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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余音寄风   往后的 ...

  •   往后的两天,病房安静得有些窒息。
      隔壁那张铺着雪白床单的病床始终空着,没有新的病人入住。王榕身体在输血之后日渐好转,眩晕大幅度缓解,脾脏下坠带来的闷痛也褪去大半。可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时时刻刻惦记ICU里面的消息。
      偶尔会遇见哥哥的母亲从ICU探视回来,双眼浮肿,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她脚步虚浮,路过病房门口时,会朝里面望一眼。林病岁每一次看见,都不敢主动上前追问,害怕听见坏消息,却又无比盼望能听到一丝好转的迹象。探视的时间很短,隔着厚重的玻璃,寥寥数分钟,便是家属全部能够触碰到的牵挂。第三天上午,父母办理出院手续。
      结账、整理行李,把书本、洗漱用品一件件收进背包。手背上新旧针痕交错,刚刚输血留下的淤青还泛着青紫色,她拉下长袖袖口,严严实实地遮盖住。护士过来做出院宣教,一遍遍叮嘱她按时服用祛铁药物,按时回院复查血常规、铁蛋白,一旦出现发热、骨痛、胸闷就要立刻就诊。
      走出住院大楼,外面的阳光直直落下来,晃得她微微眯起双眼。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来去匆匆,街边的树木枝叶繁茂。世间一切照旧运转,好像医院里面那些生死煎熬,不过是一隅封闭的梦境。
      可只有她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回到永平家中,生活重新回归原本的轨道。书桌依旧摆在窗边,习题册堆叠得高高的。从前读书,是为自己;如今笔尖落下,心里总会浮现病房里少年的模样。
      她依旧要被病痛束缚。
      每日按时吞服去铁酮,药片咽下之后,时常会带来胃部隐隐的灼痛,偶尔关节酸胀,是药物带来挥之不去的副作用。需要留意尿液颜色,定期抽血监测铁蛋白数值,身体依旧时刻提醒她,疾病从来没有远去。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奔赴医院复查,抽血,等待报告单。手背反复承受穿刺,旧的针眼还没完全淡去,新的又接踵而至。
      闲暇的时候,她会偶尔想起昆华病房的那些日夜。想起他平板里面,阳光之下弹奏钢琴的视频;想起《我的世界》里,那一座他一点点堆砌出来,没有病痛侵扰的理想小屋;想起他哼到一半被恶心打断的钢琴曲。她再也听不到他亲口哼唱的旋律。一周之后,母亲偶然从相熟的护士那里,带回了ICU的消息。感染持续失控,多脏器相继受累,那个十五岁爱弹钢琴的少年,终究没有熬过去。消息轻飘飘几句话,却重重砸在王榕心上。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一个人坐到窗边,望着外面流动的云,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拼尽全部力气,向往着校园、考场、琴凳,向往普通少年简简单单的人生,最后却没能踏出去一步。而这份他求而不得的机会,握在了自己手里。
      书桌抽屉里面,她夹了一张小小的白纸。没有照片,没有遗物,她凭着记忆,在纸上浅浅写下一行字:要好好读书,替他看一看这个世界。上课、刷题、背书,日子平淡往复。骨痛袭来的时她就停下笔,靠在桌边缓一缓;祛铁药胃难受的时候,就喝一点温凉的水慢慢熬过去。
      有时夜里睡得不安稳,会梦回昆华那间病房。监护仪滴滴作响,少年靠在床头,指尖划动平板,兴致勃勃地和她描述游戏里新修的庭院。可每当她想要开口回应,梦境就会骤然碎裂,醒来只剩一室寂静。
      她会打开手机,搜几首舒缓的钢琴曲。旋律流淌出来,和记忆里他哼过的调子隐隐重合。耳机贴在耳畔,仿佛那个少年还坐在不远的地方。她知道,现实之中再也不会有这样一个人同她闲谈,可他的期许,实实在在留在了她的生命里。
      期末考结束,试卷发下来,分数比预想之中要好。傍晚时分,她独自走到家附近的树下。晚风拂动树叶,沙沙作响。她把那张写着字的白纸拿出来,指尖轻轻摩挲纸面。“我有在好好读书。”她对着空旷的晚风低声说,声音很轻,只有自己听得见,“以后,我会去很远的地方,把你没能看见的风景,一并看过来。”风卷着落叶缓缓飘过,没有人应答。
      病痛依旧如影随形。未来依旧充满未知,配血的风险、铁过载的伤害、脾脏的隐患,全部横亘在前路。她未必能够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但只要还活着,她就不愿意辜负那一番病房之中,耗尽气力说出的叮嘱。回到屋内,她把纸片仔细折好,放回抽屉深处。重新坐回书桌,台灯亮起,笔尖再次落在习题之上。
      灯光落在手背上,层层叠叠的针痕安静蛰伏在衣袖之下。
      一份来之不易的血液延续她的生命,一份未完成的心愿支撑着她往前走。人间烟火滚滚向前,少年的余音,就托付给阵阵晚风。
      日子一天天往前挪。
      五年级开学之后,王榕回到了学校。教室里喧闹如常,同学嬉笑打闹,粉笔灰在阳光下飞舞。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袖口拉得很低,遮住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痕。
      课堂上,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密密麻麻的公式。她低头抄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一阵眩晕袭来,眼前的字迹会模糊一瞬,她便停下来,闭一闭眼,等那阵发黑过去,再继续写。同桌偶尔会问她:“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没睡好?”她总是笑笑,说没事。
      有些事情,解释起来太漫长。不是一句没睡好就能概括的,是十几年如一日的输血、吃药、复查,是身体里流淌着别人的血,是脾脏肿得坠着腹腔,是随时可能因为一次感染就住进医院。
      她不愿意把这些摊开给别人看。
      课间的时候,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说周末去了哪里玩,说新出的电影,说哪个明星又上了热搜。王榕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她的周末,多半是在医院抽血复查,或者在家服药休养。
      但她不再像从前那样,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因为她心里装着一个人没能走完的路。体育课是她最艰难的时候。老师要求跑八百米,她站在跑道上,看着同学们一个个冲出去,自己只能慢慢走。脾脏坠着,跑两步就喘不上气,心脏砰砰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体育老师知道她的情况,批了免修。可她有时候会坚持走完一圈,哪怕慢得像在散步。
      风从耳边吹过,她会想起哥哥说过,他从前在运动会上报过短跑,在跑道上肆意奔跑的样子。替不了他奔跑,但至少,她还能走在这条路上。
      祛铁药物的副作用,比想象中更加磨人。去铁酮每天要按时吃,一天三次,饭后服用。药片不大,咽下去却总在胃里留下一股说不清的苦涩。刚开始吃的时候,恶心反胃格外明显,吃什么都没胃口,体重掉了好几斤。母亲变着花样给她做清淡的饭菜,鱼汤、粥、蒸蛋,小心翼翼地端到面前。她强迫自己一口一口咽下去,哪怕吃完之后胃里翻江倒海。“要是实在难受,就跟医生说,看看能不能调药。”母亲心疼地看着她。她摇摇头。“没事,习惯就好了。”
      习惯。这两个字,是她从小到大最常说的话。习惯打针,习惯抽血,习惯输血,习惯骨痛,习惯别人异样的眼光。现在,又多了一项,习惯祛铁药带来的胃部灼痛和关节酸胀。
      每个月要去医院查一次血常规和铁蛋白。抽血的时候,护士看着她手背上找不到一块好皮肤,总是叹口气,换个地方扎。“血管条件不好啊。”护士一边找血管一边说。她不说话,只是偏过头,看着窗外。铁蛋白的数值时高时低。高的时候,医生会叮嘱加强祛铁;低的时候,又要警惕药物过量。身体就像一架精密却脆弱的仪器,每一个指标都需要小心翼翼地维持平衡。
      有一回复查,铁蛋白数值偏高,医生建议加用另一种祛铁药——地拉罗司。那种药更贵,副作用也更大,可能会引起皮疹、腹泻、肝肾功能异常。
      父母拿着处方单,在缴费窗口前站了很久。她站在一旁,看着母亲攥着单子的手微微发抖。家里这些年为了给她治病,早已花光了积蓄,还欠了不少外债。每一笔药费,都像一块石头,压在这个家的肩上。
      “要不……先不加?”她小声说,“我再坚持吃去铁酮,说不定下次就降下来了。”
      母亲回头看她,眼眶红红的,没说话。最后还是缴了费。母亲把药递给她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别想钱的事,把身体养好。”她攥着那盒药,指节微微发白。她知道,自己活着的每一天,都是父母用血汗钱堆出来的。一袋洗涤红细胞多少钱,一盒祛铁药多少钱,一次复查多少钱,这些数字,她比谁都清楚。
      所以她更不能辜负。不能辜负父母,不能辜负那些一袋一袋输进身体里的血,不能辜负病房里那个十五岁少年,用尽最后力气说出的——好好读书。
      期中考试那天,天气格外冷。她坐在考场里,笔尖飞快地写着。题目一道接一道,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写到一半的时候,左手手背忽然传来一阵刺痛,是之前输液留下的旧伤,天冷的时候就会隐隐作痛。她换了个握笔的姿势,继续写。交卷铃响的时候,她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手已经酸得几乎抬不起来,指尖冻得冰凉。走出考场,冷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同学围过来对答案,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某道题的解法。她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心里默默核对自己的答案。
      成绩出来那天,班主任在班会上念排名。她考了全班第十二名。不算顶尖,但比上一次进步了八名。班主任特意点了她的名字,说她这段时间学习态度很认真,进步明显。同学们鼓起掌来,她低下头,耳根微微发热。
      放学回家的路上,她特意绕了一段路,走到那棵常去的树下。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风已经有了凉意。她从书包里拿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白纸,展开,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我考了第十二名。”她对着晚风说,声音轻轻的,“进步了八名。”
      “虽然还不够好,但我会继续努力的。”
      “你放心,我不会放弃的。”
      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回应。
      她把纸重新折好,放回书包最里面的夹层。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知道,前路依旧漫长。病痛不会消失,治疗不会停止,费用不会减少,未来依旧充满不确定。但她已经不是病房里那个只会默默忍受的小女孩了。她的身体里,流淌着许多陌生人捐献的血液;她的肩上,扛着一个少年没能实现的梦想;她的身后,是父母倾尽所有的支撑。
      这些,都是她往前走的理由。
      回到家,母亲已经做好了晚饭。热腾腾的饭菜摆在桌上,雾气氤氲。她洗手坐下,拿起筷子,一口一口认真地吃。
      “今天成绩出来了?”母亲问。
      “嗯,第十二名。”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好,好啊。”
      父亲在一旁默默扒饭,没说话,但夹菜的手,多给她夹了一块鱼。
      屋子里暖融融的,饭菜的香气弥漫开来。窗外夜色渐浓,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王榕吃完饭,回到书桌前,打开台灯,翻开习题册。
      笔尖落下,沙沙作响。
      手背上的针痕在灯光下若隐若现,旧的已经淡去,新的还在愈合。她的人生,就像这双手一样,伤痕累累,却始终没有停下书写。
      钢琴的余音,托付给了风。
      而她的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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