然而，她不能纵容凝春这般妄议世家规矩，更不能让她生出这般出格的共情心思。

　　于凝春而言，太过通透、太过体恤主子的苦楚，并非好事，极易乱了分寸，惹来祸端。

　　司青瑶压下心底翻涌的暖意，语气添了几分淡淡的端正，温和提点：“凝春，规矩立身，从无辛苦一说。身在司府，享常人不可及之荣华，便当担常人不可及之责任。这是宿命，亦是本分。”
　　“日后不可再这般胡思乱想，更不可妄议礼教规矩，明白吗？”

　　她说完静静看着凝春，希望她能懂，这是在告诫，亦是在保护她。

　　凝春愣了一下，连忙躬身应声：“是，奴婢知错，以后再也不敢了。”
　　终究丫鬟是丫鬟，大小姐是大小姐，她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不能相互干涉。

　　司青瑶看着她乖巧认错的模样，眼底的清冷稍稍褪去，放软了语气：“收拾东西，回院落吧。”

　　“是。”
　　凝春利落收拾好笔墨书卷，抱着书卷跟在司青瑶身后，一同走出学堂。

　　外头微风和煦，吹散了学堂的沉肃气息，庭院草木青翠，空气清新好闻。

　　两人一路无言，一前一后，踩着青石路往寝院走去。原本以为今日课业完成了，就可以好好休息半天。

　　然而，司青瑶和凝春刚踏入院落，值守的管事嬷嬷便匆匆上前，对着司青瑶躬身行礼，恭声道：
　　“大小姐，夫人方才遣人传话，请您梳洗歇息片刻后，即刻去往正堂。夫人有要事与您商议。”

　　司青瑶眸色微沉，心底瞬间了然。母亲这个时辰传唤，除却婚嫁相看之事，再无其他要事。

　　近日，府中便有风声传出，夫人有意为她挑选世家良配，筹备相看宴席。今日课业刚讲完婚嫁伦常，母亲便即刻传唤，用意再明显不过。她心头潜藏的烦闷骤然席卷而来，昨夜那份不愿和凝春分开、不愿被宿命安排的抵触，再度清晰浮现。

　　她淡淡颔首，神色平静无波：“知晓了，我稍后便去。”

　　一旁的凝春抱着书卷，闻言心头也是猛地一沉。要事商议。
　　其实，结合方才先生所讲的婚嫁规矩，结合府中隐隐的风声，她也大概猜透了七八分。
　　许是大小姐的婚事。

　　婚事是世人眼中女子最好的归宿，是规矩礼教里女子最终的宿命。可是，落在凝春心底，却只剩满满的空落与酸涩。

　　她下意识抬眸看向身侧的司青瑶。大小姐神色依旧清冷从容，仿佛对即将到来的婚事安排，全然不在意。
　　大小姐是接受家里安排的吗？不一定吧。

　　凝春总觉得，大小姐在司府对待所有人，都是伪装的。
　　她觉得，大小姐心里定然是不愿的。

　　她一定不愿被婚嫁束缚，不愿离开司府，不愿奔赴陌生的人生，更不愿……离开身边所有人。不然，昨晚自己说的那些话，大小姐一定是反驳的。

　　她看着司青瑶，心想，大小姐一定和她一样不想嫁人。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凝春立刻慌忙压下。
　　她怎敢这般乱想。

　　她只是一介奴婢，小姐生来尊贵，迟早要嫁高门、立家业，本就不可能一辈子留在原地，更不可能一辈子自己一个人。

　　可心底那股沉沉的失落，却怎么都压不下去。她忽然无比真切地体会到了昨夜那句话“说不定，是小姐先嫁人离开”。

　　原来这从来不是一句玩笑，不是一句空谈，是迟早会到来的事实。大小姐本来也到了要嫁人的年纪。

　　凝春眨眨眼，茫然又有些莫名的无奈。“小姐……”

　　司青瑶侧头，恰好对上凝春眼底藏不住的低落与怅然。她心底轻轻一动，瞬间看懂了她所有心思。司青瑶敛下心底所有复杂心绪，对着凝春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固执和淡定：
　　“不必多想。”
　　“我的事，自有分寸。”

　　凝春抬眸，怔怔看着她，大小姐的这个眼神很坚定。根本不是刚刚在课堂上的样子，分明与刚刚的样子，是相反的模样。
　　她莫名觉得开心，大小姐或许并不会顺从宿命，或许，她也在试着挣脱这困住自己一生的牢笼。
　　她最佩服不向命运低头的人了，希望大小姐是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